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梁叙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方悦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随意:“对了,那个陪床的男孩,可是管纪总叫‘小野’。”
“而且……”她故弄玄虚地顿了顿,语气是掩不住的嘲讽,“纪总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第36章 带我走
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没几天,梁叙之和方悦可又碰了面。
这次是方悦可主动约的,说方国海那个老王八蛋命不久矣了,问他想不想趁这个机会上岛看看。梁叙之听她说完,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再说吧”,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他对那座岛表现出的兴趣越少,方悦可手里能拿捏他的把柄就越少,经过这么多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方悦可也没纠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话题就拐到了别处。这女人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哪怕上次在餐厅被他戳了痛处,最后补的那一刀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再见面照样笑呵呵的,说起话来语气亲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叙之那天离开餐厅之后就让人去查了纪隋野的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很简单:确实住院了,而且一住就是快半个月,伤口感染加上低烧不退,断断续续一直反复。
梁叙之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那个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月,伤口一直没好,可他分明已经托人关照过。
这不对劲。他开始下意识地在心里划分责任,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却不理想,那中间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可那个环节,真的只是里面的人照料不周吗?
他甚至想过,纪隋野是不是在使苦肉计故意把自己搞成这样,就等着他心软上钩。可纪隋野住院是真,他一次没去探病,对方也没什么动静,这不像钓鱼,倒像真的就这样算了。他排除了这种可能,然后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让人烦躁的念头:方悦可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纪隋野像从他生活里彻底蒸发了一样,连方悦可都不再提起这个名字,梁叙之的日子真正回到了“正轨”。可奇怪的是,他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那个从对面走过来的背影很像纪隋野,会在某个人开口说话的声音里恍惚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这种错觉发生了几次之后,他就不再理会了,甚至在下次出现时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就移开视线,连心跳都不会多跳一下。
他以为就这样了,直到在某天傍晚,一个一成不变的工作日里,他偶然见到了纪隋野。在两个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的时候。
那天他去了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谈一个合作方攒的局,没什么意思但推不掉。电梯从负一层上来,他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门快合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梁叙之抬起头。
纪隋野站在电梯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脸上透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慵懒,看见梁叙之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只有一瞬,然后就被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迅速盖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进电梯,转过身,按了和梁叙之不一样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看对方。在电梯的层数依次增加时,纪隋野忽然说了句:“你瘦了。”
梁叙之愣了一下。不是被这句话的内容惊到他瘦没瘦自己清楚,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而是被说这句话的人惊到了。
这不对,这种正常得近乎礼貌的寒暄,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发作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还好。”他听见自己说。紧接着,出于礼貌,或者说出于某种他不想深究的惯性,他又补了一句,“你呢?伤口怎么样了?”
纪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有点意外,像是在说“你还记得这事”。他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地回了句:“好了。”
梁叙之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不太信,但也不好追问。
纪隋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怀疑,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笑眯眯地问:“不信?要不要现在给你看看?”
他的手甚至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毛衣的下摆,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撩起来。
梁叙之把目光移开了。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预料之内的事情又一次地没有发生,两个人之间不再有撕心裂肺,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任何他预想过的那些极端情绪,就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某个偶然的场合碰上了,寒暄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适应。
纪隋野的平静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那些疯狂、那些歇斯底里、那些“不爱我就去死”的决绝,好像都被这个人随手扔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而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全新的、会正常说话的、会笑眯眯开玩笑的纪隋野。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或者哪个都不是。
“叮”的一声,数字停在那层纪隋野按下的楼层,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
纪隋野没看他,也没说再见,就那么迈步走了出去,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缝越来越窄,纪隋野的背影也越来越窄,窄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继续跳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场局的酒喝得莫名其妙。梁叙之平时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端得住的,合作方敬过来的酒他总有办法不着痕迹地推掉大半,可今晚他破了例。
第一杯是合作方敬的,他干了,第二杯是对方的副总,他又干了。第三杯、第四杯,没人劝他,他自己举起来往嘴里倒。旁边有人夸梁总好酒量,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酒精开始上头,眼神也慢慢散掉,他本来酒桌上话就不多,这会儿干脆不说了,只是坐在那儿,别人聊到他,才勉强抬下头,笑一下应付过去,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桌子沿,旁边的合作方伸手要搀他,他摆了摆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第二步稍微稳了点,第三步又开始飘,走廊里的灯晃得他有点恶心,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联系人。
有人在身后跟了上来。他没回头,以为是司机或者哪个眼尖的服务生。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刚好撑住他往下沉的那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只手从胳膊肘滑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他的踉跄。梁叙之的注意力全放在路上了,根本没注意到那只手什么时候从他的手腕滑到了他的腰侧。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不断打捞往事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软弱、更无能,更绝望。只要梁正民在,家里就永远有着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皮鞭和咒骂,淤青和眼泪,梁叙之伤痕累累的十九岁。
有一次带着一身伤出去喝酒,喝到半夜,醉得比现在还厉害。纪隋野来接他,背着书包,站在酒吧门口,小小的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他那时候比纪隋野高出大半个头,整个人挂在那孩子身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可纪隋野从来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把他拖回家。
“小野!”
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那个瘦削的肩膀上,醉醺醺地大嚷着:“我的……好小野……”
纪隋野扶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偏过头,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酒气熏天的豪言壮语在夜色里散开,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纪隋野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像是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梁叙之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开始努力回想,可那些关于过往的细枝末节在他的脑海里跌跌撞撞,大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抓不住。他靠在那副陌生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本能地吐出那个名字:“小野……”
扶着他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瞬,但他捕捉到了。他偏过头想去看那个人的脸,视线却无法对焦,还没来得及看清,司机就迎了上来,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了梁叙之的胳膊。
那只手松开了,掌心的温度从腰侧退去,像潮水退滩,无声无息,一双熟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他被司机架着坐进车里,松松垮垮地靠在座椅里,车子已经开出去了,他闭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刚才那片昏黄的回忆里。
那是他复读的第二年,梁正民输光了所有钱,冰箱里经常只剩半瓶酱油和几根蔫了的葱,小野刚上小学四年级,头发黄得像枯草,瘦得前胸贴后背,常常半夜蹲在厨房啃干馒头,腮帮子鼓鼓地问“哥,你要不要?”。
后来有一天梁正民忽然开始做饭了,鸡蛋羹、排骨汤、青菜牛奶,营养均衡得不像这个家该有的东西。
小野每次都给他留一半,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最里面,等他下晚自习回来再端上桌,推到他面前,说“哥,你吃”,他说“我不饿”,小野不信,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趴在桌上看着他,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笑着问他好不好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梁正民隔三差五就会做一顿像样的饭,他问梁正民哪来的钱,梁正民说赢了。他不太信,但也没深究。直到那天他提前放学,在巷口看到梁正民和两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翻着一沓纸,“未成年人”、“四十万”、“肾源”这些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他蹲在墙角听完,腿是软的,但脑子异常清醒。他先去派出所报了警,说城东建材市场有人非法买卖器官,又去学校找了小野的班主任,说有人可能要接走弟弟,请老师帮忙盯着。
警察在建材市场抓了那几个人,买卖断了。梁正民后来知道是他坏的事,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冲进他的房间,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梁正民的皮鞋就踩上了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白眼狼”,“断老子财路”,骂一句踹一脚,踹到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用手臂护住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梁正民还不解气,抄起门后的铁衣架抽在他后背上,铁条弯了,又换了一根。他瑟缩着蜷在地上,全程都没还手,因为小野就站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他出门了。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索性拐进一家小超市,把口袋里仅有的钱拍在柜台上,要了最便宜的酒。
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就是那一晚,他趴在那副瘦小的肩膀上,酒气熏天地说了很多话。过去的记忆如同八爪鱼般伸出触手向他步步逼近,而每一根触手的神经末梢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同一个名字小野。
夜色里,小野的脸安静而天真,用单薄的肩膀扛住了他全部的重量,笑眯眯地听完了所有的胡言乱语。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小野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红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带上我。”
第37章 吃醋
第二天一睁眼,梁叙之就感到头痛难忍。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恰好落在他眼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片刻。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三回都没接,直到对方发来消息,眯着眼扫了一眼是秘书问上午的会要不要推迟。他只回了两个字:取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关于最近的一切,像倒带般在他脑海里重演。满打满算,已经一个月了,那个人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没再找过他,甚至昨晚电梯里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半点不见之前拖泥带水的样子。停车场发疯,说“不爱我就去死”的纪隋野,像是被另一个人替换掉了。
所有的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了一夜,现在宿醉未消,搅得更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他应该高兴才对。可电梯里的偶遇让他意识到纪隋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方悦可口中那个寸头男孩,意味着纪隋野的生活里有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角落,这种若隐若现的失控感比任何直接的刺激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甚至开始怀疑寸头男孩是否是纪隋野最新计划的一部分。
这很像纪隋野会做的事。那个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每一次发疯背后都有清晰的逻辑婚礼上的强吻是为了撕破脸,会所里的替身是为了刺激他,停车场里的铁链是为了逼他正视。现在这一连串的冷落、偶遇、若无其事,再加上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寸头男孩,太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不是爱纠结的人,向来习惯把一切都摊在明处,握在手里。可这次不一样,没有头绪,没有边界,连情绪都显得莫名,他不愿细究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只是不想再这样悬着。
于是他起了床,捡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一个许久不用的号码发了信息。
对方回得很快:什么时候要?
梁叙之把烟叼在嘴里,打了两个字:现在。
他以为至少要等到下午。没想到不到半小时,那边就发来了一堆东西原来那个男孩是个小网红,社交媒体账号是公开的,很好找,不用费什么劲。
梁叙之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然后靠在沙发,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男孩叫冷良,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网名,照片里的他很少笑,但眼神并没有方悦可说得那么凶,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柔和。
他往下翻了翻,发现这个男孩的更新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内容也没什么章法,像一个普通人随手记录的生活碎片,只是因为镜头里的那个人好看,才攒下了几十万粉丝。
他一开始没看到纪隋野。
那些照片里没有第二个人,只有空荡荡的餐桌、单人份的咖啡、一个靠在沙发上的书包。但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谁的家”,有人猜“是不是谈恋爱了”,男孩没有回复,只是给其中一条“感觉你最近状态不一样”点了个赞。梁叙之又往下翻了几条,才在一段视频里看到了。
视频很短,十几秒,拍的是窗外下雨的夜景,玻璃上全是水珠。画面很暗,声音很轻雨声夹杂着有人在背景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线他太熟了。
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语速很慢,说了一句什么,男孩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撒娇似的哼了一声,然后视频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那个声音主人的。笑声很短,但是那种只有在一个完全不设防的人面前才会有的笑。
梁叙之把视频又放了一遍,把音量调到最大。这一次他听清了背景里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两个字:“……乖了。”是对那个拍视频的男孩说的,语气亲昵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循环播放的雨声中抽完了手里的那根烟。
冷良。
他开始在心里细细揣摩这个人。就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这个冷良,与其说是方悦可口中纪隋野的“男朋友”,倒更像个道具,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幌子,专门用来制造“我已经不想再纠缠你了”的假象。真正的目的,无非是让他不舒服,让他主动去查,让他无端去猜。
如果真是这样,那纪隋野这一手玩得漂亮因为他确实在这里浪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翻遍一个二十岁小男孩的社交主页,逐帧分析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意识到这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冷笑一声,随即将手机狠狠掼在沙发一侧,伸手去抓烟盒想再点一根时,指尖却落了空,烟盒跟着滑落在地。
香烟散了一地。
下午洗了个澡,梁叙之换了身干净衣服,打算去公司把那几份拖着的文件签了。车刚上高架,卢明浩的电话就进来了。
“回来了?”梁叙之接了蓝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中午落的地,”卢明浩那头有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安静下来,“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