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她脾气向来大,由着她摔。”沈淑妃放下剪子,拿过一旁温热的湿帕子,一根一根擦拭着手指,“齐珏今日全头全尾地从养心殿出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她若是不砸点东西,本宫反倒要觉得奇怪了。”
“奴婢听内务府那边的人说,翠华宫似乎在急着为几日后的乞巧宴做准备,还悄悄打听了各宫准备的彩头。”掌事宫女压低声音。
沈淑妃擦手的动作未停,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乞巧宴。这倒是个好机会。”
沈淑妃将帕子扔进铜盆里,水面上漾起一圈涟漪。云贵妃肚子里那点存货,她摸得一清二楚。无非是想借着乞巧的由头,在女红上做文章,让齐珏下不来台。
这宫里的女人斗法,手段总是这么乏善可陈。
但乏善可陈,有时候却很有效。
沈淑妃站起身,走到铺着宣纸的书案前。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色的花笺上,笔走龙蛇,写下几个字。等墨迹完全干透后,她将花笺仔细折好,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泛旧的《乐府杂录》,将花笺夹了进去。
“去库房取一盒上好的雨前龙井。”沈淑妃将书递给掌事宫女,“连同这本《乐府杂录》,以本宫的名义,送到玉芙宫去。就说天气炎热,昭容初入宫,让他喝点茶降降火。”
掌事宫女接过东西,有些迟疑,忍不住问道:“娘娘,咱们这是要帮他?齐昭容如今风头正盛,若是不加压制,日后怕是难以控制。”
“帮?”
沈淑妃冷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在那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上,“本宫只是想看看,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她转身看着宫女:“云贵妃想在乞巧宴上踩他一脚,本宫自然要提前给他透个风。他若是能借机反咬云贵妃一口,削弱翠华宫的势力,本宫乐见其成,坐收渔翁之利;他若是没本事,被云贵妃在宴会上踩死了,沦为弃子,那也是他自己无能,怨不得旁人。”
掌事宫女恍然大悟,恭敬地行了礼:“娘娘英明。奴婢这就去办。”
……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整个皇宫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玉芙宫内。
齐珏刚换下一身带着御书房龙涎香残余气味的衣衫。他坐在竹榻上,还没来得及喝口凉茶歇息,小福子便捧着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紫竹盒子走了进来。
“主子,长信宫派人送来的。”
小福子将盒子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长信宫?”
齐珏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沈淑妃主动送东西来,绝不是简单的嘘寒问暖。他伸手挑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盒包装严实的茶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旁边是一本泛旧的古籍。齐珏拿起那本《乐府杂录》,随手翻开。
一张素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掉在桌面上。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清秀却透着几分冷硬的小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七夕乞巧,君且慎行。
齐珏两指夹起那张薄薄的素笺,目光在那十六个字上扫过。
他看得很慢,仿佛要将这几个字看透。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点燃的烛台旁,毫不犹豫地将素笺放在火苗上。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火光映亮了少年清冷而深邃的眼眸。灰烬飘落在铜盘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便是在向他示好,同时也是在借刀杀人。
云贵妃准备在乞巧宴上发难,沈淑妃得了消息,特意提前送来预警。沈淑妃绝不是好心,她只是盼着他能在宴会上与云贵妃斗个两败俱伤,最好能直接将云贵妃拉下马。
这后宫里的女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主子,沈淑妃这是何意?”小福子在一旁看着化为灰烬的纸片,满脸不解,“让您慎行,是说有人要害您吗?”
“有人搭了戏台,请我看戏罢了。”
齐珏拍去指尖残留的灰烬,转身走向内室。
乞巧宴。穿针引线。
这宫里的女人算计人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只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想拿女红来羞辱他?想让他在这宫里沦为笑柄?
真是愚不可及。
“小福子。”齐珏的声音从内室传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奴才在。”小福子赶紧上前听用。
“去内务府走一趟。”齐珏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快速写下一张单子,吹干墨迹后递给小福子,“告诉他们,我需要一套金针。规矩我写在上面了。”
小福子接过单子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对针的要求:要纯金打造,分量要足,针身要打得极细,针尖要极锐,最重要的是,必须极具韧性。
“主子,您要这金针做什么?”小福子有些茫然,这后宫里缝衣服用的多是普通的钢针或银针,要这么精细的金针,内务府那边怕是会借故推脱。
“若是内务府的人推诿,你就把这块牌子拍在他们总管的脸上。”齐珏随手将一枚昨夜李玄烬赏赐的玉佩扔给小福子,“告诉他们,明日落钥前,这套金针必须分毫不差地送到玉芙宫。少了一根,或者韧性不够,我亲自去砸了内务府的招牌。”
小福子接住玉佩,感受到了自家主子语气中的强硬,当即不敢再问,恭敬地退了下去:“奴才这就去办,绝不耽误主子的事。”
齐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烈日下被晒得有些蔫的树叶。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后宫里的规矩,历来都是谁弱谁挨打,谁退让谁就死得越快。他齐珏既然已经踏进了这盘棋局,连全家都敢算计进去,又怎么会怕几个深宫妇人的试探?
既然风波要起,那就索性让这风波再大一些。
第8章 乞巧
七月初七,夜色如墨,御花园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数盏琉璃宫灯挂在梧桐与古柏的枝头,烛火摇曳,将光晕拉得绵长。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酒香、脂粉香,在微凉的夜风中织就了一张奢靡的大网,将这大周朝最尊贵的一群人笼罩其中。
齐珏坐在李玄烬左下首的位置。
这位置极其突兀,紧挨着龙椅,比云贵妃还要靠前半分,甚至特意铺了苏绣软垫。在这满园子娇艳欲滴的嫔妃中间,他一身暗绯色的织锦常服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把藏在锦绣堆里的冷刀。
但他此刻没心思去管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眼刀子。
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李玄烬面前案几上的那只鎏金龙纹酒壶。
壶嘴正袅袅冒着热气,随风飘来的一缕味道里,夹杂着浓郁的腥甜与药香。
是鹿血酒。
齐珏眉心微跳。在国公府那种纨绔窝里长大的,谁不知道这玩意儿?大补,壮阳,最是助兴。寻常人喝上一口都要燥热半宿。
齐珏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李玄烬。
这位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把玩着白玉酒杯,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慵懒。
但在齐珏眼里,这简直是危机的信号。根据他这两日的亲身体验与推断,这位陛下乃是“离了药就不行”的体质。昨夜在御书房没吃药,到了床上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蹭了半天没蹭出个实质结果。
可今晚若是让他喝了这鹿血酒……
那是药三分毒,又是这般烈性的虎狼之物,万一激发出这暴君体内潜藏的兽性,哪怕最后还是受限于身体原因做不成那档子事,但这过程中发疯乱咬人,遭殃的还是自己。
为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这酒,绝对不能让他喝。
眼看李玄烬端起那杯殷红如血的酒,就要往嘴边送,齐珏身体比脑子快,直接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帝王的手腕。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底下的丝竹声似乎都顿了一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只胆大包天的手上。
“陛下。”
齐珏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他身子微微前倾,姿态亲昵得有些逾矩。
李玄烬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眉梢微挑:“怎么?爱卿想喝?”
“这酒太烈,腥气也重,臣闻着有些犯晕。”
齐珏顺势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杯酒从李玄烬指间顺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放在了离得最远的桌角。随后,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语重心长且极为诚恳的语调说道:
“太医今早还跟臣嘀咕,说陛下近日操劳国事,这底子……有些虚火太旺。这种大补的虎狼之物,除了让人燥得慌,没什么好处。陛下还是……务实一点,养养身为好。”
说着,他还隐晦地往李玄烬的腰腹处扫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咱得认清现实,别瞎折腾”的劝慰。
李玄烬眯了眯眼。
虚火太旺?务实一点? 这人是在嫌弃朕昨晚不够卖力?还是在暗示朕没把他伺候舒服?
帝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暗芒,指尖轻轻摩挲着空了的指节,似笑非笑:“既然爱卿觉得这酒不好,那依爱卿之见,朕该喝什么?”
“喝这个。”
齐珏一招手,身后的小福子立刻呈上一壶温热的瓷壶。
清亮的液体倾泻而入,瞬间腾起一股清淡幽雅的香气。
“杭白菊配枸杞。”齐珏端起茶杯,笑吟吟地推到李玄烬面前,“清心,明目,败火。陛下日理万机,最需要的就是这份清醒。”
最重要的是,它降火,且绝对安全。
李玄烬看着杯子里飘荡的那几朵惨白的小菊花,又看了看齐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敢在乞巧宴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把皇帝的鹿血酒换成菊花茶的,满大周也就这么一个。
“好。”李玄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听爱卿的,败败火。”
这一幕落在对面云贵妃的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葡萄皮中,汁水迸溅。她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涂了层厚粉的假面。
当众夺酒,陛下不仅不怒,反而言听计从。这哪里是昭容,这分明是把陛下当成了自家的私宠在管束!
而在右侧下首,沈淑妃依旧是一副温婉的模样,手里慢慢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低垂,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捻珠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
至于末席角落,灯火阑珊处。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毫无存在感的女子楚选侍,正低头剥着一颗荔枝。听到上头的动静,她连头都没抬,只是嘴角极快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又不紧不慢地将荔枝送入口中。
酒过三巡,风起云涌。
云贵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理了理正红色的衣摆,缓缓起身。
那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宴席渐渐安静下来。
“陛下。”
云贵妃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大气,传遍全场:“今日乃是乞巧佳节,按照祖宗规矩,宫中姐妹都要向织女乞巧,以求心灵手巧,为陛下分忧,为大周祈福。臣妾与诸位妹妹都准备了些针线活计,想请陛下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