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3个月前 作者: 执晚星
    她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灰败的、和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着相似轮廓的面孔。


    “阮正鸿的证据,我拿到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下毒、做伪证、转移资产、还有母亲去世前三个月他经手的那批药材,全都查清楚了。”


    “下毒”二字入耳,裴见夏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后颈蔓延至全身,瞬间僵在原地。


    阮听雪并未看她,视线依旧空茫,语气平淡地补上一句:“当然,还有你和季明远的份。”


    季明远,季禾安的父亲。


    裴见夏呼吸骤然停滞,脑海里纷乱的碎片瞬间翻涌,却又在这一刻被狠狠揪住。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阮听雪的侧脸一半浸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像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阮听雪的手落在维持着阮正山生命表征的仪器开关上,轻轻点着。


    仪器上的绿色波形似乎觉察到她的动作,平稳的波形陡然生出波澜,像一颗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去的心。


    阮听雪恍若未闻:“阮正山,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赢过任何东西,阮氏、我母亲、甚至你自己的命,你一样都没握住过。”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医生护士检测到仪器的变化,正匆匆赶来。


    裴见夏下意识地心里生出警惕,却被阮听雪抬手握住,“没关系,自己人。”


    医生推门而入,原本紧张的神色在看到阮听雪时瞬间平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克制:“阮总。”


    身后的护士快步走到仪器前,熟练地检查各项数据。


    方才波动的绿色波形,很快恢复平稳,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出现。


    阮听雪微微侧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陈医生,明天开始,这里就不需要再续费了。”


    陈医生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阮总。后续的交接手续”


    “会有人来处理。”阮听雪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阮听雪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牵起裴见夏的手,轻声开口:“走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裴见夏以为她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离开了这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空旷安静,暮色从尽头窗户涌入,将整条长廊晕染成温柔的暗色调。


    两两相依的脚步声,在寂静里轻轻回荡,绵长又落寞。


    裴见夏一路紧握着阮听雪的手,直到坐进车里,才缓缓松开。


    阮听雪知晓她满心疑惑,安静地看着她,静静等待她发问。


    可裴见夏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目光灼灼。


    从阮听雪在病房提及季明远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被遗忘已久的画面,突然串联成线。


    阮听雪说过,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微信头像上的那把伞、熟悉的钢琴曲铃声、以及……


    那个曾让莫名熟悉甚至为之辗转反侧的日期八月二十八日……


    再早之前,天台初遇时那双一眼便为之沉沦的眼睛。


    车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渐变为暗紫,路灯次第亮起。


    暖光在阮听雪侧脸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裴见夏缓缓抬起手。


    指尖碰到阮听雪脸颊的那一瞬间,阮听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轻轻拢住阮听雪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眼尾微扬,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深邃如潭,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清晰得让她心口剧痛。


    看着这双眼睛,裴见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一滴又一滴,从指缝间渗出,滑过手背,落在膝头,滚烫又酸涩。


    阮听雪抬手想为她擦去泪水,却被她猛地紧紧抱进怀里。


    裴见夏的声音在哽咽:“我想起来了。”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若不是裴见夏紧贴着她的胸口,感受到那片刻的心跳骤停,根本不会发觉。


    “想起什么了?”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见夏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冷香。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洇进阮听雪的衣领里。


    “七年前。八月二十八号。季家。”


    阮听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那天下雨。季家举办了一场宴会,我跟着妈妈去帮忙。妈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被支使着去后院倒垃圾。”


    那天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织不完的网。


    季家的后院很大,种着几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复羽叶栾树。


    夏天正是它们开花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朵。


    雨打枝叶,沙沙作响,宛如远处翻动书页的声响。


    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满地,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前厅人声鼎沸,这片偏僻角落,却无人问津。


    裴见夏撑着伞,拎着垃圾袋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最角落的栾树下,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身上穿着季家侍应生的统一制服,黑色的,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勾出一道很瘦很瘦的轮廓。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见夏愣在原地,忘了挪动脚步。


    雨水从她额发滑落,划过眉骨,掠过眼尾那颗深色泪痣,悬在口罩边缘,将坠未坠。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红血丝密布,仿佛藏着燃烧的火焰。


    可眼底却又盛满泪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倔强地不肯落下。


    裴见夏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明明好像在崩溃边缘,却硬撑着不让旁人看出半分脆弱。


    裴见夏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刚被季禾安训斥过。


    季禾安脾气不好,对家里的人常常没有好脸色。


    她以为这个女生是新来的,被骂了,躲在这里偷偷难过掉眼泪。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开的一个躲起来哭的人,大概不希望被人看见。


    但雨越下越大,那个女生就那样坐在雨里,一动不动。


    宛如一株被暴雨摧残,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青竹。


    犹豫许久,裴见夏还是撑着伞走了过去,将伞罩在她头顶。


    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弹。


    裴见夏在她身边轻轻蹲下,雨水敲打伞面,噼啪作响,乱了心曲。


    她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才鼓起勇气开口:“姐姐。”


    那人终于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停留,便又移开。


    裴见夏默认为这是默许她留下,乖乖蹲在一旁,一手用力撑着伞,一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栾树花瓣在雨中纷纷飘落,落在伞面,落在青石板路上。


    不知何时,一朵小花坠在了那人的发间。


    裴见夏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姐姐把它摘下来。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闷住,沙哑又低沉:“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裴见夏慌忙从花上移开视线,然后开口:“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我妈妈叫裴青禾,在这里工作,她做饭很好吃哦。”


    那个女生又不说话了。


    裴见夏又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只觉得这个姐姐可真漂亮啊,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裴见夏那时候14岁,正是审美蠢蠢欲动的年纪。


    她看着眼前掉着眼泪的美女姐姐,那叫一个心疼。


    “你是不是被骂了?”裴见夏小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季小姐脾气是不太好,”裴见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她骂完就忘了,不会记仇的。你别太难过了。”


    那个姐姐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遮着,有一点闷,有一点哑:“不是她。”


    裴见夏愣了一下。“那是谁?”


    对方没有再回答,雨声裹挟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见夏不再追问,隐约明白,让她如此崩溃的,绝非小事。


    重到一个陌生人问起的时候,她连搪塞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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