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不归粥
    男人的衣裳沾了水渍,晕湿了胸前的一小块布料,只是不在意的拿布巾擦了擦。天本来就冷,虽说只湿了一点儿,贴在身上也不舒服,江云拿了干净的里衣。


    顾清远拗不过他,还是解了衣裳换上。


    “这是怎么弄的?”江云抬手抚过男人胸前一道长长的疤,声音有些颤。


    这疤痕很长,一直从前胸蔓延到腰腹,现在看来也是触目惊心,可想当时受了多重的伤。瞧着像是有年头了,颜色浅淡了很多,许是当时伤的太深,愈合的过程中,有的地方没有长好,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顾清远牵起放在他胸前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没事儿,小时候在林子里遇见狼,不小心被刮了一道。”


    男人说的云淡风清,江云却听的心惊胆战。


    他听村里人说过顾家的事,顾清远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双亲,虽说得老猎户庇护,可一个小娃娃就要学习打猎的本事,又哪里会容易。


    猎户是门赚钱的行当,若是真的那么轻松,恐怕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将孩子送去学艺了。


    林子里何其凶险,便是成年汉子都不会轻易涉足,他想到顾清远小小的一个人,在茂密的林中与狼群搏斗,最终伤痕累累的模样,心里就是一阵绞痛。


    见人红了眼眶,顾清远忙将衣裳拢好,把人拥进怀里,轻轻的给他顺着背:“乖,不哭,都过去了,一点儿都不疼。若是哭病了,明天我们可就回不了家了。”


    江云随手抹了把眼泪,一把将男人的衣裳扯了下来。


    衣裳本就只虚拢着,顾清远还没来得及将带子系好,也没有防备,瞧着不断落泪珠的人,他是真的慌了神儿。想把衣裳穿上,但大半的衣裳都被江云攥手里,他也不敢硬往回拽,只能一边哄着,一边给人擦眼泪。


    江云指尖微颤,抚过男人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心脏像是被一柄尖锐的刀,来回翻搅,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两人日日同塌而眠,他都没有发现这些疤,心里越发难受。


    顾清远不住的给人擦着眼泪,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怎么都擦不净。情急之下,他只好将人抱在腿上,哄孩子那样哄着,任由江云的泪珠打湿了他的衣裳。


    “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你不哭的话,我给你讲讲遇狼的那次。”


    听了这话,江云果然抬起头来,长长的羽睫还挂着几滴泪珠,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跌落,阻隔了视线,只映出一张不甚清晰的脸。


    顾清远抬手,拦住了他要揉眼睛的动作,拿了帕子,给他细细地擦拭干净,才缓缓开口:“那年我十二岁,是我第一次独自打猎,本想着猎头鹿,送给老猎户作出师礼,没想到在林子里遇上了狼”


    他六岁跟着老猎户学习打猎的手艺,足足六年,十二岁时出师。


    这片林子,他少说也走过几百次了,因着对环境的熟悉,再加上是白天,大型猛兽鲜少出没,便放松了警惕。


    他追着一只后腿受伤的鹿,跑进了一片密林,直觉感觉前面有些不对劲,在好胜心的趋势下,还是跟了上去,那后面便藏着一头独狼。


    那头狼只剩了一只眼睛,却格外凶狠。他那时年纪还小,又没料到大白天,能在林子里遇见狼,碰面的瞬间便失了先机。一番搏斗后,那头狼在他胸前,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也用匕首贯穿了狼的腹部。


    双方同样惨烈,唯一幸运的就是他保住了一条命。


    也是后来,顾清远才知道老猎户,一直在他身后默默跟着,直到他将那只狼解决了才现身。帮他料理了那只狼的尸体,又把奄奄一息的他背回家。


    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才勉强可以下地活动,期间反复高热了好几天,他自己都以为活不成了。


    迷迷糊糊间,看见老猎户坐在他床边红了双眼,后悔应该早些出手。那还是他第一次见老猎户,有脆弱的一面。


    许是他命硬,舍不得老猎户太内疚,就这么挺过来了。


    伤好后,老猎户给了他一颗狼牙,是从那头独狼口中掰下来的。他没接,那颗狼牙后来跟着老猎户一起下葬了。


    那日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早就死在林子里了。以他伤重的程度根本就走不回家,况且旁边还有一头狼的尸体没有处理,用不着天黑,就会有其它野兽闻着血腥气味过来,将他和那头狼一起吃干抹净。


    从那以后,他更加小心谨慎,打猎的技艺也力求精益求精。他始终记着老猎户告诉他的话,“咱们这个行当,是个刀尖上舔血的行当,命只有一条,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虽然过去八年了,那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这道疤就是警醒。


    他挑着不那么吓人的片段给小夫郎讲了,瞧着人又要了落泪的样子,先一步吻上他的眼睛,扇动的羽睫划过唇角,掀起一小片涟漪。


    江云本来就病着,精神不济,又哭了这一场,不多时就睡着了,只是睡的不踏实,手还紧紧攥着顾清远的衣角,生怕人跑了一般。


    顾清远尝试了两次,想要把衣裳拽出来都未果,又怕把人吵醒了,只好作罢。任桌上的油灯还燃着,落下床帐,将人揽进怀里。


    昏黄的灯光穿透细密的床帐,倾洒在江云的脸上,一双红肿的眼睛分外明显,再加上细细密密的疹子,越发显得可怜。


    顾清远侧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想起今日老大夫的话。


    他原本也没打算成婚,以他的名声便是他想要成婚,怕是也没人愿意把家中的姑娘小哥儿嫁过来。在山里生活的久了,也不缺吃穿,也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直到遇到了江云,才觉的一颗心慢慢的被填满了。他本就做了独身的打算,有没有孩子也不甚在意,如今有了夫郎,已是老天对他的恩赐。


    只是这话不能同江云讲,免得江云更添心事,得尽快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否则,两人已经同房,要是一直没有孩子,怕江云会疑心。


    顾清远思来想去,这个理由还得从徐大夫身上找。


    徐大夫给江云看诊了几次,顾清远不信他一点都瞧不出来,既然瞒下没说,想来也是怕江云因为不易有孕,而被嫌弃。


    回去以后,他可以托徐大夫帮忙演场戏,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第51章 阿也没教啊


    远处连绵的高山,罩着沉沉的积雪,与天边的云朵相连,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让站在山脚的人们望而生畏。


    齐锦麟笑的没心没肺,直言过些日子,要去合丰镇看他们。


    顾清远瞧着远处的高山,眸光闪过一抹担忧,在底下瞧着山上积雪深重,上去以后路只能更难走。这样的山路,就算是经年赶车的老手,才不会盲目上山,更何况他们两个连马鞍都不会安的人,上去以后要是真有点闪失,一准会送命。


    “山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要去蕲水,不一定非要挑这个时候,等开春了再去更为安全。”顾清远见那主仆两铁了心,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


    齐锦麟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脸上依旧带笑,“顾兄弟不必担心,我也是惜命的人,我已经找好了人,下午就过来了,我们等人齐了再出发。”


    顾清远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是能看穿他笑容背后隐匿的忧伤,知道他心里定有不能为人知的一面。既然他不说,顾清远也没再问,好歹相识一场,只嘱咐他注意安全,便赶着马车拐进了另一条路。


    “蕲凌山那么险,山上还有未消的积雪,齐少爷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一直到马车走远了,江云才探出头来,望着刚刚分别的地方,小声的问。


    “放心吧,他雇了专门跑山的人,路上最多遭些罪,不会丧命的。”齐锦麟虽然看着有些不靠谱,可也不是做事全无章法的人,他虽是临时决定要去蕲水,但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知道要找专业的人。


    只是山路险峻,尤其是蕲凌山地况复杂,不是花钱子就能摆平的。他这一趟,命虽不至于丢了,但路上遭些罪,也是在所难免的。


    日头渐渐偏西,江云也不再同顾清远搭话,看着两边越发熟悉的景致,心里踏实了不少。


    顾清远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镇上。


    这个时辰,车马行早都关门了,想要归还马车只能等明日。他们带着这么多东西,再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也回家太费力,不如在镇上住上一宿,等明日还了马车,接上大黑和二灰一块回家。


    江云自然没有异议,左右都到家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两人找了家客栈,要了间房间,美美的睡了一觉。许是终于回家了,就连顾清远睡的都比以往踏实。


    次日清晨,倒是江云早早的就醒了。


    这几日他一直病着,睡的也多,眼下好些了,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他静静凝视着身旁熟睡的男人,心中泛起丝丝柔情。


    睡着的人,脸上的线条和换了许多,他伸出手指,隔空细细描摹男人的眉宇轮廓。最终,忍不住低头,在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如同晨曦中的微风,轻柔和缓。


    刚要移开,后颈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他还来不及反应,熟悉的触感再次袭来,便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


    一早上夫郎就如此主动,顾清远自然是不能辜负了这份情谊,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加深了这个吻。顾及着江云病刚好,他并未做到最后,饶是如此,也把人惹得背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顾清远占够了便宜,起身要了热水,又仔细的帮人擦洗干净,重新换上衣裳。江云全程都用被子蒙着头,只是全身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将他的心思表露无疑。


    一直到吃完早饭,江云都低着头,刻意回避着顾清远的眼神。倒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太羞耻了,成婚前教引的阿,也没有讲过还能这样。偏偏又是他主动招惹的,害羞都找不着理由。


    顾清远知道人脸皮薄,贴心的把空间让给小夫郎独自消化,自己则出了门。


    他先去车马行,还了租借的马车,结清了剩下的车钱。从车马行出来,路过集市,又买了几只烧鸡和一些卤味,才往四通巷走。


    四通巷那边有许多家赌坊,时间尚早,赌坊还未开门,顾清远绕道兴隆赌坊的后门,轻轻扣了两下门。


    不多时,里边便传来脚步声,“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门被打开,来人似是认识顾清远,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转而挂上笑,“哎呦,是顾兄弟啊,找孙正是吧,快进来坐,我这就去给你叫,那小子昨天喝多了,这会儿还没起呢。”


    “不用,我在这等会儿就行。”顾清远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给大家买了点吃的,正巧你给拎进去。”


    “顾兄弟太客气了,回回过来都给我们带吃的。”开门的汉子接过顾清远手里的东西,憨笑了两声,“成,那你在这等会儿,我这就去叫人。”


    他在后巷等了会儿,孙正便小跑着从里头出来,哈欠不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什么时候从府城回来的,你让我打听的事,我都给你打听清楚了,我跟你说啊,那孙寡妇手段还真是厉害”


    “说重点。”顾清远见人立时就要扯偏了,忙出口打断。


    “哦。”孙正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成天听他们胡说八道惯了,说重点,说重点。”


    “你让我打听的那衙役叫魏茂,家里行二,平时大家都叫他魏老二,他老婆和知县大人的小妾是亲姐妹,那魏老二这才得了县衙的差事。”


    “那孙寡妇着实不简单,还给魏老二生了个儿子,那孩子如今都九岁了,魏老二不敢领回家,一直养在乡下亲戚家,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行,我知道了。”顾清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人胡子邋遢,眼下满是乌青,还是劝了一句,“找个正经营生做吧,在这毕竟不是长事儿。”


    孙正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别操心我了,我一没手艺,二吃不了苦,在这赌坊混混日子,挺好的,有吃有喝,啥都不用操心。”


    “倒是你,娶了夫郎是不一样了,话都多了不少。”孙正自然知道顾清远的好意,只是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这辈子就也就这样了,本就是臭水沟里的淤泥,还能有什么指望。浑浑噩噩的挺好,怎么还不是活一辈子。


    见他如此,顾清远才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让他过两日休息,来家里吃饭。


    吃饭喝酒,孙正倒是一口应下。顾清远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头是从府城买的烟丝,他特意买了好的。


    两人是从小便相识的情谊,孙正也没推辞,一直把他送到巷子口,见人走远了,才转身回了赌坊。


    刚进腊月,街头巷尾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好些铺子早早便挂起了红灯笼,鲜艳的红色在寒风中摇曳,很是喜庆。还有好些铺子在降价,买东西的人将铺子挤的水泄不通,任伙计喊破了嗓子,都没一点用。


    顾清远扫了一眼那些降价的铺子,所售的多些日用杂货,粮油铺子一类的倒是没有降价。家中没有什么要买的,他也没凑这个热闹,避开人群,快步回了客栈。


    江云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人退了房,便趁着时间还早出了门,毕竟回家还得走上两个时辰呢。


    顾清远先领着江云去了一趟张恒那,张恒见他回来,非不让走,硬要留他们吃饭。他以江云病着,给回绝了,江云脸上的红疹还未消,吃食儿也得忌讳。


    既如此,张恒也不好再坚持,只说改天再聚,牵了大黑和二灰出来时,脸上还有些惋惜。


    “张大哥,都怪我身体不好,回来的路上就病了,改天再过来叨扰。我给嫂子和孩子带了些东西,还托张大哥给带回去。”江云说着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送了送,张恒看着那一大包东西没接,转头瞪向顾清远,原本想说些什么的,碍于江云在场,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顾清远撸了两把狗头,瞧着张恒吃瘪的样子,好心情的笑了笑。


    末了,张恒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可以不给顾清远的面子,弟妹的面子还是得给。


    “你和张大哥是怎么认识的?”不怪江云好奇,实在是他们两的性子截然不同,怎么瞧着都不像一种人。


    “张恒在山里打猎,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正巧我路过把他救了。”顾清远说的轻描淡写,可当时的场面却极为混乱,他至今都记忆深刻。


    张恒去的那片林子算是近山,那里有许多陷阱,倒不是为了狩猎,主要是为了阻隔野猪用的。


    野猪极为祸害人,每到田里的庄稼成熟的时候,便有大大小小的野猪下山来祸害庄稼,农户们不甚其扰,便在前山挖了很多陷阱。


    这种畜生极为聪明,还认路,若是在一个地方吃惯了,便会经常过来,防不胜防。那些陷阱都做有标识,周围的人都知道,便是在山里见了也会绕路走。


    张恒是外来的,自然不知情。顾清远原是下山买东西的,老远就听见鬼哭狼嚎的惨叫声,走近就看见一个微胖的汉子,抱着腿正哭的伤心,那声音能传出二里地去。


    顾清远将人救了上来,又收留他在家里养了几天伤,两人便慢慢熟识了。


    怕他又掉进陷阱里,顾清远又跑了一趟,将人安安稳稳的送回了镇上。临走时,张恒还支支吾吾的恳求,不叫将那日的事说出来,破坏他顶天立地的形象。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