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不归粥
    出了城镇,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偶然可以遇见来往的马车,差不多的景色,昨天已经看了一天了,这会儿早就没了新鲜感。江云一直掀着车帘,同顾清远说话,直到靠近府城,路上车马多了起来,才缩回车上不再露面。


    上回在镇上,惹出那么大的麻烦,这回江云格外小心,出门就带了帽子,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


    府城不似小城镇,规格制度要严厉很多,城门有穿着甲胄的官兵站岗查验。江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透过侧窗看了一眼,就吓得不敢再看。


    “别怕。”顾清远隔着车帘安抚了一句,赶着车跟上了前面查验的队伍。他以前来过府城,城门虽有官兵站岗,却并未查验过往的行人车马,这么大的动静,想来是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他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这一队均是马车,行人都在另一队,因着马车里外都得查验,所以比行人那一队要慢些。


    顾清远自钱袋里掏出银子,还没等查验的官兵走到近前,就不动声色的递了过去,“官爷,我夫郎身子不好,胆子也小,我们是进城看大夫的,还望官爷通融通融。”


    那官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态度和缓了不少,只掀开车帘的一角,匆匆往里看了一眼,见果然只有一个小哥儿,就痛快的放行了。拿了人家的银子也不能白拿,低声嘱咐了一句:“最近城里混入了不少流民,加点儿小心。”


    顾清远道了谢,赶着车进了城,直到离着城门远了些,才回身去看江云,见人神色如常,才放心些,“没吓着吧。”


    “没有,我没怕,既然城里有流民,不太平,那咱们卖完皮子就回去吧。”江云虽没被吓着,可听说有流民,心里还是不踏实。


    顾清远虽然有些身手,可带着他终归是不便,真要是遇上流民,他一点忙都帮不上不说,说不准还得拖后腿。不能游玩虽有些遗憾,可相比之下还是安全最重要。府城就在这,也不会跑,要是想玩,日后总是有机会过来的。


    “没事儿,咱先找地方落脚。”顾清远捏了捏江云的手,安抚着,“回头我去打听打听。”


    将人安抚住,顾清远才拉着车继续往前走,他只来过府城一次,依稀记着靠近之润巷有几家客栈,还算是清净,便想着先过去看看,若是不合意,再找其他的住处。


    年下,府城往来的客商众多,即是要谈生意,便少不了喝酒饮宴,兴头上来了,招几个人作陪也是常事。府城民风开放,青楼楚馆众多,便是住在客栈里,只要一句话,便有妓子上门,他带着江云,自然不太想遇见这些污糟事。


    之润巷就在儒学馆后头,前面还有好几家书肆,这头的客栈住的多是赶考的学子,也就只有科考那段时间生意火爆。此时,并不是考试的时间,来这边住店的人应该不多,清清静静的,正好合适。


    依着记忆寻过来,果然见街上并排着五六家客栈,顾清远挑了其中最大的一间,进去问了。


    客栈里生意冷清,只住了几个来儒学馆求学的穷举子,还是两人挤一间最末等的房间,别说赏钱了,掌柜的连薪金都恨不能减半呢。这会子,伙计见有客人进来,自然十分的殷勤,都不用顾清远多问,赶着介绍了一遍。


    顾清远要了间二楼靠近中间的房间,二楼并没有客人入住,因此十分清净,不用担心吵闹,靠近中间,上下楼也不会走太远。


    他随着伙计上去看了房间,比昨夜住的那间要宽敞不少,因着是给读书人住的,布置的十分清雅,墙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画,桌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满满地书卷气。


    推开后窗,便可见一大片竹林,只不过时下正值冬日,少了几分青翠。若是盛夏时分过来,竹叶在微风中摇曳,与夏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必定是凉爽雅致至极。


    伙计见他对房间还算是满意,便询问要住几日,顾清远打算卖完皮子,带着江云在府城转转,怎么也得个四日左右。原本想着直接订四天的,想到刚刚在城门处官兵说的话,又有些迟疑,总觉着那话不十分可信。


    他们这一路过来都十分太平,若是真有流民作乱,路上不可能这么清净。便是进城之后,街上也是井然有序,不见一丝乱象,好些铺子里都是客似流织,怎么看都不像有流民作乱的样子。


    再者,府城与镇上不同,城外便设有城守营,那些官兵也不是吃白饭的,不会连几个流民都对付不了。


    伙计见他似有犹豫,生怕这单生意黄了,忙堆笑着又劝了几句,都快把店里夸出花了。


    顾清远只说定两日,又状似无意的表示原本是想多住几日的,只是进城时见城门排查的严,生怕有什么动乱,这才只能改变行程,少住两日。


    伙计听了这话,气的骂了一句,话出口意识到不妥,连忙咽了回去,只说都是没影的事儿,人们乱传的。


    听这话里的意思,顾清远就料定伙计是知道内情的,只不过不愿意说罢了。他使了银子,不算太多,约莫百十来个铜板,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伙计是个人精,见状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他们身在二楼,四下并无旁人,他四处瞧了瞧,确认无人,才接过银子,压低了声音,解释这其中的内情。


    第38章 府城 晚饭


    昨夜两人都没睡好,这会儿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顾清远也没急着出去,干脆揽着江云补眠。


    屋里点着薰笼,一点儿都不冷,两人一觉睡醒,外面已被一层深深的暮色笼罩。


    早上刚刚止住的寒风,又卷土重来,便是在屋里也能听见呼啸肆掠的风声。府城地处北边,要比家里更冷一些。


    外头天儿不好,又刚睡醒,顾清远便没带江云出去,自己穿戴整齐,准备去外面打包些饭菜。


    之润巷挨着儒学馆,平时进出的都是读书人,因此这头的治安也不错,他选的客栈又是最大的一间,能在府城经营这么多年,自然是有些手段的,留江云一个人在客栈,也不用过度忧心。


    最近的食肆酒楼,离着这边也有两条街,顾清远慢慢的走着,顺带细细的打量周遭的环境。府城比镇上要繁华的多,街道两旁,各式铺面已经开始掌灯,将店内照的灯火通明。


    出了之润巷,穿过宽宽的街道,瞬间便热闹起来。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议价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举目望去,各式小吃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热腾腾的包子,蒸汽升腾间带着肉香;香喷喷的烤肉,在炭火上被烤的滋滋冒油。那边,一锅羊汤正咕嘟作响,香气四溢,让人忍不住驻足。还有黄澄澄的蜜糕,软糯香甜,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甜香。


    还有许多吃食儿,顾清远见都不曾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看摊子前有不少人排队,想来味道是不错的。


    他粗略的逛了逛,想着还是先找了家酒楼,打算先打包几个菜,回来时再买些小吃儿。今儿一天就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中午在车上吃的干粮,晚上怎么也得好好吃顿热饭。


    酒楼里很热闹,在熙攘的喧闹中,伙计有条不紊的穿梭在其间上菜,看着忙的脚不沾地,实则一点都不乱。


    门口的伙计,听说他要打包,直接引着他进了大堂旁边的房间,房间里还坐着几个人,显然也都是等着打包的。


    其中有两人身上的衣裳都一样,看穿着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厮。另一人做读书人打扮,许是哪个书院的学生。还有一个青年男子,身材微胖,穿着也不打眼,倒是瞧不出是做什么营生的。


    店里的招牌菜是秘汁烤鸭,伙计也是极力推荐,顾清远便点了一道,余下又点了一道羊肉焖锅、一道素炒鲜蔬。


    伙计拿了菜单去后厨传菜,屋里又安静下来。那青年男子,见他点完菜,自来熟的便开口搭话:“这家的烤鸭一绝,鸭皮酥脆,鸭肉鲜嫩,拿来下酒最好了。只可惜不能堂食,味道多少差了些儿。”


    顾清远只应了一声,并没有继续交谈的念头,若是对方识趣,自然不会再开口。偏他今日遇见个不识趣的,见他态度冷淡也不恼,反而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我说兄弟,你也是刚进城的吧,这些日子城里乱着呢。我昨日进城的时候,还有不少官兵在城门口排查呢,我听说有流民作乱。”


    他还来不及应声,其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便发出一声嗤笑,脸上也满是不屑。


    青年男子立时不干了,拍着桌子站起身,就要上前理论。顾清远原不想管的,可想着这人到底是因着好心提醒才惹出事来,还是劝了一句。


    府城不比镇上,各司衙门就好几个,更不论那些富商大户。那两个小厮身上的料子不便宜,普通人家绝舍不得给家中下人置办这么好的衣裳。


    他们不过是平头百姓,犯不着因为口舌之争,平白得罪人。


    伙计适时的拎着食盒进来,那两个小厮往这边瞟了一眼,连眼睛都没抬,只冷哼一声,就拎着食盒出了房间。


    “什么人啊,不过就是个下人,有什么可神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少爷呢!”青年男子朝着门口嚷嚷了两句,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愤愤不平道:“要不是眼下我落了难,哪会被人这样欺负!”


    “还得谢谢你啊,你要不拉我一把,我这又该惹祸了。”他豪气的拍了顾清远的肩膀,道:“我叫齐锦麟,字翔渊,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顾清远重新打量眼前人,这名字一看就是费了心的,又有字,该是出身大户人家才对,只是看穿着却不像富贵人家。一人至此,身旁并无随从,性子瞧着率真,行为举止也不像是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


    他自认身上并无值得旁人图谋的,又实在看不清眼前人,便只报了姓氏。


    “原来是顾兄弟啊,这府城的人好没人情味,我与他们说话都是爱搭不理的,这两日可闷死我了。今日结识了顾兄弟,也算是缘分,我知道城郊有处马场,顾兄弟要是有时间,我们正好约着去跑跑马。”


    顾清远对齐锦麟的自来熟,已经有了了解,此时见他自说自话,也不意外,当即以不会骑马为由驳了邀约。


    齐锦麟有些沮丧,这些日子,遇见的人要不就是无趣的紧,要不就是想骗他口袋里的银子。好不容易遇见个还算投缘的,说话不是一套一套的,他正要在想些别的好玩的,伙计便推门进来。


    顾清远只点了三个菜,又没有太复杂的菜式,很快便齐了。他略微点头,全做道别,便拎着食盒往外走,听见后头的喊声,脚下的步子却并没有停。


    他来府城是有正事,身边还带着夫郎,摸不清路数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结交。


    回去的路上,他又给江云带了份小吃,听说是府城的特色,名叫金酥糕,寓意着金玉满堂,步步高升。好些个赴考的学子都会买上一份,就为了讨个好兆头。他们虽不科考,可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也得沾沾这份喜气。


    江云正收拾着东西,少说也得在府城呆上两日,衣裳还都团在包袱里,怎么也得先放到柜子里,要不压的全是褶子。


    带的衣裳不多,收拾起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出门在外,他也没带针线,这一闲下来,也没有什么活儿能打发时间。


    街上不太平,他心里惦记着顾清远,眼下宽敞的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更加的空荡冷清。


    他掀起窗子一角,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江云只觉得睁不开眼,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又将窗子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这才重新向外张望,盼着能在茫茫人海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远回来时,就见人趴在窗边,透过窗缝,努力的往外瞧,连他进门都没听见,不由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江云回头,双唇微张,怔了一瞬,才将窗子合上,“我一直瞧着外头,怎么都没见你回来。”


    “我从后面回来的,那边有条小吃街,买了点儿吃的,从后巷绕了一圈。”顾清远将食盒放在桌上,上前两步握住江云的手,果然冰的厉害,“别往窗边去,小心着凉。”


    两只手都被握着,江云面上有些发烫,声音也软了几分,“城里有流民,天又晚了,我想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来。”


    “别怕,城里太平着呢。”顾清远给他暖着手,等手不这么冰了,才揽着人坐到桌前,一一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


    烤鸭在食盒里闷了一会儿,表面都沾上了些水汽,外皮不如在店里时酥脆,但肉质很鲜嫩,鸭子应该是腌过再烤的,便是里面的鸭肉也很入味,再加上秘制的蘸料,味道还不错。


    羊肉焖锅里放了萝卜,还有几味滋补的药材,天寒地冻的,来上这么一锅最合适了。羊肉鲜嫩多汁,炖的火候正好,萝卜吸足了肉汁的精华,软糯可口,又带着一丝丝清甜,与羊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虽说里面加了药材,吃的时候,却没有一点苦味。


    听说城郊,有好些暖棚,即便是冬日里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专供给大户人家和各大酒楼。


    冬日里绿叶菜稀罕,这道素炒鲜蔬,口感清爽,正好中和了前两道菜的油腻。


    白日里都在赶路,吃食儿上都是将就一口,眼下有热饭吃,两人都吃了不少,饭后食盒里几乎没剩什么。


    第39章 府城之乱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雕刻精美的窗棂,如水墨般淌进来,勾勒出一大片光影交错的图案。


    窗外的风声丝毫不见小,反而越发的猛烈,不时发出阵阵呜咽的咆哮声。


    顾清远刚刚叫伙计添过炭,眼下薰笼里的炭火正烧得旺,噼啪的燃爆声,不时在屋里响起。薰笼里该是添了香料,烧红的炭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并没有寻常炭火那股刺鼻的味道。


    下午两人补了眠,一觉睡到天擦黑,这会儿自然不困,便靠在床上说话。


    这两日赶路,都没怎么梳洗,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如今洗漱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只觉得舒适又温暖。


    江云散着头发,一头乌黑的青丝,如夜空中的一抹流云,自然的垂落在肩头。他斜倚在床榻之上,温婉又恬静,身下暖融融的触感,让他的双眸不自觉地半眯起来,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在暖阳下尽情享受着午后的宁静。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顾清远揉捏着江云指节的手顿了顿,半晌还是没忍住,低头在人唇角亲了一下。


    江云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唇边似乎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紧接着,一抹红霞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从他的双颊迅速蔓延开来,直至耳根,带着一丝丝甜蜜与不可言喻的悸动。


    他躺在床的里侧,床就这么大,想避都不能。他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羞的好一会儿都没能发出声音。


    顾清远见人羞的,恨不能将头贴在里侧的床板上,忙伸手揽了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紧着转了话头,“明天带你出去逛逛,听说这边的铺子里有许多时兴的衣裳、首饰,有喜欢的便买上几件,也不枉出来一趟。”


    “先不急,正事还没办呢。咱们先把皮料卖了,若是街上真不太平,办完正事咱们就早点回家。府城就在这,总归不会跑,等以后太平,再过来游玩也更踏实。”江云还惦记着在城门处官兵说的话,他没出过远门,见了穿戴整齐的官兵,心里多少有些发怵。况且那么多官兵把守,又说有流民作乱,想来定是不太平。


    他们这趟过来是办正事的,能到处逛逛自然是好的,可也得先紧着正事办,要不真要乱起来了,怕是回去都费劲。


    流民作乱,他幼年时就见过。说是流民,其实就是些遭了灾,从别处逃过来的难民。可别小瞧了这些难民,能一路逃过来的,多是身体强健的青壮汉子,这当中但凡有几个心术不正的,便能挑起不小的事端。


    那时他只有五六岁,见好些衣衫褴褛、枯黄干瘦的人,跪在村口,口中哀泣恳求,只求一口饱饭,便是卖儿卖女都肯。


    他至今还记着那个场景,三四岁的小哥儿,脸上全是泪,饿的连哭都哭不出来,像个木偶似的被亲爹拉扯着,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只要换两个杂面馒头。


    难民的人数太多,苏禾村才七十多户人家,自然收容不了这么些个人,村长便召集村里的青壮汉子,将这些流民赶走了。


    那时,江云还觉着他们可怜,后来才知道有些时候,好心是要不得的。


    太和镇还算是富庶,老百姓的日子也比别处好过些,虽说不能顿顿大鱼大肉,可杂面馒头,也能吃个七八分饱,最起码不至于饿死。


    日子还算过得去,百姓们自然安分守己,这些年镇上都没出过什么大事,人们也没有太重的防备心,好些百姓见难民可怜,就给了些吃的,总不能看着人在眼前饿死。


    就是开了这个头,难民们见可以轻易地获得食物,街上便多了好些乞丐。其中朴实纯良的自然有,可也有那个心肠坏透了的,追着人家讨要吃食儿,甚至变本加厉的讨要钱财,不给就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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