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世子说什么?”阿连勒纳定定地看他。
“我说你也没吃”话音未落,对上那人神情,卫时予慌忙改了口。
“也是我的不好,叫你中了药还得自己解决,如今你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卫时予咬着牙道,“但若……若你一直对我冷着脸,也是叫我很难办的。”
他是真的不想那人再冷着脸不和他说话了,所以他才在发觉那人的身份之后迟迟不揭穿,假装不知,他怕就怕说开之后,那人会用这样的神情与目光对他。
阿连勒纳见状收回了目光,沉默许久后,用茶勺去舀了舀茶汤。
“我没生气。”
“那你还”卫时予欲言又止。
“只是想求之事求不得,想求之人心中无我,所以想看会儿闲书,消消苦闷气罢了。”阿连勒纳将茶汤舀到他的碗里,“黑茶养胃,喝吧。”
卫时予只能蜷坐在椅间,端着茶碗默默喝了一口。
“喔。”
说来阿连勒纳还是怪他的吧,怪他虽然是一副在乎自己的样子,却并不是独独只在乎自己一个。
当初的北津侯世子何等风光,每每身边有了新友,这位世子总会下意识地忽视了身边的旧人。即便寒潭之事过后卫时予发誓要待离涣与众不同,要让他的阿涣与他并肩同行,但卫时予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的身边并不是永远只有离涣一个人。
那位太子殿下便是很好的例子。
卫时予的身边总是不缺人。
卫时予还记得那时他与太子交好,而离涣总是不甘,总是愤怒,好几次想尽了法子来表达不满,几乎日日都在外院滋事,彼时的卫时予却不知道这是少年人在争风吃醋,只以为是自己将离涣放在外院冷落了,叫那人不开心。
于是他偷偷给离涣买了好几次礼物,送去哄那人高兴。
他还以为这样就够了,这样就是对得起离涣了。
直到那一日他在东宫大醉,醉倒在太子的床榻上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却看到了不放心他一夜未归,偷偷来看他的离涣。
彼时太子就醉躺在他身侧,衣衫不整,而他衣袍松散着,仿若堪堪睡醒,那一刻离涣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是要杀人。
“阿涣,你怎么来了?”那时的他却不懂,踉踉跄跄地起身来要离涣的搀扶。
然而离涣扶着他的手,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拧断。
他不知道离涣为何这样的生气,也不知道离涣为什么突然就不肯理他,男子与男子同榻而眠难道是什么大事不成么?他也曾日日与离涣同睡,如今不过是醉酒了与太子平躺上一晚而已。
但离涣竟然怨他。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那人都避着他不见,即便他几次假装不经意地去外院转悠,他也再看不到那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而彼时的卫时予不知原因,却开始莫名地不满。他为了护住离涣已经想尽法子了,为何那人还是要怪他。
于是为了让离涣重新靠近自己,他用了一条下下之策。
夜色深重之时,他在院中用冷水浇自己,一直浇到他先天之症复发。
他换掉湿了的衣裳躲在床帐之中,假装睡醒后寒毒侵体的假象,骗离涣来为自己做缓毒。
一连三日,他因为寒症复发严重到床都下不了,以至于离涣也寸步不离地守了他整整三日,他蜷在那人的怀中入睡,额头滚烫。
“阿涣,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头顶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摸着他的发丝。
而卫时予抱着人,才觉得心满意足。
他只当离涣是看见太子与他同睡一夜才生气,既然如此,他想法子让离涣与自己同睡三夜,那人定然不会再气了。
其实只要能哄那人高兴,那人想要的他都能给啊。
如今恍恍惚惚的,卫时予又如此想着,如果阿涣想要的是爱,那他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便也当他将这爱给阿涣了,这岂不是一样的么?
而炉内,茶水已经沸腾了,茶叶被水卷起又翻腾而下,阿连勒纳听见他这话,动作猛然一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道这样不好吗?”卫时予却反问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阿连勒纳闻言,却缓缓攥紧了手中书卷。
“卫晏如,你究竟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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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真的要昏了
第二日一早,圣驾以圣躬违和为由匆匆启程回京,行宫的众位大人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既然座上帝王都走了,他们自然也没有久留的道理,于是都纷纷启程。
阿连勒纳也与卫时予回了京,然而一路的马车内,气氛难得冷凝。
卫时予蜷在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人还是不满意,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心中憋闷的很。
而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他已将自己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那人啊,卫时予又想到,他满怀愧疚,所以在那人面前放低了身段,如今连不娶妻生子的话都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能得到那人的原谅。
难道非得让他如同南风馆中的伎子一般耸着臀求人进来,这个样子才算可以么?
他攥着手中的玉佩,有些不高兴。
阿连勒纳又盯着他盯了许久,没有说话。
他还是不明白。
罢了。
阿连勒纳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卫时予能说出不娶妻生子也要他常伴左右的话来,其实也已经足够叫人惊喜了的。
或许,阿连勒纳想着,这位世子本性如此,于风月之事毫不精通,他不该再为难下去。总归他知道这位世子一直念着他,心中将他视为重要之人也就足够了。
往事前尘消散如烟,阿连勒纳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
他只求他是那个唯一之人。
许久,马车终于在天黑前驶进了京城,颠簸了一路以后卫时予的骨头都要累散架,回府苑之后就早早歇息了,阿连勒纳却收到了座上帝王的诏书,又进宫了一趟。
入夜后的宫中一片肃然,大殿之上阿连勒纳行了个乌兹的礼之后,便一直站在那不动了,其实阿连勒纳深知这位帝王是来找自己算账的,但那又何妨,他的身后站着整个乌兹,只要宋寅不将这笔账记到卫时予头上,于他怎么无碍的。
而宋寅坐在龙椅上,那双眼如同一条阴鸷的毒蛇一般盯着阿连勒纳不放,脸色几分难看。
“行宫里头,是你的手笔吧。”
“外臣不知。”阿连勒纳淡淡答道。
宋寅却冷哼出声。“你替卫时予那个病秧子倒是考虑周全,为了他敢与大景作对,阿连勒纳,你是要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么?”
“外臣实在不知陛下所言究竟是何事,”阿连勒纳拱手道,“行宫那几日外臣一直居于殿中,鲜少外出。”
“砰”一声,宋寅掀了面前的桌站了起来,而阿连勒纳仍是站在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宋寅见状大步走下台阶,头上的冕旒都在晃动。
“阿连勒纳,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难道还要在朕的面前装傻?!”宋寅怒道,“一个区区废世子你竟也瞧得上眼,难不成你们乌兹十二部族就没有一个你看得上的,非得寻他当娈宠?!”
阿连勒纳平静与人对视。“陛下慎言。”
“你当真以为你所庇护之人是什么天可怜见的可怜儿,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宋寅见状冷笑道,“他的为人恐怕你都不知晓吧,当年他就将我那皇兄蛊惑得团团转,如今又寻你作靠山。然而他这样的人,首鼠两端,又怎么配受人庇护?!”
早在四五年前卫时予就攀上了太子的高枝,处处针对宋寅,几年后的如今又抱上了勒纳府的大腿,就更加无惧座上帝王。
像是恼怒于今时今日卫时予仍能报复到自己,宋寅气得都有些面目狰狞,汤池内发生的一切叫他这个帝王丢尽了脸面,偏偏,他却动不了卫时予。
他定然也是要让这位卫世子也受些苦头的。
宋寅骤然沉声问道:“阿连勒纳,你可知北津侯府为什么背上了六百万两白银的欠款?!”
直到这句话出口,阿连勒纳的脸上才算有了反应。
“陛下此话何意?”
宋寅见状嗤笑出声。“京中众人都当北津侯贪污军饷,才欠下了六百万两白银的亏空,但这六百万两,可是当年卫时予心甘情愿自己要还的!”
当年先皇驾崩宋寅之所以能篡位成功,全靠多年以来这位四殿下暗中囤兵养马,在先皇驾崩当日举兵攻入皇城。
然而这囤兵养马的钱从何处来?
宋寅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然是没有这钱的,是他命他的心腹西北将领沈从武在边疆多年贪污军饷才得来的这白银。
而宋寅篡位登基之后国库空虚,这批亏空便无处可补,他唯恐西北因此生出叛乱,于是就想了个法子,诬陷故去的北津侯,将这笔贪污的钱栽赃到了老侯爷的头上。
彼时的卫时予自然是不愿的,几番上书奔走要为父亲正名,宁死也不愿父亲清名受损,但宋寅告诉卫时予,他的皇兄也就是卫时予一直所追随的先太子尚有一女留存,未曾被入宫当日的叛军屠杀。
只要卫时予答应接下这六百万的亏空,替他父亲背了这个骂名,那先太子的女儿便能被全须全尾地放出宫来,否则,先太子的最后一丝血脉也要断绝。
“他应了?”阿连勒纳闻言,缓缓抬起眼来。
“他自然是应了。”宋寅大笑出声来,“他为我那皇兄豁出了一切,舍弃了侯府的尊荣,他父亲的体面,不惜一切也要保住那个遗孤。他为那六百万两白银奔走了两年,变卖尽了侯府家产,若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北津侯府的荣光是在他手中被断绝的?!”
阿连勒纳骤然眼神一变。
卫时予为了还这钱能做到什么地步,阿连勒纳心知肚明,为了区区一万两银子,那位世子能伏在他的身前任他掌掴臀肉,为了那三分利,这位世子也曾放下傲气跪在国公府前遭人讥笑白眼。
这些银两,几乎要了这个世子的一身傲骨与大半条命。
他本以为卫时予是因为侯府才扛下这笔债务,为此甘愿付出一切。
但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为了先太子。
为了一个,已经故去的人。
昔日的一切疯狂涌入脑海,叫阿连勒纳意料不到,但细细思量间一切又好像在情理之中。说来卫时予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对他也是如此,明明对他没有男女之意却任他亲近,只是因为曾经七分愧疚,如今便要还报给他十分的好。
卫时予答谢太子知遇之恩,也是如此这般的答谢法。
而阿连勒纳,他终究不是那个卫时予心中的唯一之人。
“阿连勒纳,你以为他心中全是你,实则不然,他能为了你做到什么程度,也能为旁人做得更多,”宋寅得意笑道,“他这个人啊,看着待你是掏心掏肺的好,但实则不然,他对每个人都能做到如此卫世子心胸博大有容人之量,而他心中究竟容了多少人,勒纳大人,你可知晓?”
掌心,那个曾被玉簪捅伤的地方此刻开始泛着疼意,攥紧的手指再度掐开了伤口的血痂,连着腿上那处曾经被打断的骨头也开始叫嚣着,止不住的刺痛,阿连勒纳面上却看不出神情。
他沉沉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