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执晚星
    裴见夏见她不说话,笨拙地说着安慰人的话:“眼泪应该落在快乐的事情上,不然妈妈会很心疼的。”


    她每次掉小珍珠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爱妈妈,她舍不得妈妈心疼,所以就会把眼泪憋回去。


    这个姐姐这么漂亮,她的妈妈也一定舍不得她这么难过。


    可下一秒,就听到那人轻得近乎虚无的声音:“我没有妈妈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却重重落进裴见夏十四岁的、还没学会怎么承接别人悲伤的心里。


    裴见夏愣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说完那句话就把脸转过去了,只留给裴见夏一个侧脸。


    裴见夏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像风里的叶子。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妈妈一定也很爱很爱你,她舍不得你掉眼泪的”……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被妈妈保护得很好的小孩。


    她不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她不敢想。光是想一想,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但她不能哭。她是来安慰人的,怎么能让别人来安慰她。


    她用力忍住眼眶的酸涩,悄悄把伞往那人那边又倾了倾。


    自己半边肩膀彻底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好受一点点。


    她想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很旧的那种,线缠成一团,每次都要解很久。


    她低着头解了半天,终于把那团乱七八糟的线理顺了。


    然后她拔掉其中一只,递过去。


    那个姐姐看了一眼那只耳机,又看了一眼裴见夏。


    “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听歌,”裴见夏说,“听着听着,就觉得好一点了。”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她的手指很细,很凉,擦过裴见夏的指尖时,像一片薄薄的雪落下来。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口罩的带子碍着,她费了一点功夫才塞好。


    裴见夏也塞上自己那一只,按下了播放键。


    她们就这样蹲在雨里,分享着同一首歌。


    漂亮姐姐没有说话,裴见夏也没有。


    耳机里的钢琴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裴见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的腿彻底麻了,但她没有动。


    后来她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那个姐姐的头靠过来了,很轻很轻地,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凉凉的,香香的。


    裴见夏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肩膀调整到一个更稳的角度。


    那个姐姐没有拒绝,她就这样靠着裴见夏,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耳机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雨声成了它的和声。


    裴见夏把伞又往那个人那边偏了偏,自己大半身体都淋在雨里,但她觉得没关系。


    直到远处隐约响起她的名字:“夏夏夏夏”


    是妈妈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雨幕,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栾花树影,带着一点焦急。


    裴见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应声,又生生忍住了。


    她舍不得走,她怕自己一走,这个姐姐又要一个人坐在雨里。


    可是妈妈在叫她,如果她不应,妈妈就会找过来。


    如果妈妈找过来,就会看见这个姐姐,就会打扰到她。


    最后还是那个姐姐从她肩上起来了,她摘下耳机,递还给裴见夏。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妈妈叫你了。”她说。声音被口罩遮着,眼睛也很红。


    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像雨水洗过的叶子,还湿着,却已经透出底下的颜色。


    裴见夏接过耳机,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想了想,把伞塞进那个姐姐手里,透明的、薄薄的,上面布满了雨珠。


    “姐姐,伞给你,”她说,“雨还没停。”


    那个姐姐低头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


    裴见夏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姐姐还站在树下,撑着那把伞,看着她。


    雨从缀着栾花的伞沿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圈水洼。


    裴见夏的心揪了一下,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姐姐,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又跑回去了。


    雨把她刚擦干的头发又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她跑到那个姐姐面前,气喘吁吁的,鼻尖上挂着雨珠。


    她吸了一下鼻子,雨水从她的鼻尖滑下来。


    “我没办法跟你说‘别难过了’,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可能会比姐姐哭得更凶。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妈妈的话,要怎么才能好起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哭。


    “可是姐姐,”她说,“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就像我妈妈爱我一样。”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她爱过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爱不会因为她不在了就消失的。它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它们会像妈妈一样,在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帮你吹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人的睫毛剧烈颤动,雨水顺着泪痣滑落,像一颗破碎的星。


    栾花被雨打湿,香气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将那枚坠在漂亮姐姐发间的栾花摘了下来。


    然后轻轻地拉过那个姐姐冰凉的手,对着她的掌心哈了哈气,仿佛这样能够让她的手暖和点。


    远处又传来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裴见夏不能再待了。


    “姐姐,我要走了。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坐在雨里了,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姐姐看着她,隔着雨幕与伞,隔着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裴见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栾花树梢。


    裴见夏终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湿透的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雨幕,细细的,亮亮的,像雨里忽然响起的一小段铃声,“淋了雨就要快点回家休息,洗个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哦,不然会感冒的。”


    她喊完这句话,才终于跑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和栾花树影之间。


    像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后来裴见夏跑回厨房,被裴青禾逮住擦了半天头发。


    裴青禾问她伞呢,她说被风吹坏了。


    那是她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妈妈撒谎。


    她换了衣服,帮妈妈洗了碗,和妈妈一起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那棵栾树下。


    雨已经停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湿漉漉的金黄色花瓣。


    公交车穿行在夜里,城市被雨水洗得干净,路灯光影斑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耳机里放着那首钢琴曲,单曲循环着。


    妈妈靠在她旁边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妈妈疲惫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把妈妈的外套拢了拢。


    妈妈,她在心里说。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漂亮姐姐,她坐在雨里哭,她没有妈妈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我把伞给她了,还和她一起听了歌,妈妈,你说她会不会好一点?


    妈妈没有听见。妈妈睡着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雨夜,穿过这座城市无数盏亮着的和熄灭的灯火。


    她记得那天的日子,八月二十八日。


    可后来她很多次再来到季家,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姐姐。


    她在后院那棵栾树下站过很多次,可那个角落永远是空的。


    她去问过,问过厨房的阿姨,问过管事的姐姐,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那个侍应生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天季家没有请过什么新的侍应生。


    制服登记表上没有少任何一件,排班的名单上没有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眉眼漂亮、眼尾有泪痣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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