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执晚星
那是一份遗嘱。
“本人阮听雪,如遇不测,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阮氏集团股权、不动产、金融资产及一切可继承之权益,全部赠予裴见夏。”
“裴见夏,女,十五岁,现居申海市,母裴青禾,身份证号……”
“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至其成年之日全数移交。”
“此遗嘱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一份交由公证处封存。未经本人书面撤销,永久有效。”
底下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落在六年前的一月一日,是元旦。
裴见夏的手指在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是公证处的回执,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同年九月。
第三页是律师函,第四页是资产清单,第五页、第六页……每一年,这份遗嘱都被重新确认、更新、补充。
阮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在变,她的资产在增加,而那份清单的抬头始终不变。
“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最后的版本是今年七月的,落款是她们领证那天。
六年前。她十五岁。
阮听雪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写进了一份给她的遗嘱里。
裴见夏将那薄薄的几页纸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她的专业能力,她当然能看出这份文件在法律层面的严谨。
条款清晰,措辞准确,每一个可能产生争议的细节都被提前堵死。
公证处的回执、每年的更新记录、律师函的存档……链条完整得无可挑剔。
可正因为它太完整了,才让裴见夏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裴见夏把文件按原样叠好,放回那个写着“归档”的银灰色册子里,再合上加密箱的盖子,听到指纹锁咔哒一声锁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把门恢复到虚掩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坐下来。
客厅落地窗外自动喷淋系统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楼梯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片光从地板这头慢慢移到那头。
阮听雪是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录进去的?她不记得。
好像是从某天开始,阮听雪随手拿过她的手指录指纹,说“省得你总等我开门”。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指纹到底用在了哪里。
裴见夏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得太满了,满到呼吸有些不畅。
她想给阮听雪打电话,想立刻就听到她的声音,但手机捏在手里,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发了条消息:“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阮听雪的回复很快:“还有一个会,大概八点半。怎么了?”
裴见夏看着那行字,打了“没什么”又删掉,打了“想你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等你吃饭。”
“好。”
裴见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备着食材。
她洗净了米,加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熬。
又从保鲜层里翻出一包干贝和一小块瘦肉,干贝撕成丝,瘦肉剁成末,和姜丝一起腌上。
粥熬到七分的时候,把干贝丝和肉末滑进去,转小火慢慢搅。
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空荡荡的厨房,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米香和干贝特有的咸鲜。
裴见夏搅着那锅粥,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重逢天台那个夜晚,阮听雪坐在护栏上,双腿悬空,手里拎着半瓶红酒。
那时候裴见夏以为她只是醉了,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那份慵懒的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想起阮听雪说过的话,“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
裴见夏当时就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加上后来阮听雪再没有出现过那天晚上的状态,便渐渐被她遗忘到了脑后。
裴见夏眨了眨眼,又回想起那天她在书房里看到那本《局外人》里夹的那张书签。
……谁扣动了扳机来着?
裴见夏拿出手机,凭着记忆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瞬间出来无数词条,她锁定其中一条。
“斯维德利盖洛夫在向杜尼娅求爱失败并完成一系列善后安排后,用杜尼娅的手枪自杀身亡。”
阮听雪在那本书里夹了这样一张书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还有那些被反复更新、逐年确认的文件。
每一年的资产清单都在变,股权结构在变,律师的名字换过几个,公证处的印章从红色褪成淡红。
唯一不变的是抬头那行字“赠予裴见夏”。
那行字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四岁,从她们还未重逢写到她们领证结婚,从“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写到“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每一次落笔的时候,阮听雪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果今年我出了意外,她至少能衣食无忧。”
还是在想“又活了一年,还不错”?
裴见夏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说错了话,阮听雪坐在露台护栏上,她在下面仰着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让她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但是现在你没有酒,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那语气像在撒娇,如今看来,更像是在试探。
裴见夏当时没有听懂。
她只是把阮听雪抱下来,握着她冰凉的手,告诉她因为是你所以想,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
裴见夏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把砂锅放到餐桌上,走过去。
阮听雪正在换鞋,外套还没脱,头发有些微乱,看起来开了一整天的会,眉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她抬起头,对上裴见夏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走过去,把阮听雪抱到玄关鞋柜上,帮她换好鞋,然后整个人埋在她的小腹上。
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你了。”
阮听雪愣了一下,又轻轻笑起来:“我也想你了。”
那天晚上,裴见夏格外地凶,整个人恨不得把阮听雪拆吃入腹。
不再问“可以吗”,不再在每一次深入之前用目光征求许可。
她只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把阮听雪按在床褥之间,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
指腹陷进柔软的腰窝,齿尖碾过她薄薄的皮肤,在雪地上盖下一枚又一枚私密的印章。
阮听雪被她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推开又想拉近。
最后只是用双腿环住她的腰,把自己更深地送给裴见夏。
她不知道裴见夏今天为什么这样,但她没有问,只是全盘接纳,纵容着她所有的失控。
直到最后一刻,裴见夏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
“你是我的,”她说,气息拂过那片被汗浸湿的皮肤,“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你不许反悔,不许丢下我,不许一个人。”
说这话时,她的肩膀在发抖。
阮听雪低头,嘴唇贴上她汗湿的发顶。
“好。”她说。
过了很久,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阮听雪才开口:“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嗯。”
“那个箱子,我打开了。”
她没说是哪个箱子,但是阮听雪明白了。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些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是很久以前,却被一遍又一遍的更新覆盖。
“哪有人十八岁就写遗嘱。”裴见夏说,声音又抖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每年都更新一次,你是不是每年都在想”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每年都在想,”阮听雪声音却很平静,“只是提前做好准备。”
裴见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阮听雪伸出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声音也很慢:“我十八岁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可以托付。那些东西如果没人要,就会落到阮家其他人手里。我不想给他们。”
“我那时候……只有你。”
平淡、笃定、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