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杨溯
    “我就要知道。”方稚狠狠戳了男子一下,“说!”


    男子吃痛,连忙道:“我们本来打算一起来蹲的,但是前天我们在一个餐厅里歇脚,小雨给大家分馒头吃,因为我没能找到物资,他们没分给我。他们吃了馒头就变丧尸了,而我因为没分到馒头逃过一劫,一个人逃了出来。我没吃的,又冷又饿,就想来蹲一蹲你们,看能不能偷点什么。事情就是这样,我这回真没骗你们。”


    方稚记起来,那天他回头看,小男孩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开。他以为小孩感激陆霁川送馒头,可原来那孩子不是在目送,而是在记他们的车牌号。而那小孩也不会料到,陆霁川送的馒头有毒。


    命运戏耍人,人人都像猴子。这其中,方稚最可笑。


    农家乐的气氛变得凝滞而沉默,明明亮着灯,却仿佛有无限阴影罩在头顶。


    男子壮着胆子开口:“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不能放过我……”


    尚未说完,陆霁川扣动了扳机,他的脑门立时多了个血洞,后方墙壁溅上一片鲜血。


    “我错了。”陆霁川主动说道,“以后杀人之前,会提前和你商量。”


    方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他早就怀疑了,可他强迫自己相信陆霁川,甚至故意忽略显而易见的疑点。可是方稚又怎么能责怪陆霁川?要不是陆霁川给了那小孩毒馒头,今天来跟踪他们的就不止一个人。


    “粮仓那十三个人,是你杀的吗?”方稚轻声问。


    陆霁川顿了顿,道:“是。”


    方稚看着他,他目光宁静,一如既往,白炽灯照着他,也在他身后投下无限的阴影。方稚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陆霁川。在不知什么时候,陆医生还是变成了上辈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怎么会这样呢?方稚很慌张,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这辈子姐姐回来了,陆可可好好的,云尖村生机勃勃,小鸡小鸭小鹿小牛大鹅都很好,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陆医生还是变成那样了?


    陆霁川向他走来,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陆霁川不再前进,道:“对不起。”


    “你没错,”方稚低低说,“错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放跑了那个小孩,云尖村的地址就不会泄露。”


    “没事了,他们应该只有五个人。”


    是啊,陆医生没错,为什么他还是那么害怕呢?方稚问自己,脑海里不断浮现上辈子,陆霁川注视他的冰冷独目。


    方稚努力压抑颤抖的声音,又问:“你还杀过别的我不知道的人么?”


    “知道了,你会更生气。”陆霁川凝视他,仿佛在揣度他的心,“回家吃饭吧。”


    “我想知道,”方稚很固执,“你说!”


    “没有意义。”


    “让你说就说!”方稚喊道。


    “钟希言。”


    农家乐里一片寂静,方稚想起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心里头浮起阵阵恐惧。说真的,方稚很讨厌他,但这并不意味着,方稚希望他死。钟希言不是暗恋陆霁川么?他们不是同门师兄弟么?为什么陆霁川要杀他?


    陆霁川忽然走上前,方稚再一次下意识后退,然而这次陆霁川没有停步,而是强硬地抱住了方稚。任方稚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他囚笼一样的怀抱。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又平和,“想知道为什么么?因为他约我出去私会,离间我们的感情,他该死。那十三个人,抢走你的物资,让你不开心,他们该死。那个小孩,他的指缝里有血泥,裤腿上有血迹,他杀过人,他想害你,他该死。”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残忍手段,过去犹如幽魂,追着方稚不放。


    方稚想起那天,他质问陆霁川为什么杀害保安小哥,陆霁川冷冷地说:“他未经允许和你说话,碰你的手,他该死。方稚,听话,我会让你身边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陆霁川在他耳畔说:“小稚,听话,我会让你身边干干净净。”


    第70章 牛马假日


    上辈子的噩梦重现眼前,方稚仿佛迎头被劈了一记惊雷,满眼金花簌簌而落。


    “是你……你是上辈子的陆霁川……”方稚不可置信地喃喃,“对不对?”


    陆霁川垂眸望着他,一言不发。


    即便他不回答,方稚也知道了答案。


    恐惧犹如蝗虫,密密麻麻将方稚淹没。方稚这才意识到,陆霁川不是又变成了变态,而是他从头到尾都是变态。方稚居然还妄想上辈子的陆霁川和这辈子的陆霁川是不同的人,他大错特错,陆霁川一直都只有一个。


    怎么会这样?难道陆霁川也重生了?


    多可笑,他居然嫁给了囚禁他三年的王八蛋,还想和他共度一生。回想过去,陆霁川虐待他,折磨他,方稚却嫁给陆霁川,给陆霁川笑脸,给陆霁川温存,给陆霁川水灵灵的真心。


    世上还有比他方稚更蠢的人么?猪看了都自愧不如。


    方稚气得差点晕过去,抬起手,狠狠扇向陆霁川。陆霁川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陆霁川很快又松开手,说:“打吧。”


    “我要离婚!”方稚大喊。


    “不行。”


    “滚开,离我远点,”方稚用力挣扎,“王八蛋,骗子,死变态,傻逼!”


    陆霁川不由分说把他扛起来,带着他回到家,把他放在沙发上。陆可可看俩人气氛不对,歪歪脑袋,满脸迷茫。陆雪薇嗷嗷大叫,那意思是她饿了,让方稚和陆霁川赶紧去做饭。大宝也守在自己的饭盆旁边,眼巴巴瞅着他们。


    “我去做饭。”陆霁川道。


    陆霁川进了厨房,方稚一骨碌爬起来,蹬蹬蹬上楼,搬出行李箱,把衣服裤子全部塞进去。引狼入室,方稚怪自己蠢,动不了陆霁川,他就只能自己忍痛离开他的小房了。趁陆霁川在做饭,方稚必须抓紧时间逃跑。他把能看到的吃的都装进行李箱,飞快下楼。


    陆可可在一楼愣愣看着他,不停做手语:“去哪儿?”


    虽然很舍不得她,但是方稚没办法,只能狠下心,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告诉陆霁川,然后拉着行李箱出了门。大宝屁颠屁颠跟上来,方稚很感动,结果大宝到门边就不走了,方稚示意它出来,它嗷呜一声,又跑了回去。


    方稚:“……”


    孽子啊,忘恩负义,他这老父亲的心哇凉哇凉的。


    厨房的门忽然打开,方稚吓了一跳,生怕被鬼追上似的跑进了雪风。


    今天晚上大降温,雪粒子子弹似的往脸上砸,方稚冻得感觉不到自己的耳朵。才走了五分钟,方稚就走不下去了,躲进了旁边的民舍。房子里又黑又冷,方稚打开行李箱掏出毛毯裹住自己。


    肚子饿了,方稚检查了一下自己带出来的物资,有方便面,有面包,还有花生酱吐司。方稚拆开花生酱吐司,吃了一片,冷的,甜,难吃。


    好想吃紫菜蛋汤、咖喱鸡肉、小葱拌虫草花。


    方稚一边吃一边哭,心里无比委屈。


    一个小时后,方稚灰头土脸地回了家。他觉得很丢脸,他绝不是因为外面太冷才回来的。


    抬头看,蜂胶一样黄澄澄的灯光里,陆可可和陆雪薇坐在桌前。桌上摆了紫菜蛋汤、啤酒鸭、蚝油生菜和蜜汁鸡翅。四道菜里只有一道汤是方稚想吃的,陆霁川果然不爱他。


    饭菜完好无损,所有人都没有动筷,陆雪薇饿得眼睛都发红了。


    “陆霁川呢?”方稚问。


    陆可可比手语:“舅舅去找你了。”


    方稚根本没看见陆霁川,料想是陆霁川去别的地方找他了,任陆霁川想破脑子也绝不会想到,方稚这次离家出走,仅仅走出去五十米。


    “你们咋不先吃?”方稚又问。


    陆可可继续比手语:“舅舅说等你一起吃。”


    方稚很气,“他怎么能让你们饿肚子!我热一下,咱们吃饭。”


    吃完饭,拖着行李箱上楼,方稚把自己的衣服裤子挂回衣柜,又把陆霁川的衣服裤子清出来,丢到楼下。陆霁川的枕头、内裤、袜子统统不能幸免,都被方稚丢到一楼。把陆霁川的东西清走,方稚的房间顿时清爽许多。


    恰在这时,陆霁川回来了。方稚站在楼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默默捡起自己的衣物,叠好,放进一楼卧室。


    方稚看他那个样子,更气了,搞得好像方稚欺负他似的。


    方稚指着他,说:“你不许那样!”


    “不许怎么样?”陆霁川抬起头看他。


    “不许在小妹面前装!”方稚跺脚。


    “所以你希望我像以前一样对你么?”陆霁川眼神变得黝黑深邃,提步上了楼梯。


    “不是!”方稚连忙道,“等等,停,不许上来。”


    陆霁川停了步子,遥遥望着他。


    其实方稚离家出走,陆霁川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


    陆霁川了解方稚,方稚怕冷,怕饿,绝不会离开家方圆五十米。尽管陆霁川真的很想把他关起来,但陆霁川明白,方稚是个倔强性子,你越硬,他也越硬。


    所以陆霁川没有出现在方稚眼前,只是躲在后门的屋檐下静静等待,等方稚自己熬不住寒冷和饥饿,就像越狱的仓鼠一样最终还是回到了笼子。方稚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他继续等待,等方稚吃饱喝足。


    他可以等待,慢慢给方稚做脱敏训练,直到方稚再次主动靠近他的怀抱。只要方稚不要让他等太久,不要让他的耐心耗尽。


    “我很努力了,小稚。”陆霁川轻声说。


    “努力什么?”


    “努力做你喜欢的那种人。”


    二人相视,一时无话。


    很努力么?方稚想起来,以他的性格,断不会给楚云平的妻子接生,可他还是去了。在地堡,他给地堡居民义诊。在疗养院,他给疗养院居民义诊。其实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大概都是无聊而且没有意义的事,可是因为方稚喜欢,所以他仍然这么做了。


    方稚的心微微一动,很快又自己把自己骂醒。结果呢,他还不是在方稚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很多人。万一他又旧病复发,像上辈子一样折磨方稚呢?


    方稚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被他关了三年,被他剥光衣服洒水,最后被他炸死。


    “明天,你搬到别的房子里去,”方稚凶巴巴说,“你住的地方,离我这儿至少要有两百米!”


    “好。”陆霁川竟毫无异议。


    “钥匙交出来,没我的允许不许进这里半步。”


    “好。”


    “姐和小妹可以去你那里玩,大宝不能去。”


    “好。”


    “离婚!”


    “不好。”


    算了,就是个名头而已,方稚想,现在他们这个样子,跟离婚也没有区别了。


    方稚又蹬蹬蹬跑进书房,把他八克拉的永恒之春拿出来,狠狠丢到楼下。陆霁川沉默着把戒指捡起来,擦掉灰尘,收进口袋。


    方稚狠下心不再看他,扭头进了房间。关上门,方稚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这辈子和上辈子交替着浮现在眼前,好割裂,方稚根本分不清,陆霁川什么时候在装,什么时候是真心。


    第二天早上,方稚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把陆霁川赶出去了,活儿自然得方稚自己干了。方稚坐在床上,想了一遍今天自己要干的活儿,顿时觉得很绝望。他哄了自己三分钟,起床刷牙洗脸,下楼一看,陆霁川已经搬出去了,陆可可正在画画,大宝趴在陆可可脚边。


    陆霁川动作还挺快。方稚很满意,给陆可可烤吐司煎鸡蛋热牛奶。二人吃完饭,方稚全副武装出门,到隔壁养牛房干活儿。这里养了牛鹿鸡鸭鹅,整个房子里弥漫的味道非常感人,方稚戴着口罩,给牛和鹿换草料,给鸡鸭鹅撒饲料,再收拾它们的粪便,倒进院子里的大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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