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看着蜷缩在地的老先生,沐瑶笑了:“原来你已经这么虚弱了。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察觉?”


    再强的天师也是人。人总有老的一天。无论年轻时多么强大,老了便不中用了。她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原来你已经这么老了。”


    她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位老太太:“她更是。你吊着她一口气,弄得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殊不知她倒宁愿早死早超生。”


    说罢,沐瑶走向老太太,解开她身上的红线,随手扔到阵外。


    司徒老先生目眦欲裂:“你、你要做什么?”


    沐瑶转身抱起奄奄一息的小儿子:“老而不死是为贼。还是把生的机会留给孩子罢。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着,沐瑶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贴在司徒老先生额前,又以朱砂在他掌心各画一道镇魂印。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背后那滩血迹,又补了一道封灵咒在地板上,红线绕着他的尸身缠了三匝,打了个死结。


    “魂封七窍,魄锁三关。”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是怨气冲天,也变不了厉鬼,起不了尸。”


    做完这些,她才将小儿子放到阵心,重新布阵。


    阵法缓缓运转,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那具小小的身体。孩子的脸色慢慢起了变化,青灰褪去,唇上浮起一点淡粉。


    沐瑶跪在阵外,看着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司徒老先生躺在地上,胸口仍在渗血,眼睛死死盯着阵心的方向,气息越来越弱。


    直至仪式最终完成,司徒老先生绝望地断了气。


    与之相反的,是沐瑶。她如获新生,冲过去抱住小儿子。孩子气息平稳,身体温暖,却没有睁开眼。她想,一定是因为他太虚弱了。


    黑猫气数将尽,却挣扎着爬起来,扑向沐瑶。


    沐瑶下意识一脚踢开。黑猫吃疼,却只是嗷嗷地叫着,叫得她心烦意乱。但她想,这猫也算可怜,命不久矣,便不去管他。


    她只把两个孩子抱回了儿童房。


    回到儿童房,女鬼仍被困在红线阵中,蜷缩在墙角,长发披散,死气沉沉像一株枯萎的藤蔓。


    沐瑶先将两个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才转身走向那女鬼。


    “你该上路了。”她冷冷说道,缓缓抬手。


    偏在此时,身后忽而传来动静。她转过身,见小儿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小宝,你醒了?”她惊喜道。


    小儿子嘴唇微动:“妈妈。”


    沐瑶心头一软,轻声问:“怎么了?”


    小儿子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向她:“我叫的不是你。”


    单是看着那走路的姿态,沐瑶的脑子便嗡地一下炸了。


    自己的孩子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而眼前这个小孩,步伐轻稳,像一只猫在黑暗中潜行。


    电光石火之间,她顿悟了:小儿子方才奄奄一息,不是因为中了邪,是因为他和黑猫换了魂!


    黑猫刚刚转生,所以人气弱。阵法运转的那一刻,续的不是小儿子的命,续的是那只猫的命!


    想通之后,沐瑶浑身剧震。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亲手把那具小小的身体送进阵心,亲手把红线一圈圈绕紧,亲手把生的机会从自己儿子身上渡给了那只黑猫。事后,她居然还飞踢了嗷嗷扑向自己的孩子……


    “不可能!”沐瑶心神大乱。


    就在她心生动摇的当口,小永绥已经果断地将束缚赵淑明红线扯断了。


    第45章 045 永绥不能算是人


    赵淑明脱困而出。


    沐瑶终于反应过来,战士的本能让她立刻摇铃对抗。她逼自己冷静不要乱,不要慌,这女鬼不是她的对手。至于刚刚转生为人的小永绥,更不足为虑。


    不料小永绥转身便跑了出去,咔嗒一声,从外面将卧室门锁上了。


    沐瑶一愣,正摸不着头脑,女鬼竟已穿墙而出,独独把她留在室内。她冲到门边,门已牢牢锁住。她的玄门底子虽好,身体却仍是凡人,对着这为了仪式特意加固过的门,一时竟毫无办法。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隔着门冷笑道:“你们以为把我锁在这儿,就能困住我么?呵,为了今日的仪式,这屋子已经封死了,你出不去!”


    玄学层面上,全屋布置了天罗地网布阵,任何灵体无法脱出。物理层面上,所有门窗也通通封死,唯有一扇连接着天台的通风口开着。或许小永绥有办法从通风口爬到天台,但天台也布置了防盗网。他做猫的时候跳不出去,如今成了一个小孩儿,更不消说。


    这屋子封得这样死,沐瑶一家人也出不去。


    但他们早已向协会报备过,说今夜要做封闭法事。天一亮,协会自会派人来开门。


    “等明天协会的人来了,我便告诉他们,司徒父子是你们杀的。”沐瑶冷冷道,“到那时,等待你们的,是永不超生的结局。”


    门外没有回应。


    沐瑶也不再做什么。若只有她一人,她或许会设法破门,手刃那对阴煞母子,为小儿子报仇。但大儿子还在身边,她不能冒险,便决定守在卧室里陪着孩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昏睡的面容,忽然泪流满面。


    一整晚的紧张、恐惧、悲伤,在这一瞬间全涌上来,冲破了她辛苦筑起的理智堤坝。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捂住脸,第一次流露出身为凡人的脆弱。


    她只觉得疲惫至极,心下暗忖:熬夜是熬不过鬼的,不可硬撑。


    幸而她经验老到,抱起孩子上了床,又在床边画好符咒圈,悬上铜铃。若阴煞来犯,铜铃必响。


    疲惫袭来,她渐渐沉入梦乡。符咒圈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护着她与孩子不受恶鬼侵扰,使她安心不少。


    可她忘了,这世上的杀机,并非只有恶鬼。


    就在方才,女鬼已悄然潜至厨房。她凝出一缕阴气,如刀刃般削过煤气管道。一氧化碳渐渐弥漫,在长夜中逐渐充盈整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世上,没有符咒能挡这一道杀机。


    翌日,协会的人如期而至。


    门一打开,煤气味扑面而来,众人脸色骤变。


    他们在楼梯上发现了司徒朗的尸体,又在儿童房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沐瑶。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大儿子,另一张小床上竟蜷着一只黑猫。众人面面相觑,又从露台寻到了昏睡的小儿子。虽觉古怪,却也庆幸至少还有一个活口。


    最后推开主卧的门。司徒老夫妇的尸体赫然在目,地上残留着换魂转生阵的痕迹。众人望着那阵法,脊背一阵阵发凉。


    天师协会再有本事,遇到这种事终究得报警。警方现场搜证,确认沐瑶母子死于煤气泄漏,司徒老先生身上的刀伤凶器上则验出了沐瑶的指纹。案情一时扑朔迷离,各方说法莫衷一是。


    这案子既涉意外、凶杀,又牵扯玄学。唯一的生还者是一个幼童,还得了ptsd,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成了一件悬案。因涉及玄学,怕引发社会恐慌,对外只宣称煤气中毒。


    月阴生猛然睁开眼,察觉到永绥匀长的呼吸里渗出一丝将醒的颤动。


    他立即截断红线,手指一捻,将那缕探入的意识抽了回来。


    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颤:所以……当年司徒家灭门的真相,竟是这样。根本不是什么煤气泄漏,而是恶鬼复仇!


    永绥是司徒安,司徒安就是永绥。他借沐瑶幼子的身份活下来,伪装成灭门案的幸存者,倒撇清了嫌疑。


    可赵淑明呢?


    按照沐瑶的说法,整个屋子都被令咒封死,永绥可以从通风口爬出去,但是身为恶鬼的赵淑明是出不去的。她必然一直藏身在宅子里。可是,天师协会的人赶到时,为什么找不到她?


    他突然想起,自己去那栋老宅时,也曾觉得一切正常,简直是一期走近科学。可凯文要对永绥动手的那一刻,分明有一只鬼手从地底伸出来,将凯文绊倒。那之后,鬼气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让月阴生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月阴生一怔,想起永绥那一句“你看,母亲总是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母亲……保护孩子……


    那只鬼手,难道就是赵淑明吗?


    可赵淑明怎么能藏得这样严实?他这样的纯阴怨灵感应不到她的阴气,连协会的高手也察觉不出。


    他脑子急转,灵光一闪:自己出逃的时候,不也没人能感应到么?因为被藏进了封灵匣。难道赵淑明也藏身在封灵匣里?


    可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靠封灵匣出逃,永绥照样通过协会锁定了物流中的可疑快件。这说明大家都清楚封灵匣这东西,也有探测它的手段。协会高层若遇上这种事,一定会彻查,可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所以,赵淑明藏身的法子应当不是借用封灵匣。


    那能是什么呢?


    他突然又想起协会这阵子一直追缉的那个可怕的阴煞。那东西只要不主动现身,便全无气息,协会对此束手无策。


    这似乎……和赵淑明的手段对上了。


    他忽而一阵恶寒:赵淑明不也是阴煞吗?难道,那只阴煞和赵淑明有关系?


    如果赵淑明和阴煞有关系,那么,永绥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


    “你醒了?”永绥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


    月阴生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掉下床。


    永绥伸手把他捞回来,眼睛盯着他。


    月阴生被这视线盯得发毛,现在越看永绥越觉得恐怖。


    月阴生想起从前,自己回过一次孤儿院。那孤儿院却已倒闭了,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四面白墙。挂着的窗帘都全部撤去了,阳光能毫无保留地照进去,满屋子亮堂得很,可难以让人感受到一丝温暖。


    永绥就像那间被丢空的孤儿院。


    事实上,永绥身上一直有一种非人感,但因为他有一层年轻天师的身份,又总是爱说爱笑的,将这层违和感覆盖住了。


    现如今,他不笑不哭的,过往又给月阴生给瞧破了,那种混沌的非人感便越发强烈。


    严格来说,永绥的确算不上一个“人”。他本已死去,魂魄与黑猫合一,半鬼半妖。后来借术法转生续阳,得了一具人的躯壳。如今该怎么定义他?人?妖?鬼?灵?似乎都不对。甚至用“他”或是“它”来指代永绥,都感觉不太对。


    他有人的躯壳,却非人生;有鬼的魂魄,却非鬼身;有妖的灵性,却非妖类。


    相较而言,月阴生竟比他更像一个人。而人面对未知时,总会本能地感到恐惧。他在永绥的注视下,头皮一阵阵发麻。


    永绥察觉到他的恐惧,也不安抚,只是平静地问道:“你是在害怕我吗?”


    月阴生隐隐感觉到,自己要是点头,恐怕会惹得永绥不快。但要是否认,他又觉得太过违心。撒太明显的谎也很没意思。做鬼要懂得讲鬼话,那才是小鬼的生存之道。


    月阴生便说:“我是挺害怕的。”


    永绥果然不高兴了。表情虽没变化,月阴生却感觉到了。


    月阴生飞快续道:“我刚刚做梦,梦见自己遇到了凶煞。”


    “凶煞?”永绥一怔。


    “对,就是我在鬼巴士上遇到的那只。”月阴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就是你们协会一直在追缉的那只。”


    永绥道:“那凶煞的确不寻常。”


    月阴生继续问:“现在抓到了吗?”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