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不归粥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着,顾清远手握着缰绳,却始终分出一缕目光落在江云身上,见他只吃了一口,便没再动。轻轻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不好吃?”


    “有些甜腻,吃了胃里发酸,等饭后再吃吧。”江云仔细的将糕点用油纸裹了起来,正打算搁置在一旁,顾清远便拿了过来,两三口就吃完了。


    糕点江云已经咬过了,可顾清远却毫不在意,仿佛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周围人声喧闹,江云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染上一抹微红,心里却像被春风轻轻拂过,泛起层层涟漪。


    又往前走了一段,山路宽了不少,不少人都是为了去山顶的游园会,因此行至半山腰,车马便逐渐稀疏,路面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拥堵。


    再往上走,山路便愈发颠簸,车马难行的地方,少不得要步行。如今已过了午时,江云有了身子,受不得饿,两人便没往山上走。


    半山腰有座浮云庄,因临着潺潺瀑布,极为出名,菜色也是一绝。只不过位于半山之上,寻常多是用于举办各式聚会,散客过来的到是不多。


    今日山上有游园会,浮云庄倒是比以往热闹,包房雅间早就预定出去了,顾清远给了接待的伙计一吊赏钱,吩咐他寻个清静的地方。


    伙计得了赏钱,面带殷勤,忙不迭地躬身作揖:“两位贵客请随小的来,后院清净,景致也雅致,正是歇脚续话的好地方。”


    伙计领着他们往后院走,还未转过月洞门,便闻水声潺潺,如环佩相击,又似琴弦轻颤。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银练自崖间垂落,水花飞溅如碎玉纷扬,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瀑布下方,一汪清潭倒映着天光云影,随着水波摇曳,数尾红鲤掠过,搅碎一池琉璃。潭边筑起一排竹亭,以纱帘作为隔断,每当山风拂过,水雾便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让人恍若置身仙境。


    江云见惯了街巷的繁华,倒是少见如此的自然风光,目光不禁四处流连,脸上都是惊叹。顾清远小心的扶着他,地上湿滑,生怕他不小心摔了,直到扶着他落座,一颗心才算是放下。


    伙计给二人上了茶,“咱儿这的茶都是特制的,加了松针与素菊,格外的爽口,两位贵客尝尝。”


    江云抿了一口,入口清冽,果然与别处的茶水不同,倒是很合他的胃口,正想着回去也试着调配一下,手里就多了一本菜单。


    “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此处素日受文人墨客的青睐,起的菜名也颇为雅致,若不是后头标注了配料食材,还真看不出是什么菜。


    江云翻看着菜单,点了一道青龙卧雪,一道流云羹,便将菜单递还给顾清远。每次外出吃饭,都是两人各点两道菜,这已经成了两人间的默契。


    顾清远补了一道云雾豆腐,一道烟雨鸡,想着江云最近偏爱咸香口的,又要了一道松云映雪。


    伙计记下菜名,又询问是否有什么忌口,才退了出去。


    潭内的荷花早已开尽,仅与荷杆立在池内,倒是那几尾红鲤游的正欢,时而在水里肆意穿梭,时而聚集成一团,有的红鲤还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江云看的起劲,拈了瓷罐中的鱼食,撒向水面,瞬时鱼儿便都围了上来。


    虽说正值晌午,但已入了秋,又临着水边,山风一吹,带着瑟瑟凉意。顾清远将余下三面的厚围帘都放了下来,只余正对水潭的一面纱帘。


    “小心脚下。”顾清远在身后虚扶着他,顺手抚过他耳畔的发丝。


    “好。”江云应着,将手里余下的鱼食放回瓷罐中,拿帕子擦了擦手,挽着顾清远的手臂,乖乖的坐回了竹亭内。


    顾清远任他挽着,眉眼间尽是爱意,“累了吗,累了把腿放上来歇会儿。”


    江云摇摇头,缓缓将头靠在男人肩上,抬手抚过他眉间,细细的抚平了他微蹙的眉毛,“不累,一会儿吃了饭,咱们逛逛就回家。你别担心,孙先生都说我很好,出来游玩就得开心些,你别总皱眉。”


    “好。”顾清远答应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说着话,轻言细语间带着几分温存。


    伙计在外头问了一声,得了答复,才端着菜进来。能在这做事的,哪个不是心明眼亮的人精,见两人行为亲近,少不得说几句讨喜的吉祥话。


    这几句话正好说在顾清远心坎上,顾清远给了些儿赏钱,伙计笑得合不拢嘴,躬身退了出去。


    白瓷盘里青翠的叶脉与雪白的鱼肉相映成趣,琥珀色酱汁里若隐若现,恍若蛟龙探出云海。


    顾清远夹了一筷子鱼肉,晶莹的蒜瓣肉泛着油光,确认连一根细刺都没有,才放进江云盘里,“尝尝。”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江云眯着眼睛,脸上都是满足,“好吃,很鲜,你也吃。”江云说着给顾清远也夹了一筷子鱼肉。


    顾清远伸手揉了揉江云的头,笑的温和宠溺,又给他盛了碗汤。流云羹,以山泉为底,加入了晨间采集的野菌与竹荪,与鸡肉炖在一起,盛在青瓷碗中,恍若捧住了一朵将散未散的云,还未入口,一股清新甘甜便扑面而来。


    坐了一上午的车,江云早就饿了,自打孕吐反应消退,他食欲便一直很好,这桌饭菜又格外可口,不知不觉间便用了不少,比平时还多吃了半碗饭。


    浮云庄的景致也不错,饭后,顾清远陪着江云逛了逛,消食也顺带着赏景,直到江云有些累了,两人才打算往回走。


    马车停在庄子外头,顾清远小心的扶着人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就听得前面一阵嘈杂,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声。


    顾清远皱了皱眉,完全没有凑热闹的心思,扶着江云避开人群就要往外走。


    那女子的哭声实在是凄惨,听的人心里一阵难受,看热闹的人们窃窃私语,多是对那女子的同情。


    从人们三三两两的话里,也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又是一个负心薄幸的!


    这世间女子小哥儿多不易,家里不看中的,便如浮萍一般,为了一二十两银子的彩礼,就把人随随便便推了出去,哪管是狼还是窝虎穴。


    遇上这样的事,若是无人相劝相帮,怕是只有死路一条。江云受过这养样的苦楚,知道其中的滋味,拍了拍顾清远的手,想着若能帮忙便帮上一把。


    那男子见围着的人多,自觉丢了脸面,挥开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的手,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声,便扒开人群,愤恨离去。


    见没有热闹瞧,围着的人们便也散了,只余那女子还缓不过劲儿来,还颓然的摔倒在地上。


    江云上前两步将人扶了起来,拿了帕子递给她,“既不是良人,现下看清了,总比日后成了亲,搓磨一辈子的好。”


    顾清远到底是外男,虽然担忧江云,也不好靠他们太近,只在廊下守着,见人起身才过来扶他。


    “等一下。”江云说着,伸手扯下顾清远身上的钱袋,从里头拿出一张二十两面值的银票,回身塞到了那女子手里。


    “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成亲前发现未婚夫有了相好的,彩礼早就被花用了,家里人断断不会为她退亲的,本以为没了活路的,不曾想能遇见贵人。


    “银子你收着,回去把亲退了吧,既然知道在家中的处境,日后就为自己多打算些。”江云将跪在地上的女子扶了起来,重新将银票塞回了她手中。


    “咱们走吧。”江云挽上顾清远的胳膊,朝他笑笑,笑容明媚,比三月的春花还要美。


    马车晃晃悠悠的在山路上行驶,江云倚靠在车厢内,眼皮缓缓垂下,山风轻轻拂过,撩动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半张红润的小脸


    第123章 孕期 续


    府城的气候比起合丰镇来说,要冷上不少,隔三差五的便会落雪,寒风裹着雪粒子,刮的四处皆是素白。


    江云本就畏寒,有了身孕更甚。顾清远生怕把人冻着,早早的就找工匠在门口搭了暖棚,省的进出往屋里灌风。炭火也备的足足的,屋里点着薰笼,昼夜不断,将屋里熏的暖暖的。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温暖如春,只穿薄衫就好,连夹棉的衣裳都用不着穿。


    年关将近,店里正是忙的时候,饶是有孙正在还是忙不开。顾清远每日一早都会去店里,下午雷打不动的回来,陪着江云小憩。


    说来,这还是他们搬来府城过的第一个年,按理来说得好好的操办,奈何江云有了身子,别说大门了,便是连房门都出不去。


    三天两日的落雪,就算是即时清扫,也难免有被风卷过来的零星残雪,落在地上湿滑难行,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江云身子渐沉,顾清远自然不放心他出门,总呆在屋里,又怕把人闷坏了,便搜罗了不少话本子。府城繁盛,书局、书肆也多,话本子的品类也是应有尽有,除了寻常讲情爱的,还有不少描绘风土地貌、美食杂烩、怪异志怪的,拿来消磨时间正好。


    严嬷嬷挑帘打外头进来,在正厅里烤了烤火,祛除了身上的寒气,才往屋里走,瞧见靠在一块儿的两个人,脚步都轻了几分。


    一开始她瞧着两人亲近,还提着一颗心,生怕小夫妻忍不住一时情热,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日子久了,也看清了,主君是个真真的情种,哪舍得做出半点儿伤害正夫的事。


    “主君,外头来了个猎户,带了只蹄山羊,要价二十两银子,问问咱们要不要。”


    顾清远垂眸,目光温柔的落在怀里人身上,压低了声音,同严嬷嬷交代了一声,掌心轻拍着江云,生怕扰了他的美梦。


    似是又起风了,窗外传来急促的呼啸声,吹的院里的枝条簌簌作响,天色也阴沉下来,才刚申时,屋里已经一片灰暗,估摸着是又要下雪。


    薰笼里炭火烧的正旺盛,缕缕青烟悠悠散开,透着温暖的光亮。


    “什么时辰了?”江云揉了揉眼睛,开口的声音有些闷。


    “别揉,小心眼疼。”顾清远握住他的手,不叫他去揉眼睛,拿起一旁的杯子给他喂了些水,才柔声开口:“申时了,外头天不好,估摸着要下雪。下午有猎户送过来一只蹄山羊,我和严嬷嬷说了,晚上咱们吃暖锅。”


    睡意还没完全散去,江云就着顾清远的手喝了口水,便又缩回了男人怀里,轻阖着眼睛醒盹,“又下雪了,前两日秦哥儿去买菜,还听人说城外不少房屋都被大雪压毁了,受了灾的人只能住在救济所里。这又下雪,也不知道城外那些灾民怎么样了。”


    顾清远轻轻环住他,动作温柔缱绻,瞧着他瞌睡的样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安抚,“放心吧,官府募捐,各家商铺都捐了银子,咱们店里也捐了五百两银子。如今城外已经搭起了粥棚,受灾的百姓都能吃上热饭。”


    按理来说,赈灾由朝廷拨款,用不着民间筹措银子,可朝廷下拨的银子,层层盘剥,最后落下来,能有一半用在赈灾上就算不错了。


    正值年尾,绩效考核之际,官府也要脸面,大过年的总不能真饿死人,银子不够,便把主意打到了商户头上。府城繁盛,就算每家铺子出个一二百两银子,加在一块那也是笔不小数目。


    偏偏此处靠北,每年冬天都少不了下几场大雪,压毁房屋的事几乎年年都有发生,每回都让商户们往外掏钱。商户们也不是傻子,明面上虽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早已怨声载道。


    他们这一条街上除了首饰铺子,便是布庄和成衣铺子,店面都不小,平时生意也都红火,自然要比小商铺捐的要多些。


    顾清远是第一年赶上这遭,好在募捐都是有定数的,他也随大流捐了五百两,中规中矩,既不张扬,也不会出错。


    比起大多数人的抱怨,顾清远倒是淡然许多,五百两虽不是个小数目,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全当是给江云和腹中的孩子积福了。


    江云身子重了,这些话他自然不敢讲,又聊了两句便转了话头,见人醒过盹来,这才起身点了灯。


    江云已怀孕六个多月了,便是穿着宽松的衣裳,也遮不住圆润挺起的腹部。顾清远见他起身,忙伸手去扶,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慢点,慢点。”


    江云笑着拍了他一下,“哪有这么娇气,我又不是瓷娃娃。”话虽这没说,还是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我就在屋里走走,你不用跟着我。”


    顾清远哪敢由着他,一手小心扶着,一手护在他腰间,陪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捧着一颗易碎的琉璃。


    在屋里走了两圈,顾清远见他额上浮上薄汗,忙扶着他在软塌上坐下,柔软的垫子陷下一个温柔的弧度,隆起的腹部在衣料下轻轻起伏。


    顾清远在一旁坐下,指尖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腕,纤细的腕子,一只手就能轻松环绕,“太瘦了。”


    江云放软了身子靠着他,捏了捏自己微微鼓起的脸颊,眼尾弯成月牙,“哪里瘦了,自打有了这个小家伙,我都胖了好几圈了,再胖下去都快成球了。”抬手抚过男人的眉峰,顿了顿道:“倒是你,成天皱着眉,小心老的快。”


    “我老了,云儿就不喜欢我了吗?”顾清远凑近他耳边,热气拂过他微颤的眼睫,瞧着他微红的面颊,在他唇角亲了亲。


    窗外风声渐急,鹅毛般的雪花飘洒如织,屋内的烛火依然温柔地跳动着,守着这方寸之间的温暖。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江云的身子越发沉,白日便是走动的不多,到了夜里也难免腰腿酸,还时不时的会抽筋。


    顾清远向老大夫学了按摩的手法,每晚睡前都给人按摩,老大夫知道他痴情的性子,都不等他开口,就赶着写了几张食疗的方子,又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


    方子里有牛乳,城里倒是有卖牛乳的,只是鲜牛乳不易储存,稍不注意就容易腐坏。


    顾清远干脆买了一头牛,牵回去的时候正值傍晚,巷子里不少人都瞧见了,他们在这住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谁家买牛的。


    见是顾家,大伙也没什么意外的了。但凡住在附近的,都知道顾家夫郎有了身孕,这顾老板疼夫郎疼到了骨子里头,只要是对身子好的,一股脑的往家里买,买头牛也没什么稀奇的。


    严嬷嬷早都习惯了,好在家里地方大,又养着马,多一头牛而已,同马养在一起,喂上一把草料也不费多少事。


    江云每日早晚都会喝一碗牛乳,抽筋的症状倒是改善了许多,顾清远这才稍稍安心。


    因着产期将近,家里早就找好了稳婆,找的是经验老道的刘婆子,经她手的大人孩子均是平平安安的,从未出过意外。


    刘婆子伺候过不少人家,待人接物自然不会出岔子,见正夫养的极好,吃用都极其精细,便知在家是倍受看重的,因此伺候起来也格外小心。


    江云正倚在榻上,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话本子,看的聚精会神。顾清远坐在脚踏上,拿布巾给他擦了脚,细细涂了滋润的香膏,慢慢的按揉。


    灯火微摇,光影轻抚二人肩头,两人虽没说话,却依旧情谊盎然。


    江云突然变了脸色,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顾清远吓了一跳,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是哪不舒服,我叫人去找大夫。”


    “没事儿。”江云眉头紧了紧,忙抓住男人的手,生怕他真冲出去找人,缓了缓才轻声道:“你别紧张,我没事儿,是宝宝踢了我一下。”


    顾清远由如惊弓之鸟,即便大夫和稳婆都说江云养的极好,定然能平安生产,他还放心不下,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足够他胆战心惊。


    他把手覆在江云腹部,微微摩挲,最后满目疼惜地将人轻轻地抱回床上,“乖,咱明天再看,早点儿睡,明天我陪你出去逛逛。”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