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3个月前 作者: 磬歌
    男孩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隐隐带着几分亮光:「他死了,你就不用再害怕他了。」


    第416章 「愿意。」


    明明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可女人说到这里,季砚执的表情却很奇怪。


    没有担心,更没有害怕,反而眉目舒展,唇角还有隐隐上翘的趋势。


    果然,果然他从小时候就聪明又厉害。


    “你是在……笑?”


    季砚执的神情收敛了几分,道:“他想要保护您的心很强烈,虽然方法不对,但这恰恰说明了他在意您。”


    女人观察了他一会儿,“你就不怕他走向歧途?”


    “我相信您会把他教成一个很好的人,奉公守法,克己复礼。”季砚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话:“甚至有些过分严于律己。”


    女人像是被他的话挑起了回忆,目光变得柔软起来:“他做什么都很认真,既学得快又学得好,有的时候太勤奋,我就悄悄让他偷点懒。你知道他当时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女人学着小孩的模样板起脸,清了下嗓子:“《教育法》第44条规定,受教育者应当履行努力学习、完成规定的学习任务的义务。偷懒这个行为,是在违反这条规定。”


    季砚执从喉间哧出笑声,点着头道:“是他了,语气都一模一样。”


    “但其实他也有偷懒的时候,比如他不喜欢锻炼身体,不喜欢上体育课,最讨厌的是踢足球。”


    季砚执扬着唇角,接过话茬道:“他好胜心还很强,就算是不擅长的事情也不喜欢输。”


    “乒乓球还是我教他的呢,结果每次输给我这个老师,他就会呆呆地立在原地,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季砚执想起两人上回打保龄球的场景,对方输了之后那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每次这个时候,他总是很可爱。”


    女人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无奈,“因为他太可爱了所以就想偷偷放水,但他又那么聪明,很快就能觉察到你在让他,然后就会生闷气。”


    两个人说说笑笑,讲了「他」不少小缺点,可这些缺点的存在恰恰让他们更喜欢这个人。


    女人的那点紧张在聊天中无形消弭,她含笑的眼睛看着季砚执:“小执,那你呢,你不喜欢什么?”


    季砚执怔了怔,眸间有片刻的出神:“我……”


    “没关系。”女人轻缓的嗓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不想说就不说,想拒绝就拒绝。”


    季砚执不是不想说,而是他发现在没遇到「他」之前,他压根就没有喜欢的人或事。


    “所有的一切我都不喜欢,我不喜欢那个家,不喜欢我身边的人。”季砚执敛下眸,漠声道:“甚至连我自己也不喜欢。”


    女人没有马上开口,而是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呢?”


    “现在……”季砚执渐渐抬起眸,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我依然有不喜欢的东西,但是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不会害怕因为表达自己的真实需求,而故意换上暴戾的模样。”


    “因为你有了充足的底气,「他」永远都会接纳完整的你。”


    季砚执松开眉心,微笑着点头:“是。”


    女人看着他,眼睛泛起柔和的光泽:“好孩子,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接他回家吗?”


    “愿意。”


    两人走出那栋红壁楼,去的路上,女人说了很多「他」喜欢的东西。


    “他喜欢吃炸鸡腿,像热狗那样裹着面衣,但是不要加番茄酱。”


    “他喜欢看动物,最喜欢的是海洋馆,但是他自己不会养宠物。”


    季砚执有些不解,“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养?”


    “因为他说养了就要一辈子负责任,宠物对主人的爱太过简单赤诚,他怕他不能给予同样的正向情感。”


    季砚执颇为无奈地笑了声,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较真。


    这时,女人抬手指了下路边的服装店:“他喜欢的颜色是黄色,像那件睡衣,土黄色是他首选……”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途经农贸市场,季砚执问道:“他现在还是不太喜欢吃蔬菜,您有什么办法吗?”


    “有,那就是接受他不喜欢吃蔬菜。”女人转过头,笑着问道:“反正你和我一样有其他办法的,对吧?”


    “嗯。”


    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几分钟,两人到了特殊儿童之家。


    这里很小,从大门进来,只有一栋教学楼。


    季砚执不知道时间,但似乎正是上课的时候,走廊里只有两三个路过的老师。


    女人带着他走到一处贴着向日葵的教室前,隔着窗户偷偷地朝里面看。


    “那个,穿枣红色羽绒服外套的,看到了吗?”


    季砚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小小的一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头上戴着衣服上的帽子,帽子上有一对明黄色的小鹿角。


    他眸光轻晃,感觉自己分明在哪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是您给他买的衣服吗?”


    “嗯。”


    “他穿着很可爱。”


    女人挽起唇角,视线一直看着小红团子,眼睛却渐渐红了:“他很不喜欢自己原来的名字,我想好了,以后就让他跟我姓季,就叫……”


    “季听。”


    季砚执心脏骤然空了一瞬。


    仿佛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忽的抽离,悄然的失重感从他的脚腕漫了上来,周遭的色彩缓缓褪去,直至女人也变成了黑白的光影。


    眼中的画面急速倒退,却停在了他目及之处的地方。


    他看着女人在门口等着放学,一大一小默默地走出了学校,最后停留在红灯前。


    女人鼓起勇气转过身,蹲在了那个小男孩面前。


    她问他:「你想不想……跟我回家?回我们的家。」


    小男孩始终垂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


    女人不免失落,可仅仅只有一瞬就又弯起了双眸:“好吧,不愿意的小朋友也有肉包子吃,等吃完……”


    就在女人站起的一瞬间,小男孩抓住了她的衣摆。


    女人蓦地僵住了,她眸中迸发出巨大的光彩,开口时却依然小心翼翼:“你愿意,是吗?”


    小男孩很慢很慢地仰起脸,忽然间,季砚执感觉自己的衣角一沉。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愿意。」


    第417章 爆炸重演


    某种震颤从季砚执的心底深处漫了上来,喉头被挤压的发酸,像被浸透雨水的棉絮堵住。


    他屏着呼吸蹲下身来,就在他要去拉那只小手时,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了。


    季砚执的手指痉挛般地颤了下,巨大的恐慌迫使他站了起来,可就在脚跟触地的瞬间,眼前出现了成片的墓碑。


    月光像凝固的汞液流淌在墓园里,青年季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就像一柄青灰色长刀。


    过了不知多久,沙哑的嗓音打破寂静:“抱歉,你们可以离开吗?”


    国安局同志的脚步声消失在最后的台阶上时,某种机械性的挺拔终于从季听的肩头卸下,却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


    露水顺着碑文往下爬,洇湿了「季明华」华字的最后一竖。季听的目光沿着那道水痕游走,瞳孔里结着比月光更加透明的晶体。


    季砚执就站在不远处,雪夜的风卷起他的衣摆,明明不该有感觉的,他却感受到了那股寒彻的夜风刺进了季听的骨头里。


    可季听依然一动不动,只是绷紧了下颌,直到尝到铁锈味的血丝从牙龈渗出。


    季砚执心痛如绞,他无数次想要靠近季听,哪怕只是陪着他站在那里也好。可直到晨雾泛起,他仍旧被定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季砚执听见季听喉间发出一道幼兽般的呜咽。这个濒临失控的尾音被强行折断在晨风里,化作白雾消散在墓碑基座的青苔上。


    从姑姑的墓前回到基地后,季听身体里的某部分好像消失了,随之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季砚执看着他跟总师爆发激烈的争执,之后就没日没夜的进行模拟实验,然后再拿着新出炉的数据执拗地阐述自己的实验方向。


    总师一遍一遍地听,又一遍一遍的否决,好几次气得拍桌子骂人,但最后还是拿季听的固执无可奈何。


    在拿到启动预案批准书的当天,季听居然孤身一人进入了实验室。从他坐进操作台的那一刻起,季砚执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最后的时刻,季砚执的指尖在灼烫的气流中痉挛着前伸,烧焦的碎片不断坠落,季听却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季砚执看见气浪掀来时的季听仍在调试粒子仪,当显示屏突然爆出幽蓝数据流,他缓缓靠向椅背——


    竟然笑了。


    季砚执嘶吼着撞向透明屏障,却看见爱人最后将已经变形的手指按在正确参数上,火墙吞没那道身影时,漫天灰烬里飘着半页未燃尽的计算稿。


    火焰在泪水中扭曲成模糊的形状,随着一道石破天惊的轰响声,他伸入火光的手被牢牢握住。


    这只手的主人在他耳畔低诉,还未等季砚执明白那句话,整个人就被猛地推了出来。


    休息室中,季砚执骤然睁开双眸,可瞳孔却完全处于失焦状态。


    急促的喘息声中,仿佛碎梦的残片仍然卡在他的气管里抽动,久久无法消除余悸。


    等季砚执终于从失神中挣扎出来,他撑着胳膊坐起身,从床头抓起了手机。


    屏幕的时间闪烁在13:47,明明像是过了很多天,他却只睡了十几分钟。


    季砚执解锁屏幕迅速划到季听的号码,直到拨通后放在耳边,整个人才在怔愣间僵住。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巨大的无力感将季砚执笼罩,但这种颓然仅仅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他就攥着手指从床边站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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