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杨溯
    方稚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道:“放心吧,我们俩不是食人族,食人族已经被我们杀了。”


    男人很是惊讶,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应不应该信任方稚,一句话也不敢说,也没有要跑出去的动作。方稚和陆霁川也不再多说什么,把门留着,走上楼梯,离开地下室。


    “你觉得这帮人真的是受害者么?”方稚小声问。


    陆霁川点点头。


    他们一个个瘦骨如柴,身上都有被虐打过的痕迹,眼神里透露出的恐惧也不似伪装。


    二人埋头打包补给,方稚给他们留了一些罐头泡面和食人族的饮用水。其他东西全部搬上了货车,连货车顶部也捆了许多物资。渐渐有人小心翼翼从楼梯处爬上来,看着满地腌的尸体,终于相信食人族已经遭了报应。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捂脸,又哭又笑,有人找衣服穿上,打开罐头拼命往肚子里咽。那断臂男人给自己和妻子找到衣服穿上,试探着走过来,道:“二位,谢谢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们。”


    “不用谢,我们也是为了自己。”方稚道,“食人族跟我们有仇。”


    有个戴着眼镜的青年问:“你们要去哪儿,可以带上我一起走吗?我叫栾文,原来是工程师,可以帮你们修理机器。”


    “我叫江暖,我可以帮你们洗衣服叠被,也带上我吧!”有个女孩举起手。


    其他人不甘落后,纷纷毛遂自荐。


    “抱歉,我们不需要新成员。”方稚指了指地上的补给,“有这些补给做过渡,你们抱成团,也能生存。”


    说罢正要走,孕妇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低低喊道:“老公……”


    方稚看她样子,吓了一跳,这不会是要生了吧?


    陆霁川道:“方稚,走。”


    断臂男人突然跪在方稚面前,道:“先生,求求你,你们团队有没有懂医的人?我老婆要生了,求求你,帮帮忙好不好?我叫楚云平,我是一家药品公司的经理,我可以把我们公司的仓储地点告诉你们。”


    “我……”方稚头疼欲裂。


    “帮不了。”陆霁川扯过方稚,给他戴上头罩,拉着他上了车。


    那孕妇几乎站不住,下身湿了一片,仿佛是羊水破了。其他人连忙搀着她,让她在沙发上躺着。楚云平泪流满面,握着他妻子的手,不住回望离去的方稚和陆霁川。陆霁川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驶出小区。


    货车上路,烈日当头,炙烤着整个世界,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方稚心头也被烘烤着,烧得他难耐不安。下意识看陆霁川,他的侧脸紧绷,神色冰冷而凝重。他医治刀疤脸的女儿,反遭报复。或许是因为那件事,让他再也不想医治任何人。


    方稚小声说:“陆医生。”


    “别说话。”


    方稚瘪嘴,声音委委屈屈,“你好凶。”


    “……对不起。”


    “你是真的不想救那个孕妇,还是怕像上次一样被报复?”方稚挠着头问。


    “有什么区别?”陆霁川冷若冰霜。


    “如果是怕像上次一样,那你不用担心。”


    “为什么?”


    方稚拍胸口,“因为我罩着你!”


    陆霁川忽然刹车,侧过脸看方稚,“你想帮忙么?如果你想,我可以试试。”


    说实话,眼下要是只有方稚一个人在这儿,方稚定然头也不回地回村。然而现在,方稚开始担心陆霁川是不是因为刀疤脸封锁自己的心房,逐步走向变态之路。要知道,他本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而现在他杀人手起刀落,面不改色。


    这样的他自己,真的是他想要看到的吗?


    难道在末世之中,人非得在做人和做野兽之间做出选择?


    难道医生一定要变成屠夫,才能在末世里活下去?


    方稚深吸一口气,道:“陆医生,选择的关键不是在我,而是在你。只要你想去,只要你愿意去,我和你一起。其他的你不用想,只要听从内心的声音。”


    陆霁川一言不发,松开刹车,继续上路。货车加速往前开,离食人族小区越来越远。车里好似被阴霾笼罩,任外头日头烈烈,嘶嘶的空调风吹得人心头发凉。


    显然,他最后还是选择不救。


    方稚大声道:“没关系,陆医生,你还是我心中最帅的医生!”


    一路疾驰,陆霁川开回了云尖村。二人下到村民的地下室,把陆可可和大宝放了出来。不过外头炎热,他们暂时只能在房子里待着。方稚穿着隔热服去卸货,而陆霁川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见踪影。


    方稚猜测他心情不好,也没去管,费劲吧啦地把柴油发电机搬下来。


    陆霁川忽然拎着一个医疗包出现在他面前,道:“你在家,我过去。”


    “啊?”方稚愣了,“你你你……”


    “不是你说的么?”面罩后面,陆霁川神色淡淡,“听从内心的声音?”


    方稚蹦了起来,扑到陆霁川身上,“陆医生,我就知道你是个超级无敌帅的好医生。不行,我也要去,我要保护你!”


    陆霁川被他抱着,即便隔着隔热服,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和呼吸。莽莽末世,这样的温暖只有方稚拥有。陆霁川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


    他何尝猜不到方稚的想法?方稚是怕他丢失从前的自己,才愿意向那些人施以援手。他早就不是那个恪尽职守的陆霁川了,可要是方稚喜欢从前的陆霁川,他不介意假装自己从未变过。


    方稚兴高采烈地把suv开出来,招呼陆霁川上车。陆霁川抿抿唇,叮嘱陆可可乖乖在家,饿了吃面包垫一垫。陆可可趴在窗户边,撑着下巴叹气。什么时候她能长大,和舅舅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呢?


    怕赶不及,方稚开启狂飙模式,风驰电掣上高速,一路飙进食人族小区。陆霁川下了车之后,差点吐了。


    方稚拽着他进门,楚云平看他们提着医疗包,眼泪刷刷流下来,不住地说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陆霁川脱了隔热服,冷冷道:“先说好,我是脑科医生,不是妇产科医生。我只能尝试帮忙接生,成不成功我无法保证,一切只能看命。”


    “没错,”方稚拿出弓箭威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人死了,或者小孩死了,或者一尸两命,不许纠缠。看到陆医生的眼睛没有,就是被医闹害的。要是接受不了,我们现在就走,可以给你们留点抗生素。”


    楚云平犹豫片刻,咬咬牙道:“接受!”


    产妇被他们抬到房间里,陆霁川进入房间,换上一次性手套。方稚跟在后头,一直亮着弓箭。床上的产妇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床单湿淋淋的,似还有见血的迹象。


    方稚又心酸又头疼,末世之中,生产最为危险,缺医少药,死亡率相当高。上辈子,方稚见过好几个难产而死的孕妇。谁知道呢,都末世了,有些人居然还惦记着生孩子。


    陆霁川点了江暖帮忙打下手,又让方稚不要在这里忙活,去守着隔热服。


    方稚只好下楼,笼起隔热服,坐在身下。房子里所有幸存者都被陆霁川安排了工作,烧水的烧水,洗被单的洗被单,有些活儿其实没有必要做,陆霁川还是让他们去干。方稚知道,他是要让他们忙起来,无暇动歪心思。


    产妇渐渐发动,房间里传出她的喊叫声,方稚坐不住,抱着隔热服进屋看,陆霁川在床头挂了布条让产妇借力,产妇攥着布条,用力嘶吼。男人一边哭,一边喊妻子加油。


    陆霁川问:“你妻子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昨天晚上,我没有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楚云平哭道。


    “时间太久了,你妻子营养太差,没有力气,我要帮她侧切。”


    “好,那就切吧。”


    “没有麻药。”陆霁川道。


    是的,方稚没囤麻药,因为买不到,末世开始后医院又全是丧尸,他不敢进去弄。


    楚云平犹豫了,产妇喊道:“切!”


    陆霁川拿起早已浸泡在酒精里的剪刀,用纱布擦拭干净,开始操作。方稚简直不敢看,扭过了头,只听得产妇一阵哀嚎,尔后一阵血腥味传来。屋里屋外的人皆脸色凄苦,不忍去听。


    方稚看楚云平几乎要晕倒,把他扯出来,让他换上隔热服,道:“帮我个忙。”


    救命恩人有事相求,楚云平自然立刻答应。方稚带他出门,指着花坛里一具尸体,问:“帮我看看,这些尸体哪个是周宁远。”


    “这具不是,身高不对。”


    方稚指小区跑道上的尸体。


    楚云平说:“这具也不是,周宁远不戴眼镜。”


    又推开隔壁大平层的门,里面躺了好些浑身水泡脓包的尸体,楚云平一具一具看过去,都摇摇头。方稚带他去下一家,接着辨认尸体,有的性别不对,有的肥胖不对,有的哪哪都不对。


    好不容易筛选出三具身形相似的,楚云平无法确定哪个是周宁远。


    方稚把这三具尸体全部带回了大平层,让其他人一起来辨认。


    大伙儿凑在一块儿细细查看,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儿,越讨论表情越严肃。方稚看他们都在摇头,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


    果然,楚云平说道:“好像都不是。”


    方稚:“……”


    不是吧?那家伙属蟑螂的,命这么大?


    方稚又出去找了找,所有尸体都辨认过了,并没有遗漏,确实没有周宁远。一股凉气犹如游蛇蹿上脊背,方稚感到头大,一筹莫展地回到大平层。他和周宁远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周宁远不想办法弄死他才怪。按照那厮睚眦必报的个性,一定会找机会复仇。


    虽说周宁远现在失去了一切,其实不足为惧。但就算有只蚊子老想着来叮你,也挺烦人的。


    对了对了,还有件事没干。方稚脚步一转,拎着锤子爬上天台,把周宁远那架民用直升机给砸了。


    气喘吁吁回到大平层,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在喧嚣中突围,所有人都站起身,冲到产房门口。


    一手鲜血的陆霁川把一个猫崽子大小的孩子捧出来,轻轻放在被子上。它肚子上连着长长的脐带,手脚乱扑,脑袋尖尖,眼睛是两条细缝。


    “生出来了,终于生出来了。”江暖忍不住哭了。


    陆霁川与方稚对视一眼,目光柔和。他剪断了脐带,又去给产妇缝针。其他人不敢乱动那孩子,只伸长脖子凑在一块儿看。


    “好丑啊。”


    “胡说什么?不会说话别说话。”


    “……小小一只。”


    方稚也踮起脚凑热闹,确实有点丑丑的,不过丑也丑得可爱。


    缝完针,陆霁川才有空检查小孩儿,数她的手指头,又数她的脚趾头。


    产妇睡着了,楚云平看她疲惫的睡颜,期期艾艾地问:“我老婆没事吧?”


    “没事。”陆霁川把孩子包好,交给他,“孩子也很健康。”


    楚云平小心翼翼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掉,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末日之中降生的小孩儿,仿佛一粒小小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眸。如果生命是一场持续的阵痛,那么这小孩儿便是上天赐给他的一点甜头,支撑他血肉模糊地走下去。


    江暖笑道:“我要给她当干妈,行不行啊?”


    “当然可以。”楚云平破涕为笑。


    另有几个男男女女也围上来,说自己要当干爹干妈。一下子,这小孩多出来五六个爹妈。等他们排完序号,论谁是二妈谁是三爹,终于想起最该感谢的人还没谢。


    楚云平热泪盈眶,说道:“二位,你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陆霁川摇摇头,“还是你自己取吧。”


    “停停停,先别忙着取名字,”方稚提醒道,“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周宁远如果没死,这里就很危险。我们帮你们开辆车过来,你们自己商量去哪儿。虽说孕妇现在不方便挪动,但是也没办法,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方稚开车进车库,楚云平一伙人扶刚生产完的妈妈进货车车厢。楚云平不愿再麻烦方稚,催促他快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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