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小迷
    ……


    p.


    行李箱被从床底拽出来,上面的浮尘在狭小的半地下室里飘了一会儿才散去。


    白夏蹲在床前,把箱子横过来,拉开锁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过季的衣物,他得把箱子腾出来周一出差用。


    他刚在青年投顾大赛拿了东北地区第一、全国第三,也是华银证券所有参赛的投资顾问里成绩最好的。总部要他去做经验分享,连开会带学习,得在京市待上一周。


    比赛刚结束经纪事业部的许总就给他打了电话,之前许总来盛京视察听过一场他的投资分析会,私下就跟他提过想把他调到总部去,这次又说借着进京学习的机会要他好好考虑考虑。


    说实话,听到“调到京市”的瞬间白夏简直心花怒放。对北方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在京市工作”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光环那是他小时候能想象到的、自己可以去往的最远、最大的世界。


    不过白夏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不能去京市生活,或者说,倪东蔚不能和他一起回京市生活。


    这次倪东蔚跑来盛京找自己,和家里算是彻底闹僵了。倪家父母在京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和他约法三章在其他地方他们不管,但在京市,倪东蔚必须做个“正常人”。


    白夏把箱子里的衣物腾出来,一条蓝色围巾的流苏垂在了外面。


    他伸手捧起那条围巾,指腹沿着针脚细细摩挲。纯羊毛的料子放了这么多年,已经有点发硬了,连颜色都变得暗沉。


    当年离开d市,他只带了一个简单的旅行袋,随手装了几件衣服,但特地从柜子最深处翻出这条围巾。


    他没有重新送出去的打算,但确实舍不得丢弃。


    很多事也好、话也罢,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做或说。这条围巾在他箱底躺了一年又一年,从d市到盛京,从秋到夏,再也不会递到该收的人手里了。


    白夏偶尔会怀念那个秋天,那时候倪东蔚是他哥,是他在新世界里最亲近的人,感情纯粹得不用任何定语去修饰。


    他不用去想什么同性恋异性恋,也不用分辨自己对倪东蔚的依赖里掺杂着几分仰慕、几分感激、几分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


    那时活在误会里的倪东蔚应该也是快乐的吧被一个自己喜欢的小可怜全心全意地需要着,对有白骑士综合征的人来说一定有很强的满足感。


    其实很多事或许根本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是亲情是友情还是爱情那些标签都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瞎琢磨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就是打算和倪东蔚在一起,且一辈子在一起,这不就够了吗?


    多少携手走完一生的老夫老妻,一辈子也没说过一个“爱”字啊。


    至于性取向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白夏就更懒得想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挣钱。


    白秋和那个叫小苗的女孩恋爱已经一年了,今年春节回去就该商量订婚的事。老家那边彩礼不高,女孩父母也是实在人,肯定不会狮子大开口,但几万块还是要准备的。


    房子虽然不着急买,但至少得在要孩子之前把首付攒出来。还有小苗失聪时已经七岁,原本是会说话的,只是听不见就很难把音发准如果能做个人工耳蜗,再复健几年,和白秋交流起来就没有障碍了。


    这些都是白夏眼前刻着数字的目标,至于更远的那些,就更得拼尽全力奔跑。


    “啦”


    一声电流响,室内突然陷入黑暗。


    估计是哪家邻居用小太阳搞得跳闸了,得出去推一下电闸才行。白夏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眼前突然一片金星,他晃了晃,又重新蹲了回去。


    今天没顾得上吃午饭,刚刚赶公交又跑了一段,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奔跑,为了离开那座山跑,为了学费跑,为了还债跑……他习惯了奔跑,也习惯了在奔跑的时候不去想“累不累”这种矫情又没有意义的问题。


    但偶尔,比如现在,在这个半点儿光亮都照不进来的半地下室,积攒许久的疲惫会像倒灌的洪水一样一下子漫过整个身体。


    白夏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又笑了起来。


    能支撑他一路奔跑下去的,当然是一个个被实现的小目标七楼那套房子的租户到期不续,他已经交了定金,过完年就可以搬出这间半地下室,搬到楼上那套朝南的房子里去。


    新的一年,阳光会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落在他哥的画板上。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白夏轻声对自己说。


    “啦”


    又一阵电流响,有人合上了电闸,白炽灯的光瞬间灌满整个空间。


    白夏抬起头,眯了眯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倪东蔚,下意识把围巾往身后一藏。


    “哥,你回来啦。”他还蹲在地上,笑着问:“出去干嘛了?我今天没加班,咱们可以一块儿吃饭。”


    倪东蔚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越过白夏的肩膀,落在他背过去的手上。


    “藏的什么?”


    “我在收拾衣服”


    倪东蔚弯下腰,身上带着严冬的寒气,肩头还落着雪,英俊的面孔被低温封住了表情。


    白夏仰着脸,伸手想去拍掉倪东蔚肩头的雪,几乎同时,倪东蔚也抬起了手。白夏以为他哥是要扶自己,手就转了向去够倪东蔚的手腕,可倪东蔚的手越过白夏的掌心,一把抽走了他身后的围巾。


    一片蓝色在灯光下铺展,流苏轻轻晃了晃。


    倪东蔚垂下眼睫,盯着白夏的脸,声音哑而轻。


    “你想要的生活,是和李薇薇那样的女孩在一起吗?”


    ……


    第91章 别来找我


    p.


    “哥,我和李薇薇真的没什么……”


    白夏急忙起身解释,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黑。


    而这时倪东蔚正移开视线,看向床头柜,声音有些颤:“我知道你和李薇薇没什么……毕竟,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还债,你这样永远瞄准目标奔跑的人,债还没还清呢,遇到再喜欢的风景也不会停下脚步的。”


    “什么还债,什么风景?”白夏扶着折叠桌稳了稳身形,心想他哥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了,茫然地顺着倪东蔚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本被他藏在衣柜最底层的笔记本此刻正摊开放在床头,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10月7号,医药费,268元。橙子四个,葡萄两串,软枣一斤,红烧肉一盒。10月8号,烤鸡腿两个……”


    倪东蔚没有去拿那个笔记本,但白夏知道倪东蔚一字都没有背错。


    白夏曾在无数个深夜翻开这本笔记,写下每一行字时的心情他都记得,就算隔了这么久没有再碰,那些条目和数字也深深刻在脑子里。


    “我以为欠条早就被我撕掉了,可你真正的账本一直留着。”倪东蔚转过头,定定看向白夏的眼睛,似笑非笑的道:“一笔一笔,把咱们俩的债务关系记得这么清楚白夏,你还清了之后,打算怎么样?”


    还清了……打算怎么样?


    白夏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空荡荡,才赫然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努力奔跑,想把倪东蔚为他付出的和因为他失去的全都找回来,补回去可之后呢?


    一切清零之后……


    不对!


    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欠倪东蔚的怎么能还清呢?


    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白夏,”倪东蔚拎起那条围巾,指尖缠着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如果当初不是我死缠烂打,把你变成旁人眼里的同性恋你会去追李薇薇吗?”


    “不会!”白夏立刻否定。


    “只是暗恋吗?”倪东蔚恍然大悟似的笑了笑,“就像白秋暗恋生活委员那样吧,是年少时喜欢的一首歌”


    “没有!哥,我不会喜欢别人”


    “真的吗?”倪东蔚抬眼看向他,灯光下,黑蓝色的瞳孔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声调陡然拔高:“是不会还是不敢啊?!”


    他手指猛地收紧,扯着围巾狠狠一拽,流苏将指根勒得发白,毛线应声撕裂。


    白夏下意识扑过去阻拦,刚抢过半截围巾,就听“啪”的一声,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那声响惊得倪东蔚整个人一震,像是突然从疯狂的情绪里被敲醒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围巾,后退两步,膝窝碰到床沿,直直跌坐下去。


    “对不起……”倪东蔚的肩膀垮下来,声音嘶哑,“你年少时喜欢的那首歌,被我毁了。”


    “没有,没有!”白夏扔开手里散乱的毛线,蹲下身一把抱住倪东蔚,掌心贴着后背轻拍。


    尽管他知道他哥一旦陷入自己的叙事节奏里,就很难再听进外界的声音,他还是不停重复着:“什么围巾根本不重要,哥,你别胡思乱想,我什么人都没喜欢过!”


    倪东蔚用力闭了一下眼,目光越过白夏的肩膀,落到敞开的行李箱。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债都还清了,打算走了?”


    “没还清,我还不清”


    “其实还的差不多了。”倪东蔚胸口起伏,“你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给我汇了好几笔钱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汇下去?”


    “……”被戳中了心事,白夏一时说不出话来。


    倪东蔚等了几秒,没得到回音,哑然一笑:“这次又一下子给我汇了这么一大笔钱,攒得很辛苦吧?”


    “什么钱?”白夏不解地皱起眉。


    “白夏,我一直没敢问,”倪东蔚的手搭在白夏肩上,小心翼翼地问:“你爱我吗?”


    “……”


    “一点点也可以,有吗?”


    “……”


    倪东蔚依旧没有等到回应,房间里只剩下白夏急促的呼吸声,像一艘漂在海面上偏了航,收不到任何信号的船。


    “还是一点都没有吗?”倪东蔚把脸埋进白夏的肩膀,滚烫的脸颊贴着被浸湿的布料。


    其实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都心知肚明,却还是不死心地非要再问一遍,“你不让我去接你,不让我出现在你的同事面前,不愿意和我说工作上的事……被迫成为同性恋,让你很羞耻吧?”


    “……”白夏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问心无愧地否认。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不想再重复d理工的经历,只是不想再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意识到,这和承认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事找事,不可理喻?我也不想这样啊,像个废物一样,除了想你什么都不能做,像个神经病一样,整天瞎琢磨你为什么回来得那么晚……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倪东蔚终于抬起头,隔着满眼的水光望向白夏紧绷的侧脸。


    美丽的苍白的,精疲力尽的脸。


    倪东蔚没想到,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白夏黏在一起的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你要去哪儿?”白夏的声音一下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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