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什么?!”
卫时予快步走下台阶,径自饶过慌忙磕头的老掌柜,走到院中那些个彩瓷玉瓶面前,才发现这些古玩成色模样确有差异。
这些物件是仔细模仿了旧物的,若平日放在庭院里扫上一两眼倒真难注意到差别,但如今细看了朝代年份与做工,还是一眼能辨出真假。
老掌柜只当卫家世子破落得没边了,末了还要讹上自己一笔,战战兢兢地伏着身不敢动,而卫时予的脸色越发难看。
“谁干的?”
满院的仆婢皆不敢言。
“是你们?你,还是你?!”卫时予沉着脸望向周围,那脸色几乎铁青。
京中众人都知没有袭爵,还不清债,北津侯府倒台是早晚的事,为此卫时予也在父亲离世之后遣散了一批下人。他自认留下的都是可信得用之人,却不曾想,日久才见人心。
大厦将倾,谁都想来分最后一杯羹,哪怕这些伺候他们家几代人的家仆也不例外,偷盗古玩,私卖家产,藉此谋得暴利,直等到今日才被卫时予发觉,却已为时已晚。
“真是好好极了!”
卫时予闷咳出声,终是没忍住,咳出一口血来。
那些低着头的仆婢,慌忙涌了上来。
“都滚!”卫时予怒斥道。
嘴中一片腥咸之意。
说到底,还是他蠢,蠢到不会用人才出了这样的纰漏,他本想着他虽缺钱,但变卖府中古玩总能筹到这笔钱,他满心以为自己尚有后路,因此将这法子留到了最后。
但他却忘了是人就会有贪意。
卫时予一瞬间断续猛烈地咳嗽起来。
“世子……世子爷可要撑住身体啊,”一直守在旁边的老管家,泪眼扶住他道,“只是几件古玩,府里头还多的是值钱的物件,我替世子一件件找出来,总能筹够钱的。”
“晚了。”卫时予闭上眼。只怕是偌大侯府,如今只余一个空壳了。
这些时日,他为了凑齐今年要还的利息,又是四处写信借钱,又是咬牙卖掉了手中仅剩的几个铺子,却仍是不够,不得已之下他找卫氏几房想要借他们的银两周转一二,结果闹得个不欢而散。
如今这条法子也行不通,他恐怕已经无计可施了。
“世子……实在不行,世子爷不如去寻那位勒纳大人?”老管家浑浊着眼珠犹豫开口道,“……老奴虽不知世子爷为何视那位大人如同洪水猛兽,但如今,似乎也唯有此路了。”
“阿连勒纳?”卫时予手撑着柱子,身子猛然一颤。
侯府上下都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乌兹的那位勒纳大人送来十几车银子,那阵仗与风光,还被京中吃茶人感慨了好几日,然而只有卫时予瞧见了,银子之外的那半支红梅。
许久,卫时予摇了摇头。“他不行的。”
老管家愣住。“世子这是何意?”
风过,吹着廊下的六角铃叮当作响,卫时予站在廊下,又闭上了眼。“罢了,你不懂。”
卫时予最终还是踉踉跄跄地回书房了。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一日又要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时予只是在书房独自坐着,中途贴身的小厮给他送了一回汤药,又送了一回饭食。
小厮说老管家在前院查处那些个私卖古玩的仆婢杂役,幸亏如今发现及时,或许还能将钱都追回来,旁的不敢多说,怕刺激到他。
然而卫时予却摇了摇头,心知肚明这钱之后即便追回来了,也来不及了。
月过中天的时候,烛台上的一点烛火光明明灭灭,卫时予怔怔看着窗外的景致,忽而心底又有不知名的情绪在一点点弥散。
其实仿若自卫时予生下来起,他想做之事,就没有一件能做成的。
他那老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曾几次哀叹,叹自己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体弱多病,一事无成,又因为这个没用的儿子,害得自己最爱的夫人难产早亡。
因此,卫时予也曾事事好强,处处想要争脸面讨父亲欢心,可到底,他争不到父亲想要的东西,事到如今,他连父亲所留之物一样都留不住,唯一一座老宅,怕也要为了还债而给出去。
当真没用到了极点。
他本不想如此,却又无可奈何。卫时予忍不住一点点攥紧了手指。
许久,月色也渐渐黯淡了,天都有些发白,卫时予也只能沉沉闭上了眼,他手指微动,忽而又抬起头来,望向了城北勒纳府的方向。
白日里老管家的一番话,终究还是入了他的耳,如今能轻松解他困局的,似乎也只有那人。
但那半支曾被送来的红梅
异域而来的乌兹人不懂中原人视梅花如高洁之物,因此在乌兹人眼中,红梅反而有风情之意。
所以那日大雪,那十几车银子送来时,那半支红梅递到卫时予跟前的景象。那人心中所存的分明不是相帮之意,而是对他这个破落公子哥儿起了亵玩之心。
但如今,卫时予似乎也寻不到别的法子来保全他的府邸与虚名了。
许久,卫时予盯着书房窗外的一草一木思忖半天,最终只能攥紧手指,提笔写下拜帖。
他在帖中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虽不曾见过一面,但感佩勒纳大人肯借银两给他这个落魄之人,如果可以,盼望近日能够亲自登门致谢,以续旧约。
天亮后,他便打发小厮去为他送帖。
没想到信是清早送的。
午时便有答复了。
勒纳府的门房只道:“阿连勒纳大人,恭请世子爷登门一叙。”
--------------------
老攻登场()
第3章 碧蓝色的眸子
卫时予听到这回答的时候,心都漏跳了一拍。
“勒纳大人的意思,是我今日便能登门吗?”
“是。”
廊下的青铜风铎叮当晃着,平白地乱人心神,他没意料到勒纳府的回应来得如此之快,倒有些像是一场鸿门宴了。
午后,天气晴好,卫时予被勒纳府的门房一路引至府苑内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真切感。
而那人,像是就等着他送拜帖上门似的,早早地备好了一切。
雕龙画栋处处带着异域之感,黄金碧玉的,多奢靡之风。他一路进院都有人相迎,几个异域婢女蒙着面,手搭胸上向他行礼。
卫时予从廊下走来时,忍不住停住脚步。
堂前层层红色纱幔之间,隐约能瞧见有道人影背身坐着,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卫时予曾听闻乌兹人习性多野蛮,男子个个高大健硕,还生得一双鬼眼,也因此来之前,他还以为推门后见到的会是几个男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粗俗景象,却不曾想会是这般光景。
隐约的,他只觉得里头那人不一般。
“那颜,黑额勒……(大人,那个人到了)”几道幔子内,有仆婢用乌兹语悄然低语道。
听见这话,幔子内那人才不急不缓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一众仆婢便关上屋门,告退了。
风吹幔子扬起,隐约间露出那人的手来,手掌有力,骨节分明,卫时予见状一瞬间有些犹豫,他试探跪坐到垫子上,开口道:“感佩勒纳大人高义,卫家晏如今日特来拜谢”
却听见幔子内有嗓音低沉沙哑地传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去年送的银两,世子爷过了整整一年才登门致谢,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卫时予顿时心一惊。
听这语气,这是生气了?
他早就听闻这位勒纳大人乃是乌兹中打仗一等一的好手,为人更是狠厉果决,阴晴不定。
前两年这阿连勒纳便率军攻打大景西北十二城,打得西北大军节节败退,恰逢老侯爷病逝,朝中无可用之人,那人竟以一人之力逼得大景不得不与乌兹议和。
去年,阿连勒纳又作为乌兹负责和谈的使臣,身着乌兹服饰孤身入京,在殿前三两句就逼得新帝不得不应下和谈细则。这可谓是四方权臣皆不敢得罪的主。
若如今他言语不当开罪了此人,莫说借钱了,只怕以后连卫世子爷的虚名都要丢了去。
卫时予慌忙俯身。
“勒纳大人见谅,”他道,“实在是大人送的礼太重,以致寻常谢意难表万一……如今晏如寻到回礼了,方才敢登门求见。”
隔着幔子,那人身影看不清晰,只见宽肩窄腰的,似乎当真要比寻常中原人高大几分。
卫时予见状一瞬屏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晏如是带了今年的梅花。”他缓缓说道,“去年侯府的红梅病怏怏的,个头瘦弱开得不好,一直等到今年养好了,才敢给大人看,只盼今日能得大人欢心。”
“卫世子可是说笑了,”幔帐内那人闻言,才出了声,嗓音却像是有些漫不经心,“眼下离大景京城的梅花花开,还有两三月的光景。”
卫时予紧捏着的手指顿时又用力了几分。
“并不是冬日红梅,但也是大人所愿见之梅,”他闭眼道,“……只盼大人,能出来瞧上一眼。”
隔着层层幔帐,里头忽然没了动静,只有那目光隔着厚重的幔帐,似乎在紧紧盯向俯身跪坐的卫时予,叫他如芒在背。
那人忽然轻嗤了一声。
“也罢。”
许久,卫时予才听见幔帐被撩起的轻响,是那人赤足缓缓走了出来。
传闻中这位勒纳大人除了入宫觐见新帝以外,鲜少出门,寻常人想见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不曾想今日,竟会从幔帐后走出见他。
卫时予顿时心跳都有些加快。
而朦胧着,那人一身玄袍拖地,金缕腰带上挂着的异域环佩和脚上的银环一步一响,直到走到卫时予跟前才停住脚步。
四围环绕着的异域的香随即仿若争先恐后般钻入卫时予的体肤中,叫卫时予忍不住屏住呼吸。
头顶传来那人沙哑的嗓音。“抬头。”
卫时予这才抬起头来,随即,对上了一双碧蓝色的双眸。
仿若一片汪洋蕴藏于内一般,这双眼一瞬间让卫时予愣了神,叫他都忽视了那张带有异域风情的面容。
不曾想传闻中的阿连勒纳竟是这般的长相,身高九尺,高鼻薄唇生得一片凉薄之意,加上那双碧蓝色的双眸,竟显得极为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