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3个月前 作者: 磬歌
礼仪员已经走到了他的座位旁,微微躬身,用英语轻声发出邀请:“伯格曼教授,季听院士邀请您上台。”
然而,伯格曼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天鹅绒座椅上。他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巨大的恐惧和难堪让他无法挪动分毫。
“伯格曼教授,如果你不愿意上台,我尊重你的意愿。”季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清冽:“但希望你能听清楚我接下来的话。”
第440章 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聚光灯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等待着这场代表两国科学家的最高交锋。
“伯格曼教授,首先,感谢你将我定义为天才。”季听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眼神却毫无温度:“但据我所知,教授你年轻时也曾被盛赞为百年一遇的天才。你在三十岁关于凝聚态物理对称性破缺的研究,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堪称那个时代的‘捷径’。”
季听再次说出这二字,如同在复述伯格曼的原话。他微微停顿,让这短暂的沉默放大压迫感,然后,用那玉石般质感的嗓音,抛出了致命一击。
“可恕我直言,教授你在那条‘捷径’之后,似乎就再未有过实质性的突破。”
会场响起一片微妙的吸气声,这句话等同于在否定伯格曼教授后三十年的成就。
伯格曼教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瘫软状态挺直了腰背!季听竟敢当众质疑他毕生引以为傲的科学事业?
耻辱和愤怒瞬间压过了恐惧,他涨红了脸,不顾体面地抢过了礼仪员手中的话筒:“季听院士,请注意你的言辞!我45岁推导出‘维尔纳-伯格曼修正’理论,它经过了数十年严谨的验证和应用,甚至奠定了现代强关联电子系统研究的基础框架!”
他仿佛气得狠了,连呼吸都带着颤抖:“我获得的「爱因斯坦科学奖章」,就是对该理论及其深远影响的最佳肯定!你说我没有突破?荒谬!这简直是对我数十年持续耕耘和贡献的侮辱!”
同一时间,太初基地的院士们正对着屏幕上的直播,不是摇头就是叹气。
“老伯格曼还敢提他那个理论,这下可要栽个大跟头喽。”唐院士笑眯眯地道。
王院士冷哼一声,“那他也是活该,谁敢在咱们的地界上先开第一枪,谁就等着挨打。”
“诶,老林。”潘院士偏过头,“总师是不是还给你们反推过他那个理论?”
“可不是么,嗯……我想想用了多久来着。”
“十七分钟。”默默看直播的张院士开口补刀,“就这么点时间,一大半还是因为总师构建了一个全新的多体理论模型,就是为了让我们直观的看到回溯推演。”
潘院士抱起手臂,摇了摇头:“这下伯格曼真要成笑话了,他的十九年对上总师的十七分钟,嘶……可别一会儿气得厥过去了。”
几个人聊了几分钟,结果转过脸来,伯格曼竟然还在说他的理论获得过多少成就。
从他帮助国际超导组织筛选了上千种候选材料,再到他的理论入选了多少国家研究生的物理教科书。伯格曼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回了昔日的自信:“年轻人,成就伟大理论需要时间的沉淀和无数科学家的共同构建,如果你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就,便凌驾于……”
“伯格曼教授。” 季听嗓音清冽,宛如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了伯格曼刚刚燃起的虚火:“请问你的‘维尔纳-伯格曼修正’理论所建立的核心公式是什么?”
伯格曼喉间沁出一声冷笑,竟以为季听真的在发问:“你不知道么,当然是维斯相变判据。”
季听微微颔首,“在这个核心公式中,有一个关键的假设:关于体系在临界点附近序参量涨落的高斯近似适用性。”
伯格曼教授一愣,这个假设是他理论的基石之一,几十年来无人敢提出质疑。
“很遗憾,根据ls-2材料在极端量子涨落条件下展现的非平衡态动力学数据。”季听的嗓音很平静,就像他一贯陈述事实的语气:“该高斯近似在您所研究的大部分强关联体系临界区域,存在系统性的偏差。”
这些专业术语灌进耳朵里,现场的记者和工作人员基本就跟听天书似的,唯一能听懂的就是系统性偏差。
砰的一声,伯格曼教授拍桌而起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这不可能——”
季听神色淡然,直接报出了临界指数和实际观测值相差的具体数字,甚至精准到了小数点后两位的百分比误差。
“这些误差产生的累积效应,” 季听的声音清晰如冰玉相击:“将直接导致你后期主导的超导材料筛选工程中,出现至少17%的误判或遗漏。”
轰——!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水的炸弹,其含义瞬间在会场炸开!
这下听懂了!这下终于听懂了!!
季听院士的意思再直白不过——正是伯格曼理论中那致命的系统性偏差,硬生生给米国的室温超导研究套上了一副度数高达17%的“误差眼镜”! 他们引以为傲的筛选体系、投入的海量资源,很可能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了巨大精力,甚至亲手淘汰了真正的希望之星!
17%。这个数字听着似乎不大,但在尖端科技你死我活的竞赛中,它无异于一道划开天堑的鸿沟,它意味着方向性的根本偏差,意味着效率的致命损耗!
放在以前,米国或许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扣上“华国阴谋论”的帽子。但现在?华国手里握着室温超导材料的成品!季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如同ls-2材料本身一样,闪烁着冰冷、坚硬、无可辩驳的现实光芒,背后更是有如山般庞大且精准的实验数据支撑!
副总统贝内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伯格曼身上。他看向对方的眼神里,翻涌着不甘、愤怒、以及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
如果没有这个人的错误理论,如果没有这该死的17%误差,或许米国会是第二个……不!以米国的底蕴,米国本该是第一个掌握室温超导的国家!!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副总统的心脏,让他死死攥紧的拳头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季砚执将他‘精彩’的脸色尽收眼底,这会儿实在压不住唇角,只能握拳抵在唇前,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
陆永康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微微偏过头来:“你那会儿说你们家谁脾气不好来着?我记得说的是你吧?”
季砚执强吸一口气,声音却仍旧带着克制不住的颤笑:“还是要分情况的,毕竟季院士发火,我也是要怕的。”
再看伯格曼教授,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面如死灰。不过片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眼神涣散空洞,一屁股瘫在了椅子上。
如果他了解华国的道教体系,大概就会明白何谓——道心崩殂,道基尽毁,此生修为,再无寸进可能。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季听,脸上依旧不见半分得意或嘲讽。他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再开口时竟带上了一丝近乎学术探讨的温和:“如果华国没有在室温超导材料上率先取得突破,那么这个‘系统性偏差’的存在,或许在未来几年内,随着极端条件下实验精度的提升,会被其他领域的研究者逐渐察觉。”
他抬起眼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伯格曼那崩溃的脸上:“今天既然你主动提到了这个理论体系,我便将它提前指出来,权当……”
说到这,季听似乎卡壳了,全场只有季砚执清楚他顿住的原因。
[院长好像说过,这种场合,嗯……要用上一些,外交辞令性质的表达?]
季砚执从喉间沁出一声笑,眼神既无奈又宠溺,简直都要被季听可爱死了。
就在这微妙的、全场屏息等待的短暂寂静中——
季听那清冷的声线再次响起,无意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诛心的一刀:“权当是我代表华国科学家,赠予你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份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第441章 人生克星
“噗……咳咳咳咳……”
一句‘小礼物’呛得正在喝茶的唐院士咳嗽起来,旁边的潘院士见状,一边笑一边给他拍背。
“总师这说话方式啊,”林院士哭笑不得地摇着头:“别说外人了,咱们一开始都适应了好一阵。”
一开始他们完全不了解季听的性格,对他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天才和有实力的刻板印象上。
等到一起工作,他们发现季听在讲解什么内容后,如果你没有给他确切的答复,他就会看着你的眼睛问:“我讲的内容里,有什么让你理解困难或者完全不明白的地方吗?”
起初他们觉得是总师是认为他们这些老家伙吸收慢,反应跟不上,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郁闷。
等时间长了,他们这才明白总师所有的回答包括他问的问题,永远只停留在表面意思上,不包含任何冷嘲热讽或者正话反说。
又比如这次,总师的逻辑一定是我确实没想要揪出你的问题,但你自己要提,那我就顺便指出你的错误。
又因为华国已经有了室温超导材料,现在指出错误对米国而言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所以才说成是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这些老家伙听得那叫一个舒坦,恨不得把手伸进屏幕里把季听揉几下。
米国这次访问,本质上就是来求着华国要材料的。结果一上来就搞小动作想压人一头,还让老伯格曼摆出倚老卖老的架势。这下好了,撞了最硬的南墙,总算知道头破血流是什么滋味了吧?
在副总统气疯之前,授奖仪式提前结束。
陆永康原本还想多留两人一阵,但是季听说有事可以过几天再说,他累了,只想回家休息。
陆永康忍俊不禁,他就说这兄弟俩说话一个比一个直吧。
离开的时候,季听上前拉住了季砚执的手。季砚执下意识绷紧了手臂,可片刻之后,他紧紧地握住了季听的手。
两个人被一路护送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季听罕见地疲惫地吐出了一口气。
季砚执的心头像是被拧了一下,抬手将人揽过来靠在肩上,嘴上却又不饶人:“谁逼着你非要赶回来了,你觉得你不出现,我还能让人给欺负了?”
季听调整了姿势,靠得更舒服一点:“本来就是要回来的,只不过提前了一天而已。”
季砚执此时还没抓住重点,拧眉道:“为什么提前,你别跟我说就是因为这个破仪式?”
季听从他怀里抬起头,盯了几秒:“当然是因为想你了。”
……克星,绝对是他的人生克星。
季砚执唇角倏地弹起又别扭压下,别过脸咕哝道:“我又不会跑,人不就在这儿吗,晚一天也能看到。”
“可那样我就少看你十几个小时了,会让我有一种直观的损失感。”
更完蛋了,季耳朵的情话又进阶了。
季砚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他的眼睛:“睡一会儿,不许再说话了。”
季听是真的累了,为了提前一天回来,他昨晚连夜整合数据资料,加起来有30多个小时没合眼。
最后还是曹老看不下去了,让他什么也别管马上走人,剩下的事全交给他们。
车子还没到第一个路口,季听就陷入了深睡状态。
季砚执有些后悔先前没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盖着,只能压低嗓音,让司机将车内温度调高一点。
到家后,季砚执是直接把人从车库抱上去的。
季听被放到床上时,短暂地醒了一下。就在季砚执正要为他掖好被角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季砚执。”
“嗯?”季砚执停住动作,抬眸看向半隐在昏暗中的人。
季听依旧合着眼帘,仿佛那句呓语还未消散:“我这次回来,年内都不会走了。”
话语落下的瞬间,季砚执的动作彻底凝固了。
先是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让他的心脏从胸腔跃出。
可没过一会儿,一丝难以置信的犹疑又悄然掠过心头:现在可是才一月份,耳朵真的能留下来?还能这么久?
……几乎在念头成型的刹那,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可能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季耳朵绝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尤其在耗尽三年心血的关头上……所以,所以能这么做,就只有一个原因……
他下意识地看回季听,喉间有千言万语急于滚出。可映入眸间的,是季听再度沉入酣眠的面容。季砚执所有翻涌到嘴边的话,都被这片寂静无声地摁了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季听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季砚执立了片刻,转身走进了浴室。
他拧了条温热的毛巾,回到床边,他俯下身,动作近乎虔诚地替季听擦拭掉脸颊和颈侧沾染的灰尘。
擦拭完后他去拿了睡衣,帮季听换上后,再仔细地掖好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