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齐珏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外头日头毒,娘娘若是喊累了,就早些回宫歇息吧。免得中了暑气,平白让别人看了笑话。毕竟,这后宫里,等着看娘娘笑话的人,可不比看我笑话的人少。”


    这番话绵里藏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云贵妃的虚张声势。


    云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头上的赤金步摇剧烈地晃动着。她万万没有想到,都到了这步田地,齐珏竟然还能如此镇定,甚至反过来嘲讽她。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羞辱感,让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好!齐珏,你给本宫等着!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张硬嘴能撑到几时!我们走!”


    云贵妃自知继续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猛地转身,带着仪仗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玉芙宫。


    门外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禁军甲胄碰撞的细微声响。


    小福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齐珏:“主子,您刚才这么顶撞贵妃娘娘,万一她去陛下面前告状……”


    “她不敢。”


    齐珏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一页,“陛下下了死命令不许人探视,她自己抗旨在先,去告状只会引火烧身。她也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吓人罢了。”


    他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眼神却深邃无比。


    真正的毒蛇,是绝对不会在猎物倒下的时候大喊大叫的。沈淑妃到现在都没有露面,那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


    ……


    不出齐珏所料,沈淑妃的手段,来得比云贵妃的叫骂要隐蔽得多,也恶毒得多。


    这手段并没有直接落在被禁军保护着的玉芙宫里,而是落在了平日里与齐珏走得最近的丽昭仪身上。


    丽昭仪出身将门,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她性子直爽,最见不得后宫那些捧高踩低的腌事。齐珏被降位禁足后,原本就不待见她的云贵妃和沈淑妃,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她们不敢直接动武将世家的女儿,但在这后宫里,想要磋磨一个人,有的是不见血的法子。


    最先开始的是内务府。


    先是每日送来的冰块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以“前朝供应吃紧,后宫当以节俭为先”的借口,彻底断了丽昭仪宫里的冰例。


    紧接着是御膳房。送来的膳食越来越粗糙。原本新鲜的瓜果换成了放了几日的残次品,肉食也多是些难以下咽的边角料。


    底下伺候的宫人们察言观色,见主子失了势,干活也开始阳奉阴违,推三阻四。


    “娘娘,这内务府的人太过分了!这送来的炭还是去年的陈炭,一烧起来全是烟,根本没法用。这大热天的,他们不给冰也就罢了,送这种炭来,分明是成心恶心人!”


    丽昭仪的贴身宫女看着满院子呛人的黑烟,气得直掉眼泪。


    丽昭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坐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短剑。那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听着宫女的抱怨,连头都没抬,只是吹了吹剑刃上的铁屑。


    “哭什么?把眼泪憋回去。”丽昭仪的声音中气十足,没有一丝一毫的颓废。


    “可是娘娘,她们也欺人太甚了。齐贵人被禁足,她们不敢去玉芙宫找麻烦,就把气全都撒在咱们头上。这日子怎么过啊?”


    “怎么过?该吃吃该睡睡。”


    丽昭仪站起身,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我父亲带着将士们在北疆喝风吃沙子的时候,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不一样打胜仗?我好歹也是将门虎女,这点冷板凳就坐不住了?”


    她将短剑收回鞘中,冷笑一声。


    “沈淑妃和云贵妃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也就只能在这些吃穿用度上做做文章。她们敢真动我吗?我父亲手里握着十万兵权,只要我父亲在前线一日,她们就不敢伤我一根头发。这内务府的饭若是难吃,我大不了自己掏银子去外面买。”


    丽昭仪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却记挂着玉芙宫里的那个人。


    她知道齐家的事情有多凶险。齐珏亲手将自己的家族推向了绝路,换来了这三个月的禁足。外人看着是跌落谷底,但她却明白,这是齐珏求来的生路。


    她得去看看他。


    入夜。


    玉芙宫外,禁军的巡逻依旧严密。


    丽昭仪换了一身夜行衣,借着夜色的掩护,灵巧地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来到玉芙宫后院一处隐蔽的高墙下。


    这墙极高,寻常人根本翻不过去。但对于从小习武的丽昭仪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她提气轻身,脚尖在墙壁上借了几次力,宛如一只灵巧的飞燕,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玉芙宫的后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齐珏没有睡。他穿着单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随意地画着什么。


    听到极轻的落地声,齐珏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昭仪娘娘这翻墙的功夫,倒是比御林军还要利落几分。”


    丽昭仪扯下面罩,大步走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扔在齐珏怀里。


    “御膳房那帮孙子给的东西难吃得要命。我白日里让人去宫外聚仙楼买的叫花鸡,虽然凉了,但味道比这宫里的泔水强多了。赶紧吃,别饿死了。”


    齐珏看着怀里那包还透着些许油光的纸包,冷清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暖意。


    在这墙倒众人推的深宫里,还能冒着被禁军发现的风险,翻墙进来给他送一只叫花鸡的,大概也只有这位行事做派完全不像后宫嫔妃的丽昭仪了。


    “多谢娘娘。”齐珏没有推辞,打开油纸包,撕下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


    “跟我客气什么。”丽昭仪看着他这副依旧不紧不慢的模样,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外头的人都说你这次死定了,云贵妃今日去砸门,没占到便宜吧?”


    “她只会在门外叫唤,进不来。”齐珏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丽昭仪,“倒是连累了娘娘。听说这几日,内务府没少给娘娘脸色看。”


    “就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能折腾死我不成?”丽昭仪不屑地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惯沈氏那副伪善的面孔。她以为她断了我的冰,我就会去求她?做梦去吧。”


    两人坐在台阶上,夜风吹过,带来一丝久违的凉爽。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丽昭仪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语气认真了起来,“齐家彻底倒了。三个月后,你就算出了这道门,也没有任何依仗了。前朝那些清流不会放过你,后宫这几位也会想尽办法弄死你。”


    齐珏看着手里的树枝。


    “齐家从来都不是我的依仗,齐家是我的催命符。”齐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理智,“如今催命符没了,我才能真正活下来。至于三个月后……”


    齐珏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只要陛下还需要我,我就死不了。”


    丽昭仪看着他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忽然笑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比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他算计了所有,甚至连帝王的心思都算计在内。


    “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就不瞎操心了。”丽昭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得趁着换防之前溜回去。你自己在这笼子里好好待着吧。有什么需要的,想办法给我递信,我让人去外面给你弄。”


    说完,她再次提气,身形轻盈地跃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齐珏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将剩下的叫花鸡仔细包好。他重新坐回台阶上,看着高高的宫墙。


    他知道,这三个月的禁足,不仅仅是对他的保护,更是李玄烬对他的一次彻底的驯服。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用这种最强硬的方式告诉他,从今往后,他齐珏的生死荣辱,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只能依靠这皇权。


    ……


    太极殿。


    养心阁内,灯火通明。


    李玄烬坐在宽大的龙案后,面前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奏折。这些折子,十有八九都是在痛骂齐宏,顺带弹劾齐珏的。他已经连着批了两夜的折子,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齐家的事情虽然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但牵扯出来的贪腐案却错综复杂。三法司会审,每日呈上来的供词和账目让人触目惊心。李玄烬正在以雷霆手段,清洗着朝堂上与齐家有牵连的那些腐肉。


    “陛下。”


    御前大总管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块雕刻着各宫嫔妃名讳的绿头牌。


    “夜深了。陛下这几日为了国事操劳,连轴转了三日,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王德全满脸心疼,将托盘举过头顶,“敬事房的人在外面候着。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召位娘娘来伺候陛下安歇吧。”


    李玄烬没有抬头。他的朱笔在折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托盘一眼,便感觉到了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抗拒。


    他十八岁在血雨腥风中登基,枕戈待旦,从未有过片刻安宁。这后宫里的每一位嫔妃,背后都牵扯着前朝的势力与权谋。对他而言,临幸不仅仅是男女之欢,更是权力的博弈与妥协。他生性多疑,警惕到了骨子里,根本无法在任何人面前卸下防备,更无法忍受在最脆弱的睡梦中,身侧躺着一个带着家族使命的枕边人。他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心防太重,重到对任何亲近都带着本能的排斥。


    这也是为什么他登基至今,后宫妃嫔不少,却从未真正临幸过任何一个人的原因。他宁愿每夜独自睡在这空旷冰冷的太极殿里,也不愿让那些充满算计的躯体靠近自己半步。


    在齐珏出现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都会这样下去。


    “拿走。”


    李玄烬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王德全吓得手一抖,绿头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知陛下的脾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弓着腰,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玄烬放下朱笔。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没有了那些杂音,他的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远在玉芙宫的人。


    齐珏被禁足已经有十日了。


    这十日里,他没有踏足后宫半步。他把齐珏关在那座空荡荡的宫殿里,派了最精锐的禁军守着。降位禁足,是他能想到的、在群情激愤中保全齐珏的唯一办法。


    当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彻底落锁时,他心底确实涌起过一丝隐秘而病态的满足这个人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不用再面对前朝的明枪暗箭,只能待在他划定的领地里,谁也看不到,谁也碰不着。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御案角落的一份密报上时,那种满足感却迅速褪去。


    密报是禁军统领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云贵妃在玉芙宫外的叫骂,齐珏轻描淡写地反击;以及今夜,丽昭仪翻墙送去的那只叫花鸡,和两人在台阶上的对话。


    “只要陛下还需要我,我就死不了。”


    李玄烬看着纸上的这句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想象着那个向来清冷骄傲、光风霁月的少年,如今只能被折断羽翼,困守在那四方天地里,望着高高的宫墙度日,李玄烬的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泛起一阵绵长的疼。


    他心疼了。


    他欣赏齐珏的聪慧与锋芒,喜欢看他在御书房外口若悬河地痛斥百官,喜欢看他从容不迫地将敌人逼入死角。可如今,为了保住这人的命,他却不得不亲手将他关进了笼子里,让他承受那些原本不该承受的孤寂和委屈。


    李玄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他望向玉芙宫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这个不可一世、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算计,也不是因为药力,而是发自内心地,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浓烈的挂念与不舍。


    他不翻牌子,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而是因为,除了那个远在玉芙宫的人,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配再让他多看一眼。


    李玄烬静静地站了许久,任由夜风吹散眉宇间的烦躁。他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前,强迫自己重新拿起了朱笔。


    只有尽快将前朝的余毒肃清,将所有的隐患拔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亲自去推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第19章 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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