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梁叙之知道纪隋野不会怨他,这人乖得要命,哪怕他要求对方不再出去瞎玩,纪隋野也不会说一个“不”字。但他也知道纪隋野是喜欢玩的,毕竟二十岁出头的人,精力还在,喜欢热闹,性子再冷也还是个小孩,是他唯一的孩子。


    “真的?”纪隋野站在门缝里抱着胳膊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梁叙之用哄小宝宝的语气说。


    *


    于是深夜,梁叙之和纪隋野准时出现在了方悦可家门口。


    梁叙之其实很意外。他以为纪隋野会选个酒吧或者夜店,没想到他会把这种“出去玩”的机会浪费在一个家里有孩子的女人家里。他站在门口等门开的时候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待会儿待两个小时就走,毕竟有小孩的人家,总不至于闹到太晚吧。


    门一开,他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沙发上、地毯上、阳台上,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聊着天,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酒瓶,角落里甚至有人在打桌游。音响里放着不算太吵的英文歌,茶几旁边堆着五六个外卖盒子。梁叙之扫了一圈,发现苏青不在。


    很好,一男一女两个疯子都是没人管的状态了。


    女疯子穿着一件宽松的亮片吊带裙,举着杯香槟站在沙发中间冲男疯子招手。


    男疯子还没迈进门,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影已经从沙发那边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小短腿熟练地往他腰上一盘,整个人挂了上去。那小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t恤,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前。他挂在纪隋野身上,两条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纪隋野紧紧搂着他,用一种他很少对别人用的、带着点纵容的语气问了一句:“干什么?”


    豆豆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一句话都不肯说。方悦可端着酒杯走过来,单手把豆豆从纪隋野身上拆下来。豆豆被拎起来的时候两条小腿还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被方悦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梁叙之怀里,措手不及的重量落进怀里的时候,梁叙之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低头,怀里那个小不点正仰头看他,脸上的饼干渣还没擦干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挂着一层明亮透明的光。


    “你是谁呀?”那小孩脆生生地问。


    他的嘴巴很小,鼻梁还没长开,软乎乎的一团,正偏着头打量梁叙之,那种藏不住的机灵劲儿倒是像极了方悦可。


    “我是……”梁叙之低头看着他,顿了一下,“你妈妈的朋友。”


    “那你抱我稳一点。”豆豆说,“我刚才差点滑下去。”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托着他的手,确实没抱稳。他调整了一下,把人往上掂了掂,豆豆在他怀里晃了一下,伸手揪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豆豆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梁叙之的下巴:“你有胡子。”梁叙之躲了一下,胡子茬刺在他指腹上,挠得他缩了一下,“扎手。”


    “对不起。”梁叙之说。


    豆豆想了想,“你为什么跟我道歉?”


    “因为扎到你了。”


    “没关系,”豆豆很大方地说,“我原谅你了。”


    他松开梁叙之的下巴,又靠回他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位置,蜷起来就不打算动了。方悦可已经拖着纪隋野扎进了人群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方悦可笑得前俯后仰,纪隋野站在一旁,弯着嘴角很认真地听着。


    梁叙之抱着豆豆站在角落,视线穿过满屋子的人,始终落在纪隋野的脸上。几个小时前还在他伸下的人,此刻站在几米之外,被灯光和人声簇拥着,像一幅他怎么看也看不完的画。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可面对纪隋野的时候,他却总觉得不够看不够,抱不够,好时光过得太快,快得让他想把每一秒都攥紧留在手心里。


    有时候临睡前抱着纪隋野,他就会想,到底要给这个人多少爱才够补上那些被他残忍丢下的年岁。可是想来想去,从来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每天爱他多一点,再多一点。好在他还有很多很多的爱可以拿来给予,只要对方是纪隋野,那么他的爱就是一个无限不循环的小数,永远除不尽,永远无周期。


    虽然梁叙之嘴上总是抱怨纪隋野太冷淡,和卢明浩吃饭时也不经意地带上几句“家里那位不怎么理我”的调侃。但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不善言辞的老婆简直爱他爱得要死了。


    就像那枚戒指,尽管在家里纪隋野迷迷糊糊,但是每次出门都会戴上,在外面从来没有乱丢过。就像哪怕梁叙之强烈拒绝,纪隋野也会坚持为他做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就像现在,纪隋野明明在和别人聊天,却还是会每隔一会儿就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在他身上落一下,只为确认他还在那里。


    豆豆在他怀里仰起头:“你也是来玩的吗?”


    梁叙之低下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和纪隋野对视后残留的弧度。“算是吧。”


    豆豆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抬起手,把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饼干往梁叙之嘴边递了一下:“请你吃。”


    梁叙之低头看着那块被他攥了一路、边缘已经开始发软的饼干,心里划过一丝很淡的嫌弃,但他没有推,只是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凑过去咬了一口空气,嚼了嚼,像真的吃了一样。


    “谢谢。”他说。


    “谢什么,”豆豆眼睛一翻,无情拆穿,“你根本都没有吃嘛。”


    梁叙之脸一热,居然被一个孩子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叔叔很挑的,”纪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伸手蹭了蹭豆豆的脸蛋,又朝梁叙之抬了抬下巴,“他从来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那他也不吃你的?”豆豆问。


    “这个……”纪隋野迟疑了一下。


    “他的我会吃。”梁叙之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为什么?”豆豆仰着小脸,满脸不解。


    “因为他是我的宝宝啊。”梁叙之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视线却越过豆豆的头顶,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纪隋野耳根一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豆豆已经捂着脸尖叫了一声:“好肉麻!”然后整个人埋进梁叙之怀里,像是被那句“宝宝”给说害羞了。


    梁叙之稳稳地托着他,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脑勺,视线始终没从纪隋野那张微微泛起薄红的脸上移开。


    “……你能不能别乱说?”纪隋野压低声音训他。


    “我没有啊,”梁叙之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端起架子,“你哪里我没吃过?”


    纪隋野狠狠瞪了他一眼,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要走。梁叙之单手把豆豆往肩头拢了拢,另一只手熟练地探出去,勾住他的手腕把人拉了回来。


    “你个小没良心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梁叙之侧过头看着他,怀里还稳稳地托着一个,“亏得你小时候我天天这么抱你。”


    纪隋野本来还在挣,听到这话忽然不动了。他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梁叙之把豆豆往肩上托了托,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捋了一下纪隋野后脑勺的头发:“你小时候话更少,但更闹人。”


    纪隋野抬起头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梁叙之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你那时候不肯走路,走两步就要蹲下来,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蹲在路边拔草。”


    “我蹲下拔草?”纪隋野皱眉,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嗯,拔草,还拔得很认真。”梁叙之声音越来越轻,“也不说话,也不叫,就蹲在那里拔,等着我来找。”


    纪隋野听到一半有些愣怔地看着他:“你干嘛说话这么小声?”


    “因为,”梁叙之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我怀里这个小鬼好像睡着了。”


    纪隋野一扭头,看见豆豆果然呼吸均匀地趴在梁叙之的肩膀上,看上去已经睡得很熟了。


    这一晚,在方悦可的强烈“挽留”下,梁叙之和纪隋野只好留宿在别墅。方悦可口口声声说“我儿子就爱跟帅哥哥玩”,可真等两人一点头,她转身就领着那帮人浩浩荡荡地奔赴下一场去了。


    梁叙之最后只好抱着孩子,带着困得眼皮直打架的纪隋野,挑了一间有大床的客房住了下来。眼下已近凌晨,他本想着凑合一晚也无妨,可刚把豆豆放到床上,那孩子的眼睛就“唰”地一下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直直地看着他,对视的瞬间梁叙之心里咯噔一下。他带过孩子,他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果然,下一秒豆豆小嘴一撇,红着眼睛就要找妈妈。梁叙之赶紧坐到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妈妈马上就回来,我们先躺一会儿。豆豆却不肯,小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要听故事。纪隋野在旁边帮衬着哄了几句,酒劲上头,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脑袋一歪,直接贴着梁叙之的肩膀睡了过去。


    梁叙之轻轻把他放平,盖上被子,然后从床头柜上摸了本童话书,翻开就念。


    凌晨三点,梁叙之被一大一小夹在床中间,很命苦地念着童话书。豆豆倒在他怀里听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抬起头来问:“哥哥为什么要抱着你的胳膊睡啊?”


    梁叙之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看见纪隋野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小孩似的蜷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因为他习惯了要抱着点什么才能睡着。”


    “为什么?”豆豆不依不饶地追问。


    “这个嘛……”梁叙之合上故事书,把它放到一旁,伸手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现在睡觉,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


    “你骗人。”豆豆在他怀里蹭了蹭,暖烘烘的脑袋抵着他的胸口。


    “好了好了。”梁叙之笑着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再说下去。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窗外微弱的夜风声。豆豆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很安静地缩在他身边,就在梁叙之快要跟着睡过去的时候,那只圆圆的小脑袋又闷闷地钻出来,声音已经变得含含糊糊的,却还执着地继续追问:“为什么你只吃哥哥吃剩的呀?”


    困意像一层厚厚的温水漫上来,梁叙之的意识已经被泡软了大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豆豆问的是饼干的事。他闭着眼,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低笑,拉长了音道:“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呢?他知道答案,但不确定那是不是该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猿意马、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和亲近,豆豆未必听得懂,也未必需要懂,如果给一个太认真的回答,豆豆大概还会追问下去。他已经困得快要撑不住了,实在没有力气去应付那种“然后呢”“为什么呀”的连环追问。


    而另一边,他的整条胳膊都被纪隋野抱在怀里,在那温热绵密的触感里,半个灵魂都被黏糊糊的睡意缠住了,意识像一艘快要靠岸的船,慢慢地往深处沉。


    哪怕不用睁眼,他也能想象到纪隋野此刻是如何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收起了所有防备的尖牙和慌乱的尾巴。


    这个忽然闪现的模糊画面让他的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梁叙之在睡意中勾起嘴角,另一只手拍拍豆豆的小脑袋,带着跌入梦境前打捞起的最后一丝意识,缓缓说了句


    “因为我爱上了一只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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