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根本不是来问问题的,他就是来恶心自己的,以他的资源,肯定早就查清了卢明浩是谁、结没结婚,现在问这个,无非是想看看自己什么反应。


    “你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梁叙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纪隋野没接话,只是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这是打起感情牌了?”


    “感情牌的前提是有感情。”梁叙之不慌不忙,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说你现在还认我这个哥吗?”


    纪隋野脸上终于露出点惊讶的神情,但很快被一声轻笑盖过:“你还知道你是我哥呢?”


    “当然。”梁叙之认真点头,“我还知道你还没消气,我说的对吗?”


    “你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你想聊别的也可以。”


    纪隋野苦笑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天你来我家说的话,都是假的吧?都是骗我的吧?”


    梁叙之一怔。


    他没想到纪隋野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


    他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细细打量,细细揣摩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蛛丝马迹,欺诈的狡黠,故作的无辜,或者是有预谋的算计。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坐在那里,看起来落寞又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梁叙之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下,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开口,对面的人已经站起了身,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


    “我就知道。”


    纪隋野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梁叙之反应很快。他起身,一步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人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只是用力抽手。


    梁叙之没松手,反而把他往回拉了一把。


    大概感受到了他的执拗,纪隋野终于回过头,脸上满是不耐烦:“松手。”


    “小野。”梁叙之轻轻叫他,攥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眼神落在对方脸上,“是哥哥不好,你留下,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被握住的手腕似乎僵了一下,可那人看向他的眼神毫无波澜,甚至称得上冷漠。梁叙之心往下沉了沉,刚要再开口


    纪隋野忽然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直接把烟头按灭在梁叙之的手背上。


    “滋”的一声轻响。


    梁叙之的手背瞬间烫出一道红印,皮肤裂开,血珠渗出来。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他就那样看着纪隋野,目光诚恳又迫切,一句话也没说。


    纪隋野低头扫了一眼那道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模糊,可梁叙之听懂了。


    恰恰是因为听懂了,他忽然没了对抗的力气。


    手松开了。


    纪隋野抽回手腕,转身离开。这一次梁叙之没有再去追,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手背上那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低头去看。


    不算什么。


    他想起纪隋野大腿内侧那些深深浅浅的疤,想起他一个人在日本的那几年,想起自己一走了之之后的所有岁月,每想起一处,他的心就落空一块。


    他收回视线,望向空荡荡的包厢,忽然庆幸纪隋野走掉了。如果那个人没有走,他恐怕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纪隋野常常在张扬跋扈的外表下无意中流露出类似于痛苦的情绪,而那种痛苦令梁叙之感到愤怒。


    你究竟在痛苦些什么?他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没办法问出口,他早就失去了资格,失去了立场,对方却还像一个爱搞恶作剧的孩子,尖叫,扮鬼脸,嚎啕大哭。当你终于抓到他,他又冲你眨眨眼,下一秒转过身就要跑开,不给你批评他的机会,拒绝你为他擦干眼泪,然后在你以为一切相安无事的时候,再次回到你身边。


    又天真又冷酷,又可怜又可恨,反复无常,莫名其妙。他对此感到厌倦。


    梁叙之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已是深夜,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来回摇晃。五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微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他抽完那支烟,掏出手机,给卢明浩回了两个字:“几点。”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受伤的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车上,纪隋野头靠着椅背,静静望着梁叙之在夜色里走远。手里摆弄着那盒只剩一半的烟,指腹摩挲过纸盒的边缘,一下,两下。


    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他捏住烟盒的手忽然用力,下一秒,盒子被狠狠摔向前挡风玻璃烟盒弹开,烟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


    昏暗里,驾驶位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倾身过去,把他衣摆上沾着的一根烟捡起来,又俯身去够仪表盘上的、档杆边的、脚垫缝隙里的。一根一根,细细捡回来,重新码进烟盒。


    纪隋野垂眼看着那只手在昏暗中摸索,什么都没说。


    “哥,”那人轻轻叫了一声,“我们现在”


    “闭嘴。”


    声音很轻,但那人却立刻收了声。纪隋野闭上眼睛,往椅背深处靠了靠。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多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微微弓着腰,停在副驾车窗边,驾驶座的人降下车窗,仰脸看他,等对方先开口。


    “不好意思先生,久等了。”车外的人颔首致歉,语气恭敬,“302包厢的预定人是张总,张福生,另一位……就不太清楚了,不在会员名单里。”


    “还有别人么?”


    “没有,今晚从头到尾就两位客人,张总是被助理接走的。”


    男人点点头,抬手要升车窗,那人却站在原地,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这样,先生……”那人赔着笑,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刚才去请示了我们老板,他今天不在店里”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驾驶座的人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担心。等周老板回来,可以告诉他,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话音刚落,那人不自觉地飞快扫了一眼副驾驶只能看到半张侧脸。驾驶座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而旁边那位却穿着随意,迷彩裤配黑t恤,细碎的发丝搭在额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与前者同处一室的人。


    他的视线只短暂一掠,便迅速收回,仍是一脸为难:“这……”


    “我姓秦,”驾驶座的人往前探了探身,望出去的眼神锐利起来,“华星娱乐,秦一鸣,还有什么问题?”


    话音落地,弓着腰的男人脸上一惊,腰弯得更深了,连声惶恐:“秦总!秦总!!我”


    没等他说完,秦一鸣已升起车窗,点火挂挡,将车子滑了出去。


    车内又恢复了寂静。


    纪隋野偏头靠着车窗,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流过的霓虹里,秦一鸣手扶方向盘,心思却不在前路,一眼一眼地瞥向副驾。


    直到那人声音冷冷地响起:“好好开车。”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转回视线,再没敢扭头。


    车开出一段,驶上灯火通明的主路,纪隋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秦一鸣没回答,只在下一个路口抬手打了个转向。


    “我也觉得我疯了。”纪隋野的额头轻轻抵着车窗玻璃,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就是疯了,今天才来这里。”


    “他又打你了?”秦一鸣沉默了很久,才问出这一句。


    纪隋野嗤笑一声:“我倒是希望他打我。”


    秦一鸣侧过脸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好像要跟我和好。”纪隋野顿了顿,眉头微锁,“没直说,但我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他垂下眼,“我走了。”


    “所以你要原谅他。”秦一鸣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纪隋野忽然笑了。


    笑声来得毫无预兆,很轻,在车厢里散开。秦一鸣扭过头看他,纪隋野也正偏着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亮亮的,带着点玩味。


    短暂的对视后,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笑:“可惜你不是我。”


    说完,他降下车窗。


    夜风涌进来,微凉而湿润。他把手臂搭在车门上,微微探出半张脸。窗外五光十色的街灯掠过,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眯起眼睛,任由那些光与风从脸上划过。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流动的灯火里,英俊得摄人心魄。


    车在纪隋野家楼下停稳时,副驾上的人已经睡过半程了。


    呼吸匀长,眉心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中也在紧张着什么。秦一鸣熄了火,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矩,才移开目光,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这间老小区他来过太多次。纪隋野不喜欢开车,他就随叫随到,路窄车多,他车库里那几辆没一辆没被刮过,他劝过搬家,可是没用。当初在日本,纪隋野也是一个人住在那种小得转不开身的公寓里。他说不动他,后来也就不说了。


    今晚那句话,出口之前他就知道是自讨没趣,可还是说了。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多可笑,他又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他偏过头,朝窗外吐着烟雾,忽然想起当初查到梁叙之下落的时候,自己犹豫了多久才开口。纪隋野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谈不上有任何情绪。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认识这么多年,他见过纪隋野笑,见过他冷着脸,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做那些让人心惊的事,唯独没见过他真正开心。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睡脸上。


    很容易让人惊艳的锐利长相眉骨高,鼻梁挺,唇线干净利落,眉眼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清冷。可此刻阖着眼,那层冷意便褪去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极淡的脆弱。嘴角那道淤青还在,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却让人莫名觉得刺眼。


    秦一鸣忽然有些烦躁。


    他没办法揣测梁叙之在纪隋野心里到底有多重,但他看得到那个人带来的痛苦。所谓兄弟情,对纪隋野而言早就是一种凌迟。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被那份执念折磨得死去活来。


    就算道歉了又怎样?一句“对不起”就能把那些年一笔勾销?那些被辜负的、被遗弃的、日日夜夜反复咀嚼的,就这样轻飘飘地翻篇了?


    “几点了?”


    声音忽然响起。秦一鸣一惊,下意识抬手要去摁灭烟头,手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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