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千山不关
    不过燕王显然错估了形势,而且时机也选得不对。


    如果在几年前,邯郸之战刚结束的时候,燕国趁机攻占赵国边境城池,赵国根本无力、也无心反抗,拖到现在,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这个从前他们也和姬丹探讨过,当时姬丹的反应是:“我燕国仁义之邦,怎可行乘人之危之举?”


    赵壤:这很燕国。


    燕国因为血脉的缘故,一向尊崇周礼,是在礼乐崩坏的战国,唯一一个坚持以仁义治国的国家。其某位立志当圣王的先祖还曾主动退位,禅让给权臣,直接导致燕国混乱,被齐国趁机攻破。


    不过那已是百年前的事,到了现在,燕国的“仁义”更多是无力变法,不得不披着的遮羞布。


    *


    姬丹与廉颇不同,姬丹年纪还小,并不会妨碍朱姬的清誉,与他们一块住也无妨。


    他来了之后已经拜见过朱姬,赵壤便叫仆臣帮他收拾屋子、归置东西,他们自己先吃饭。


    姬丹不由面露期盼。


    赵家饭菜虽然算不上多么精致,但滋味是真的好!姬丹自觉不重口腹之欲,但每每到赵家都会期待用饭之时。


    用饭时朱姬没有出现,姬丹也没有放在心上,朱姬一向少食,更极少与他们同席进食。


    对此姬丹接受良好,他出身燕国王室,见多了为了身段不吃饭的女子,君不见当日楚王喜好身材纤细、腰肢柔软的美人,宫中饿死的比比皆是。


    当然,他也见过许多嘴上嚷着纤体,却顿顿不落,永远打算第二日正式开始的女子,比如他的诸位姐妹。


    因此姬丹颇为钦佩朱姬的毅力,赵家饭食如此美味,一般人很难抵抗,朱姬却能说不吃就不吃,真是相当厉害。


    他不知道的是,朱姬并非任何时候都如此,倘若今日来的是赵嘉,就算她不吃很多,也会现身作陪。只是她觉得燕国弱小,姬丹又只是质子,故而不放在眼里而已。


    今日有姬丹在,他们没有去嬴政房间读书,而是去书房。


    进门先是满墙书架,上面满满当当都是书卷,姬丹来过许多回,早已不会再惊叹,熟练地在自己的案几坐下,不由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荀子刚搬到村里,姬丹来这边找他请教,结束后来赵家用午饭,下午便留在这里一同念书。


    那时姬丹刚被哄好没多久,对赵壤还有些微妙的敌意,觉得都是赵壤异军突起,才让他在嬴政面前失去了价值,便想小小打压他一下。


    于是他问赵壤:“你如今念的什么书?”


    赵壤不知他的心思,很干脆地回答:“主要学《诗》。”


    这是此时贵族孩童启蒙必学书目,姬丹自然也学过,虽然只是草草读了一遍,但自觉比启蒙还不足一年的赵壤强,于是端出兄长架子:“若有不会的,尽可以问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嬴政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姬丹没有在意,还摸了摸赵壤的小发髻,既有得意,也有怀念。


    得意自然是可以压赵壤一头,让嬴政看看谁才是他最厉害的朋友。怀念则是因为当初在燕国的时候,姬丹也经常教导堂弟们,到赵国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姬丹惨遭打脸,没等到赵壤请教的他主动跑去问有什么问题,但等赵壤提出来后,他却完全无法回答。


    他因为此事颇受打击、大感丢脸,又疏远二人好些日子,调整好心态后才恢复如常。


    后来嬴政也问过他:“你没听说过他神童之名吗?”


    彼时的姬丹:“……”


    哪个地方还没几个神童?不夸张地说,他在燕国时也有神童之称。一般出身不错的孩子,稍稍有些聪明,长辈就会往他们脸上层层贴金,他也没想到赵壤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童啊!


    时至今日,姬丹早就接受了赵壤和嬴政远比自己聪明的事实,也已经不会为此难受了。但还是会羡慕赵壤二人:“我要是如你们二人一般聪慧就好了。”


    赵壤不知他为何说这个,随口道:“我主要是靠努力。”


    这是真心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如何聪明,穿越前也没有深入研究过《诗》《书》等古籍,之所以进步神速,还是因为足够刻苦。虽然说还有成人的理解力加成,但姬丹现在已经十一岁,理解力应该也不差了,要是好好努力,虽然不能赶上赵壤,但也能大幅缩短差距。


    姬丹却觉得赵壤言不由衷,用后世的话就是“凡尔赛”。


    难道他不够努力吗?姬丹自觉自己每日晨起念书、学六艺,入夜还要学一个时辰,已经足够刻苦。


    赵壤仗着天份把旁人甩在身后,还要说人家不够努力,过分!


    然后他就见识到了


    赵壤和嬴政拿到书,很快沉浸其中。


    姬丹看一会儿就要左顾右盼、伸个懒腰、喝水散步上厕所,赵壤二人却像是入定了似的,要不是眼睛在动,书卷也在不断展开,真以为他们坐着睡着了。


    这也就算了,经常和这二人一处读书,姬丹心里有数。


    但等到他平日就寝的时辰,姬丹优雅地打个哈欠,放下书卷准备休息,却见赵壤二人还在看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村子早已陷入沉寂,姬丹也已经疲累,但他犹豫一下,又重新坐下来,拿起书卷继续看。


    半个时辰后,姬丹已经有点看不进去了,脑子快成一摊浆糊,赵壤和嬴政还是精神奕奕。


    又半个时辰,姬丹眼睛已经睁不开,赵壤和嬴政依旧全神贯注、下笔飞快。


    姬丹:“……”


    他还试图挣扎一下,直到差点失礼地趴在桌上睡着,才不得不回去休息,最终也不知道赵壤和嬴政二人学到了什么时候。


    姬丹回去后草草洗漱,躺到床上就睡着了。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似乎还没过去多久,就被婢妾唤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外面:天才刚蒙蒙亮,他真的没有睡多久!


    姬丹有点生气地看向婢妾,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他平时也没有这么早起的,更何况昨夜睡得那么晚。


    婢妾轻声道:“壤公子和政公子已经起了。”


    姬丹:“!”


    他再看一眼天色,有些不确定地想,难道神童果真是仙人下凡,不需要睡觉吗?


    *


    姬丹就这么在村里住了下来,每日上午随赵壤和嬴政去荀子处念书,下午则一起看书、与浮丘伯三人探讨,或者去村子里转转,听赵壤蹲在地头和老农聊土壤和气候,或者跟虎子他们一起挖野菜、打猎物。


    姬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时间久了,因为担忧燕国未来而生起的郁气散去不少,心胸似乎都开阔了。


    看着荞麦一日日长高,村民家中晒的肉干越来越多,他也诡异地升起一种满足感。就连鞋底和衣角沾满了泥,似乎也没想象中那般难受。


    赵壤说他是种田血脉觉醒了,姬丹不太明白,他祖上可是周朝王室,再往前也是商朝诸侯,哪里来的种田血脉?


    嬴政说他是因为赵、燕即将开战,境遇与从前不同,所以心境变了。姬丹虽然不想接受,但却觉得有一些道理。


    只有一些。


    有时候姬丹会觉得,住在村里的日子实在不错。这里不仅有好吃的饭菜,还有他在赵国最好的两个朋友,还有喜欢的先生荀子。


    是的,姬丹很喜欢荀子,认为荀子提倡的“仁德教化”的王道理论与燕国是相同的。


    当然,荀子本人可能不这么觉得,甚至他的思想就是在燕国等国家的失败教训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燕国的“仁政”是治国手段,是国家积弱、无力发展的情况下,不得不采取的一种消极自守方式;而荀子虽然以“仁德”为目的,但也强调以“法”为手段,他认为法使国家强大,而仁德使国家凝聚,这二者缺一不可。


    但他并不会因此便不教姬丹,莫说姬丹,韩非和荀子的思想也不同,韩非虽然也学儒,并且颇为精通,但明显更偏向法家。李斯倒是与荀子高度一致,隆礼重法,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真正的倾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月余,在所有人紧张又殷切地期待中,荞麦抽芽、开花、灌浆,安安稳稳长到成熟,可以收获了!


    里魁找人算好了吉日,准备收割。


    开镰那日,赵胜和廉颇也到了,同行的还有赵嘉和魏无忌。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这群贵人,虽然他们没有说明身份,衣着也十分低调,但只看外貌和气度就知出身尊贵,何况他们还认识赵壤和嬴政。


    里魁小心地迎上前,赵胜温声道:“你不必管我们,只管忙吧。”


    里魁迟疑地看向赵壤,见赵壤对他点点头才放心,告退一声离开了。


    今日确实忙得很呢。


    他拿来酒食放在地头,向土地神祝祷,感谢神灵庇佑,祈求收割顺利。


    然后有人捧来弓箭,这把弓应该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十分爱惜。


    里魁接过弓箭,再次到赵壤等人面前,恭敬道:“请贵人射响。”


    射响是赵国秋收时的一种习俗。赵国北边与匈奴相接,每到秋收,匈奴便会南下劫掠,于是赵国派兵驻守,射箭以示震慑。原本只是边境如此,慢慢就传到了国内,逐渐成为习俗。


    射响一般由村中最强壮的男子主持,但如今村中少有壮年,而廉颇人高马大,一身英武之气,又是邯郸来的贵人,请他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廉颇没有推辞,接过弓箭拉满,冲西边无人之处射出,离弦的瞬间,弓弦回弹发出“嘭”的一声,箭矢带着破空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村民先是惊讶于廉颇的臂力,随后发出欢呼。


    射响声音越响、距离越远,今年收割便越顺利,冬天也不会有老鼠啃食粮食。


    过了一会儿,里魁又捧着镰刀过来,这便是要开镰了,开镰前会先由族中最年长、或者最擅长耕种的男子割下一把谷物,是一种示范和鼓舞。


    这次廉颇和赵胜都不肯接受,魏无忌又不是赵国人,当然不会答应,里魁便看向赵壤。


    其实他的本意就是请赵壤开镰,这也是所有村民的意思。赵壤虽然不懂种地,但却用水车和荞麦救了他们,在村民心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开镰人选。


    里魁情真意切,赵胜也含笑鼓励:“去吧。”


    赵壤推脱不得,只能接过镰刀,走向离他较近的一片田地。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赵壤有点紧张,前世今生,他很少被这么多人看着做一件事。


    但等站在荞麦田里,手摸到变得枯黄的荞麦叶子,他突然便不紧张了。左手握住一把荞麦,右手挥动镰刀割下,举着手转过身,对众人笑道:“开镰!”


    “开镰!”村民发出震天的欢呼,拿着镰刀冲入麦田,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赵壤揉揉有点被震到的耳朵,把镰刀和割下来的麦交给里魁,他会把这些荞麦煮成饭,祭祀神灵和祖先。被割麦的那户人家也不会不悦,反而会觉得荣幸。


    回到赵胜等人身边时,却见他们俱沉默不语,不由疑惑:“怎么了?”


    魏无忌摇摇头:“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他们这几人大多出身尊贵,从未真正俯头看过平民。在他们印象里,平民是沉默的、木讷的,就像田垄里默默劳作的老黄牛,没有自己的思想与感受。


    但方才那一刻,他看到平民爆发出的力量,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魏无忌已经算是贵族里比较亲民的都如此,赵胜和赵嘉受到的冲击只会更大。


    过了一会儿,赵胜才回过神,问赵壤:“荞麦产量大约有多少?”


    赵壤自然不会推算,但他之前问过里魁:“一亩有大半石,大约是粟的一半。”


    产量是低了些,难怪种的人少。日后荞麦也很难作为常规作物,不过用来作为备荒作物,或者灾后补种很合适。有了这些主粮,再加上之前收的零星残粮、补种的菽和芜菁、以及夏天时收的麦,度过今年应该无虞了。


    赵胜心中一直提着的巨石终于落下,扭头含笑问赵壤:“今日吃什么?”


    赵壤早就有打算了,说道:“今天吃荞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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