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也好,这么一想,两人之间的账就扯平了。更何况,那部旧手机他翻了个遍,要是真恨他入骨,怎么会留着那些照片?


    想到这里,他心里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本来还为昨晚的事过不去,现在反倒释怀了。做了就是做了,毕竟是自己不认人在先,再说他扪心自问,昨晚要是换个人,他未必做得出那事。


    纪隋野小时候,他没少给他洗澡,现在长大了,是不能跟小时候比,但他在脑子里把那档子事直接模糊成了某种“意外”。梁叙之不糊涂,他知道这逻辑站不住脚,但他必须先说服自己,才能拿出姿态去面对对方。男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糊弄过去的,何况他们中间还隔着一层兄弟关系。


    从小到大,纪隋野对他都是唯命是从的,眼下自己放低身段,把水搅浑些,应该不难应付,到时候再把陈年旧事轻描淡写带过去,谁还有功夫记恨谁?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要是关系真处好了,方悦可的事也能顺道推进,婚礼一完,他就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这么一想,什么都圆满了。


    一路上,梁叙之就这么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这里说不通,就从那儿补一块;那一点觉得别扭,就换个角度再想想,他到处添砖加瓦,硬是在心里筑起一道墙。


    墙又高又牢,差点连自己都关在里面。


    行了,差不多了。他走到楼下还在心里过着那套说辞语气要拿捏到什么程度,进门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既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恰到好处地让纪隋野知道:我来了,我们谈谈。


    只是这一切,在叩响那扇门的那一刻,悉数作废。


    “你谁啊?”


    门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站在门内,赤裸着上身,胸口几处吻痕明晃晃地戳在那儿。


    梁叙之的话彻底卡在喉咙里。


    男孩用打量的眼神看他,那目光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车里的一切,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抬头确认门牌号没错。


    “谁啊,宝贝儿?”


    纪隋野的声音从屋里懒洋洋地飘出来。


    他叼着烟,黑色背心,沙滩裤,踩着拖鞋慢悠悠晃过来,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梁叙之彻底僵在原地他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连片瓦砾都没剩下。


    说点什么。他脑子转得飞快,可眼睁睁看着纪隋野走过去,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那男孩的肩膀,两个男人贴在一起的模样,比他想象中更难忍受。


    “怎么是你?”纪隋野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梁叙之回过神,沉下声:“有事找你,方便么?”


    纪隋野没答话,只是眯着眼看他。那目光从他脸上的伤口开始,慢慢往下滑眉毛,鼻梁,嘴唇,最后落在脖颈上。梁叙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昨晚的记忆又开始往外涌,他用尽力气才压下去,只是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


    像是看够了,纪隋野才慢悠悠开口:“你说呢宝贝儿?想让老公有时间吗?”


    男孩听完,撒娇似的捶了他一下,又很快埋进他颈窝里,贴着耳朵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声黏腻,毫无遮掩。


    梁叙之只觉得胃里翻上一阵不适。


    不仅仅恶心纪隋野,更恶心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又跑到这儿来找不痛快?


    “我今天还真有点空,”纪隋野笑着往里让了让,手还捏着小男孩的耳垂,眼睛却看着梁叙之,“进来吧。”


    说完搂着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梁叙之没给他们眼神,径直进了门往客厅走。他就知道,纪隋野是故意的,自己越有反应,对方就越来劲,最好的回应就是没反应,既然来了,就不能像昨晚那样被这人牵着走。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纪隋野把男孩送出门,临走前纪隋野还伸手拍了男孩屁股一下,梁叙之适时移开视线,生怕看到两个男人搂在一起上演一出“离别吻”。


    他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刚才车停楼下他就注意到了,这地方离市区近,但是个很老的小区,连电梯都没有,周围住的都是些老人,他开车转了半天没找到停车场,最后只能把车扔在路边。


    进门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如果方悦可说的都是真的,纪隋野再怎么着也不该住这种地方,顶多是不讲究,但房子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但现在坐在这里,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纪隋野真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间屋子顶多八十平,一室一厅,东西不多,显得有点空,但并不邋遢,梁叙之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角架子上那台相机上。他对摄影一窍不通,但那机器看着就不便宜,再往下看,架子底下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镜头和器材。


    他看得出神,连纪隋野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的都没发现。


    “没看够的话,我可以打开柜子让你慢慢看。”


    纪隋野咬着烟,懒懒散散坐到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眼神里带着点调侃。


    梁叙之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侧过脸看向对面,那人正歪在沙发里,满眼坏笑地打量他。


    “不好意思,”他敛了敛神色,语气平稳,“不知道你喜欢摄影,多看了两眼。”


    纪隋野挑了挑眉,没接话。他仰头吸了一口烟,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对着天花板慢慢吐出来,烟雾缭绕中,梁叙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一次近距离的相对,让他再无法用那套“兄弟”的说辞自欺欺人。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孩,从他当年不辞而别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对纪隋野的掌控。尤其是昨晚车里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到他此刻坐在这里,能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涌动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他在心里轻嗤一声。那种事情都做过了,居然还想用蹩脚的逻辑圆回来,他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太自信,还是太天真。


    他看向纪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柜子里那些设备让他基本确认方悦可没说谎,纪隋野现在的确不是无名之辈,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就等于做好了和他站在对立面的准备。


    上一次在车里被强迫做了那事,下一次呢?


    “今天怎么想起戴眼镜了?”纪隋野终于开口,快燃尽的烟被他夹在指尖,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游走。


    梁叙之坦然迎上那视线:“眼睛伤了,遮一下。”


    话音落下,纪隋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安,转瞬即逝,却被梁叙之稳稳接住。


    他在担心。梁叙之迅速得出结论从进门到现在,这场对峙里他终于扳回了一局。


    “还能戴眼镜,”纪隋野笑了一声,“看来是打轻了。”


    这话让梁叙之一时语塞。


    再抬眼时,纪隋野已经站到他跟前,他下意识看向对方月退间,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纪隋野却弯下腰,毫不避讳地把脸凑近,目光又一次细细扫过他脸上的伤。


    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又飘进鼻腔,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们靠的实在太近了。


    “你……”梁叙之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纪隋野勾起嘴角,抬手摘了他的眼镜,又凑近几分。


    梁叙之心里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先开了口:“还行,不算太严重。”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纪隋野是在看他脸上的伤,等他想说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把眼镜丢回他腿上,直起身准备走人。


    梁叙之看着他的动作,几乎没经思考,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纪隋野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却没有抽走手。


    对视的那一瞬间,梁叙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过往的画面像流水一样漫过脑海,仅仅是握住这只手腕,触碰到那片皮肤的瞬间,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就从心底漫了上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十年前那个小孩,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小野。”


    他看着纪隋野的眼睛,这两个字就这么自然地滑了出来。


    被他握住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然停在那里,没有挣脱。纪隋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短短几秒的对视,足够让梁叙之把那些他缺席的岁月猜个大概。


    小野,我的小野。


    他心里又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面上却压得很好。他的手慢慢向下滑去,最后充满爱怜地包住了小野的手。


    已经骨节分明,充满男性力量感的,小野的手。


    “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他笑着问。


    第8章 破防哥


    “好恶心。”


    纪隋野说完这三个字,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梁叙之的手。


    那个动作太快,带着明显的情绪不是厌恶,是躲。梁叙之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


    他没给对方逃走的机会,直接站起身,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说谁恶心呢?”他声音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已经稳了,纪隋野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吊儿郎当是装的,满不在乎也是装的,戳一下就会炸毛,还是那个藏不住情绪的小孩。


    他往前逼了一步,低下头去找纪隋野的脸,声音压得更低:“问你呢,说谁恶心?嗯?”


    纪隋野偏过头,把手抽出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当然是你恶心,这屋子里还有别人么?”


    “我怎么恶心了?”梁叙之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纪隋野瞪他一眼,没说话。


    梁叙之等了几秒,干脆把话挑明了:“昨天晚上你在车里干的事,这么快就忘了?我都没嫌你恶心,你倒嫌上我了?”


    话说得坦荡,但他自己也是在强忍。那件事他比谁都更想当没发生过,但他更清楚,与其等纪隋野哪天拿这个做文章,不如自己先捅破主动提,主动权就在手里。


    而昨晚那档子事,他想说成什么,就能说成什么。


    果然,纪隋野猛地抬起头,显然没料到他会上来就提这个。


    “昨晚的事,你要是不想提,以后我就不提了。”梁叙之语气温和,目光甚至带了点宽容,“我知道你是因为心里有气才那么做,我不怪你。”


    话没说完,纪隋野就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还原谅上我了?”


    “没有。”梁叙之否认得很快,“我没资格原谅你。”


    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真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纪隋野的反应。


    纪隋野愣住了,皱着眉看他,半天没出声。


    “相反的,”梁叙之低下头,对上沙发上那人的视线,目光恳切,“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昨天在走廊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但我身边有人,你应该在电视上见过她,我的事她还不知道太多……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纪隋野的眼睛,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纪隋野一开始还跟他对视,没几秒就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好像他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


    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


    梁叙之在三言两语间重新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掌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甚至涌起一阵失而复得的窃喜。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我想多了,想深了。改变的是时间,不是人,原来你从未变过,你还是小野,是我的弟弟,是哥哥最喜欢的乖孩子。


    想到这儿,那种带着点不屑的情绪丝丝缕缕漫溢上来,他差点要笑出来小野,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小野。”


    他又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这一次,纪隋野只是低着头,没再吭声。


    预料之中的沉默。


    梁叙之在他面前蹲下来,微微偏过头去看他的脸。此时此刻的纪隋野,坐在那里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在他那好看的脸部阴影里,他精巧的睫毛微颤着,梁叙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颗心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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