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小迷
    倪东蔚半卧半靠在床头,后背弓着,脖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向一侧。半长的栗色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眉头紧皱着,眼下两片青痕,嘴唇干的起皮,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整整长了三天四夜。


    白夏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倪东蔚的身体摆正,枕头抻平,托着后颈慢慢放下去。


    “小白……小白……”倪东蔚嘴唇动了动,头一偏,温热的脸颊贴上白夏冰凉的掌心。


    白夏用另一只手把夹在他腿间的被子抽出来,抖开,盖到他身上。


    “为什么……”倪东蔚含含糊糊地梦呓:“不爱……”


    白夏没有收回手,他抬起头,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墙皮斑驳处,暖气管漏水留下一条深色水渍,窗户只有排水沟那么宽,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盆,去年春天倪东蔚埋了一粒种子,夏天发了芽,现在已经枯死。窗户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白天也要开灯才能辨清颜色。


    一个画家住在画不了画的地方,居然从没抱怨过,仿佛他的人生里只有“爱”这一个问题。


    这叫什么?


    有情饮水饱吗?


    白夏听过这个词,可是他不懂。


    就像倪东蔚也不懂,为什么白秋不去自由恋爱。


    倪东蔚不懂八十五块钱远比谢谢重要,更不懂两张购物券比鞠躬有用。


    他的世界如此干净,他的灵魂纯粹热烈,降临到这间逼仄昏暗的地下室,足以把所有的氧气都烧光。


    “我要喘不上气了……”


    可我也是。


    哥,我也是啊!


    白夏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压着的手,整条胳膊沉甸甸的往下坠,他快站不住了。


    就像白秋不知道该把残缺的身体怪在谁身上一样,白夏也不知道该把如今发生的一切怪给谁。


    怪老天不公平,还是怪遇见倪东蔚?


    回来的路上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许这样想,可那些念头就像魔鬼的咒语般不受控的钻进脑子里。


    要不是手机摔坏了我不会接不到爷爷的电话……


    要不是阿姨刻意羞辱白秋不会知道我们不正常的关系……


    要不是那本漫画我不会被取消奖学金断了最后一条体面求生的路……


    要不是那个游戏机我不会被孤立排挤到连宿舍都不敢回……


    “要不是”


    白夏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得吱吱响。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可它在胸腔里震荡,在肋骨之间来回撞,在他的灵魂深处回响。


    要不是遇到你,我不会变成二椅子,白秋不会变成跛子,爷爷也不会死!


    坐绿皮车回来的十个小时里,白夏一直睁着眼睛。


    只有在进入长长的隧道、出来天突然亮了的瞬间,他才无法支撑地闭上眼。


    然后他又看见了爷爷灰白色的脸。


    从掀开白布开始到现在,只要他闭上眼就会出现的脸。


    “对不起……”


    白夏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有什么东西在割着掌心,冰冷的、锋利的、尖锐的,足以刺穿他的胸膛扎向紧紧抱着他的人。


    “起初你会因为尊严而放弃那些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几次捶打之后就会陷入懊恼与不甘之中,最后你会迁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怪罪到东东身上。”


    一道女声穿越时空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审判。


    白夏猛地抽回手,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上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他几乎是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立在墙边的画架,后背抵上了墙壁。


    阿姨从来没有说错。


    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现在这个蜷在黑暗里攥着碎玻璃、满心怨恨的自己,迟早会变成她口中真真正正的吸血鬼和藤蔓。


    他会把倪东蔚的养分吸干,把那双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眸变成一滩浑浊淤泥,让那生来就上扬的嘴角挂满咸涩的泪滴。


    “对不起,哥,对不起。”


    白夏慌张地从地上抓起一根铅笔,从床头摊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笔尖落下时戳破了纸面,碎了几点铅屑。


    他飞快地写:


    “我们分开吧,别来找我。”


    ……


    n.


    “咔哒”


    门锁弹开,白夏推开门。


    玻璃隔断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一道很浅的呼吸声。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窗外涌进来,铺了满室的霞光。原本是看惯了的办公室,此刻却有了别样的风景。


    白夏走到办公桌前,弯下腰。


    倪东蔚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深蓝色发丝微凌乱地铺开,像是卷过贝壳沙滩的海浪。


    只是当下这片海显然很疲惫眉心有一道新生的竖纹,眼下泛着青痕,嘴唇的颜色也很浅,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圈性感的小胡茬。


    白夏站在倪东蔚面前,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描过那道竖纹,明明隔着空气,却奇异地抚平了不少。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水杯、折叠伞、一点充饥的零食,拿回来就没电了的手机……他用了大半年的办公室,私人物品大概连一个小背包都装不满。


    几个小时前,证监局决定解除对他的隔离问询,许总亲自去签了字,想把他领回来。谁知医院视频忽然在网上发酵了,本应是保密的调查也被爆出来,两个调查员又跟着回到华银证券。


    停职是白夏和公司协商后的共识,对华银这样的央企来说,平息舆论永远是第一位,标准流程就是切割、声明、等结果。他在华银待了四年多,见过好几次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一套会落在自己身上。


    但不同的是


    白夏转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东蔚。


    因为他哥第一时间带着调查员收集了大量证据,他才能在二十四小时里走出那间问询室。调查还没完全结束,但对“好好吃饭”的交易限制大概率会在复盘前解除,对受影响的客户也算有个交代。


    很快收拾完,白夏把背包挂在胸前,走到倪东蔚身前弓下腰,拉过他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臂托住他的大腿,一用力,把人背了起来。


    “小白……”倪东蔚哼了一声,柔软的发丝在他颈侧蹭了蹭,有些烫的脸颊贴着他耳廓,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们去哪儿……”


    白夏侧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哥,我们回家。”


    “好……”倪东蔚应了一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很快又睡了过去。


    走出办公室,敲打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还在加班的同事纷纷望过来。


    “白老师,你……”


    有人打招呼,也有人沉默,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背上的人脸上来回移动。


    白夏客气地笑了一下:“小杨,麻烦帮我按下电梯。”


    “好的好的。”工位最近的年轻人快步跑过去按键。


    白夏背着倪东蔚,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办公区。他以前遇到什么事总是先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现在忽然明白,很多时候,恰恰是你做对了而已。


    走到电梯前,白夏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家不用担心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冤枉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之前在医院见到的那个背影。


    王老师明年年初就退休了,今年上半年是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半年,坐了那么久的收益率榜首,确实很可惜。


    “等调查结束了,我会回来和大家一起继续奋斗。”白夏朗声说:“我也问过了,只要证明我是清白的,金牛奖的评选资格不会受影响。”


    “叮”


    电梯门开,白夏走了进去,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小陈。”


    “白老师。”陈锦颜看着在他背上睡得香甜的倪东蔚,愣了愣,随即认真地说:“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同事们都不相信的。”


    白夏轻轻往上颠了一下,由衷道:“谢谢你。”


    不是谢谢她安慰自己,而且谢谢她选择把自己推荐给关慈。


    至于网上那些话,白夏在许总办公室看了一些,说内心毫无波动不可能,但确实有种躲在伞下听雨声的恍惚感。


    他甚至觉得荒诞,心想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对陌生人的两性关系那么感兴趣。


    陈锦颜一路将他们送到停车场,白夏把倪东蔚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汽车启动时,陈锦颜站在车窗外挥了挥手。


    “白老师,加油!”


    车子驶出地库,两侧高楼那密密麻麻亮起的窗格映在路边的积水里,像一片片蜂巢。


    作为一只有天分的工蜂,白夏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到这里。


    红灯时听见铃声,白夏伸手从倪东蔚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接听。


    “东”


    “阿姨。”


    冯素婉的声音一下哽住,几秒钟后冷冷道:“把电话给东东。”


    “我哥睡着了,”白夏用气声说:“您看是等他醒了再给您回电话,还是先和我说,我转达?”


    “你”片刻后,女声再响起,比白夏印象里低沉了许多,“我请了业内最资深的律师,你的如意算”


    “谢谢阿姨。”白夏飞快地接话:“那明天我和我哥一起去找您?是去公司还是家”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白夏很意外,向来体面又优雅的冯女士居然这么有脾气。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