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他在衣柜前站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最后挑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衬衫穿上后照了照镜子,又觉得太刻意,脱了之后,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


    以往出门前,总是要把头发精心往后抓,打理得一丝不苟。眼下一只手缠着绷带,怎么弄怎么别扭,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最后干脆算了。谁一大早在家还做发型?


    于是他拿手指随便捋了捋,让额前的头发服帖地垂下来,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勉强算能见人了也就不忙活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挺可笑的。放在以前,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他曾经的弟弟。“哥哥”这个身份,曾经是他最想甩掉的枷锁,没想到如今,却反而成了他制约纪隋野最趁手的筹码。多么讽刺。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掌控纪隋野,是他一直试图去思考却又下意识不断回避的问题。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无法再用“利用”来定义纪隋野了。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太过复杂占有欲、不甘心、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个人只能是我的”的执念。所有这些搅在一起,混沌一片,唯独没有清晰的爱意。


    大概是因为他不是同性恋。也绝不可能是。


    他对这一点是笃定的。他厌恶同性恋,这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和纪隋野上了几次床就改变。那些事在他看来,更像是情绪的发泄、权力的较量、或者干脆就是“弟弟太烦了收拾一下”的延续,总之不是爱情,也不可能是爱情。所以昨晚那句“在一起吧”,并不是什么深情的告白,而是他权衡之后抛出的一个筹码。他想看看,这句话砸过去,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他需要的,不过是纪隋野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哥哥也好,爱人也罢,什么身份都行,他要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个人拴在身边,因为只要纪隋野还在视线范围内,他就觉得安心,至于这种“安心”从何而来,他没想过,也不想深究。反正他也从未打算结婚生子,方悦可那边已经清干净了,方国海那座岛他势在必得,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和纪隋野就这么纠缠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除此之外,在他看来,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他很少对任何人低头,而对纪隋野这种程度的让步,更是前所未有。他是个聪明人,纪隋野也是,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透,给个台阶,就该顺着下来。所以昨晚纪隋野那一连串的反应他其实并不意外,甚至觉得在情理之中,纪隋野要是乖乖答应,那就不是他了。这场拉锯战,他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现在他唯一真正在意的,是纪隋野身边那些碍眼的人。秦一鸣,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小男孩,一想到这就无比心烦。他这个人感情上有洁癖,纪隋野的过去他不在乎,也管不着。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觉得有必要立一些规矩了。


    门铃响了。


    梁叙之又理了理袖口,然后不急不慢地走到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那点得意的笑压下去,换上一种更平静温和的表情。然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护理工统一的那种浅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


    “您好,”她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是梁先生吧?纪先生让我来的,说您手伤了需要换药。我先看看伤口。”


    *


    纪隋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门一推开,门口站着的人比他还乱。


    “你……”他睁大眼睛,看着梁叙之那张写满狼狈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叙之没理他,直接往里走,被纪隋野一步上前挡住了。


    “护工没去?”纪隋野皱着眉问。


    “护工?”梁叙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你就拿个护工糊弄我?”


    糊弄?纪隋野听得莫名其妙:“那个阿姨很贵的。”


    梁叙之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气极反笑:“行。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说完又要往里走,结果又被纪隋野挡在外面。


    梁叙之终于察觉到不对:“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以后你别来我家了。”纪隋野面无表情。


    梁叙之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语气变了:“你家里有人?”


    “没有。”纪隋野说完就要关门。


    结果梁叙之一侧身挤了进去。进屋直奔卧室,看见床上没人,又去翻床头柜、看垃圾桶。抄家似的动作又快又急,纪隋野再迟钝也看出来他在干什么了。


    “你差不多得了。”他站在门口,语气很不耐烦。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梁叙之背影一僵,转过身大步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我差不多得了?纪隋野,我警告你,你别得寸进尺。”


    纪隋野看着他怒目圆睁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昨晚说得还不够清楚?”他有些不屑地反问,“看来你理解能力比我想的还要差。”


    梁叙之挑了挑眉,脸上的怒意被他压了又压。他盯着纪隋野看了两秒,没再吵,转身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下去。


    “我手还有伤。”他靠在床头,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今天你在上面吧。”


    纪隋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那个躺得理所当然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飘飘地丢下两个字:“有病。”


    说完,他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梁叙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猛地从床上起来,几步追上,在门口把人一把堵在墙上,手撑在纪隋野耳边,拦得死死的。


    “你想走?”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我说了,我不想看见你。”


    梁叙之气笑了:“我看你就是欠*了。”


    这种话纪隋野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欠*也不会找你。”


    梁叙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纪隋野,眼睛里震惊和愤怒交替着翻涌。“你再说一遍。”


    “你听不清?”纪隋野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的疲惫:“怎么,耳朵不好使?我说,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你也别再来找我了。梁叙之,咱俩纠缠这么久了,我累了,趁现在还能好好说话,散了吧。”


    “散?”梁叙之猛地伸手把纪隋野的肩膀掰过来,把人按在墙上,整个人压过来,“当初是谁上赶着贴上来的?是谁赶都赶不走?现在你跟我说散了?你早干嘛去了?”


    “对,是我贴上去的。”纪隋野没有躲,仰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那是因为我当时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了,不想贴了。有问题吗?”


    喜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真的可以这么简单。


    梁叙之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手还撑在墙上,但力气好像被人抽走了。


    这副失神的模样让纪隋野感到有点好笑,他没再犹豫,趁梁叙之愣神的功夫,从他臂弯底下钻出去,伸手去拉门。


    梁叙之很快反应过来。他一步跨上来,在纪隋野开门之前,一掌把门按了回去。


    “纪隋野。”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妈不要你的时候,是谁把你留下的?梁正民打你的时候,是谁替你挨的?你发烧半夜没人管的时候,是谁背你去的医院?”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忘了,我还没忘。”


    纪隋野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尽管看不见梁叙之的表情,却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就算是个白眼狼,也该养熟了。”


    “我养不熟?”纪隋野终于回过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过弟弟?你护着谁不是护?换个人你也一样。”


    他开始把录音里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搬出来,那些玩味的、伤人的、他早就能倒背如流的话。


    梁叙之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你……”


    “对,我都听到了。”纪隋野直接认了,“梁叙之,我确实喜欢过你,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你,我提不起兴趣。”


    他顿了顿,“再说了,以前那真的是喜欢吗?真的喜欢一个人,会一边想着他一边跟长得像他的人乱搞?扯淡。都是执念。一开始是我贴上你的,没错,但你也*了我这么多次了,我伺候得也不算差吧?”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木然地望着他。


    纪隋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反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痛快。“对了,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我大概也是忍着恶心。”他笑了笑,“你当初护过我,是真的,所以你想要那个岛,我保证不拦着,就当还你的。可以吗?”


    说完,他伸手拨开梁叙之搭在门上的胳膊,把门推开。“你走吧,以后别见面了。”


    梁叙之没动。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纪隋野,”他说,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怎么这么蠢?”


    纪隋野抬起眼看着他。


    “我跟方悦可说的话,能说明什么?你以为我跟谁都交心?”梁叙之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她算什么人?我跟她说真话?什么样的真话?我该跟她说我当年替你挨打,差点没被打死?该跟她说,我们在床上有多合拍?还是该跟她说……见不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


    梁叙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头发。“还是说,我该告诉她,我这辈子就打算跟一个男人纠缠下去了?”


    “小野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脑子呢?有些话能跟外人说,有些话不能。这还要哥哥教你吗?”


    他笑了笑,手从纪隋野的头顶滑下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坏脾气的猫。


    纪隋野的脸被拍得微微偏了一下,却没有躲。


    梁叙之站在那里,看见对面的人一双眼睛疑惑而戒备的望着自己,这样难得一见的乖顺模样一时间让他感到心痒难耐。


    他看着纪隋野微微抿着的嘴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捧住了对方的脸。纪隋野的唇色是红润的,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有点微微的肿,看起来看起来真的好软。


    他想亲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接吻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是一道坎。他知道,一旦跨过去,就真的回不去了。所以那么多次,那么多个纠缠不清的夜晚,无论多动情,那些应该交缠在一起热烈亲吻的时刻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


    每次快要失控的边缘,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冷冷地提醒他:别亲,亲了就回不去了。那道声音像一道紧箍咒,把他牢牢拴在某种他自认为安全的边界里,让他可以在“我只是在发泄”和“我只是在掌控”之间自欺欺人地来回游荡。


    但现在,那道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看着纪隋野微微仰起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戒备却没有躲开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比所有的理智都要大声


    算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他轻轻揉搓着纪隋野的耳垂,指尖感受到那一点微凉的软肉在他指腹下慢慢变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潮湿、带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味。梁叙之闭上眼睛,感觉到纪隋野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梁,那种似触非触的痒意终于从皮肤表层一路钻到骨头里。


    他几乎要碰到那张嘴唇了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个岛?”


    梁叙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什么?”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捧着纪隋野的脸,嘴唇离他不过一指的距离。纪隋野没有躲,也没有闭上眼睛,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个岛?”


    梁叙之的手慢慢放下来。


    “这和咱俩的事有关系吗?”他清了清嗓子,想把话题拽回来。


    纪隋野没接他的话,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当然有关系。”他毫不犹豫地答,“你不是说方悦可是外人吗?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吗?那我算什么?内人?”他眯起眼睛,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内人问一句,不过分吧?”


    “……”


    “还是说”纪隋野又往前逼了一步,歪着头继续不依不饶地问,“你觉得我跟她一样,也是外人?”


    梁叙之站在原地,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狼狈的神色。


    纪隋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我现在动脑子了,哥哥。然后发现……你好像也没那么在意我?”


    “这件事说来话长。”梁叙之终于开口,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纪隋野紧跟着上前,一步不让:“那就慢慢说。”


    梁叙之看着他,嘴唇开合了一下。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或者干脆冷下脸来把人怼回去。但这些招数在纪隋野那双安静到几乎透明的眼睛面前,忽然全都不好使了。


    “说不出来?”纪隋野替他把沉默补上了答案,“还是不想说?”


    梁叙之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刚要开口


    “不想说就给我滚。”


    “砰”


    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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