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好像是得了ptsd了吧,”另一个人说,“听说这个孩子获救之后,就得了精神病。”
“什么精神病?是会发疯的吗?”邻居盯着那个小孩稚嫩却沉静的脸,“倒不像是啊。”
“不是会发疯,”那人回答,“恰恰相反,他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听到这话后,月阴生下意识去盯着那个小孩的脸,只见那张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的确就像一个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娃娃。
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孩的目光转过来了。
四目相投的瞬间,月阴生看到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玻璃。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月阴生浑身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颤,却见队伍已经走过去了。唢呐声渐渐远了,纸钱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街角打着旋。
月阴生莫名有些害怕,匆匆去上班。
到了公司一忙起来,也就不记得害怕了。唢呐纸钱什么的,能比ddl赶不更令人恐惧吗?!
中午,同事们趴在桌上休息,他睡不着,偷偷刷手机,正刷到一条搞笑视频,月阴生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怕吵醒午休的同事。
他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着,几乎要笑出声的时候,几声儿童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嘻嘻”
清脆的,细细的,就在他耳朵旁边。
月阴生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四周却都是午休的同事,哪儿有什么孩童?
然而,独属于小孩音质的笑声却还在回荡,像玻璃珠子在他耳边滚动般清脆圆润。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旁边的同事从臂弯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他:“怎么了?”
耳边的笑声消失了。
月阴生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看着同事疑惑的脸,半晌干涩说:“没、没什么……”
同事“哦”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他慢慢坐回去,四周一切如常,再没有什么恼人的笑声。
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一定是幻觉。最近加班太多了。
只不过,接下来一整天,他上班的时候都不敢玩手机了:难道上班玩手机真的会有报应?!连上天也站在资本家那边吗?!可恶!
下班回家,他走在无人的路上。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转白天没做完的方案,脚步匆匆。
忽然,肩膀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他伸手拂去,却见是一张方方正正的黄表纸,中间贴着金箔,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这是”他一个哆嗦,“纸钱?!”
他抬头,满天飞起纸钱,像一群被惊起的鸟,从风中狂飞乱舞。
月阴生吓得想跑,却不想,脚下忽然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了过来。他低头,一只黑猫正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圆圆亮亮的。
那眼睛很熟悉。他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平常遇见这样的猫,他早该蹲下去摸了。可此刻他看什么都害怕,本能地把猫甩开了。猫被甩出去几步远,落在地上,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下一秒,那猫便不再可亲,如临大敌般弓起背,浑身黑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冲他“哈”地龇牙,露出尖尖的犬齿。
月阴生吓得转身就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跑了不知多久,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再抬头,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路子野!?”
“叫爷爷。”路子野笑着说。
“路爷爷……”月阴生抿了抿唇,“你怎么都没变老?”
路子野叹了口气:“你怎么都没别的词儿?”
月阴生好疑惑地看着他。
路子野却摆摆手,说:“你惹上麻烦了,你知道吗?”
月阴生想起刚刚满天纸钱,和今日听到的诡异笑声,忙说道:“我太知道了!”说着,他颤颤巍巍地说道:“路爷爷,您可得救救我啊!”
路子野苦笑说:“早叫了你不可随意介入他人因果,你却不听。”
月阴生一脸茫然:“我可不记得我介入什么人的因果了?”
路子野看他一眼:“也是,你不记得。”
月阴生更懵了。路子野没再解释,只是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半晌,从袖中摸出一道白符,折成三角,递过来:“把这个戴在身上,决不能摘下,知道吗?”
月阴生接过那符,入手冰凉,隐隐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他点点头:“知道了。”
路子野又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摆摆手:“搬家去吧。再不要回这里来了。”
月阴生拿了那道符,第二天便搬了家。
果然,诡异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有时候,那双眼睛又会变成孩童的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猫的脸和小孩儿的脸,在记忆里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画面,让他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了三年。
他几乎把那段小插曲给忘了。毕竟从小撞邪撞到大,被弄伤也不是一回两回,黑猫纸钱这种,连皮肉都没伤着,实在算不得什么。
生活像一条铺平的河床,水流安静地趟过。那只黑猫和那个孩子的模样,也被这水流越冲越远,直至渐渐模糊。
这天,深夜加班完了,他走出办公楼,走进地铁站。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挺括,面容疲倦,和千千万万个都市白领没什么两样。
末班地铁人不多,车厢空荡荡的,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闭上眼假寐。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便睁开眼,下意识扭头,但见对面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男孩,双手规规矩矩地搭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月阴生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男孩的脸苍白的,干净的,没有表情的和记忆里那个走在丧事队伍最前面的小孩重叠起来了。
月阴生心跳得厉害,下意识去摸挂在胸口的护身符,竟然什么都捞不着。
他一下慌了,手指在衣领里慌乱地探了几下,发现依然空无一物,这才想起昨天公司团建泡温泉,换衣服的时候摘下来,随手放在旁边……后来就忘了。
“弄丢了吗?”他手心开始出汗。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发出隆隆的声响,车窗上映着车厢里的灯管,一节一节往后退,晃得人眼晕。
他抬起头,那个男孩还在看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
月阴生只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他猛地别过头:没事儿,只是一个小男孩而已,应该没事儿的……
他安慰自己,心跳却越来越快。余光里,那个男孩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阴生决计不再去关注他,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盯着车门上方的路线图,等着红灯一格一格地亮,往终点站移动。
到站了。
车门打开,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不敢看背后的方向。
他就这样平安地回家,然后松一口气:没事了!
唉!我到底再怕什么!就是一个小孩儿而已!
真是太杯弓蛇影了!
第二天,他下班又坐上了那班地铁。
他照例坐在靠门的位置,闭上眼睛养神。报站声响起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那个男孩坐在对面。
月阴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目光移开,盯着车窗。车窗上映着男孩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就这么僵坐着,听一站一站的报站声从耳边过去。
到了他的站,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倒也依旧是无事发生。
接连几日,他都在末班地铁上看见那个男孩,坐在同一个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在路边的猫,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月阴生告诉自己,不要太紧张。人家也跟他一样,每天准时坐地铁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过,这么想着,他又不免有些好奇:他这样的上班族就罢了,怎么一个小孩儿也每天独自坐末班车?怎么想都有点儿不自然吧?
因此,今日下班的时候,他决计试着去和那个男孩搭话。
末班车进站,他走上去,还是那个靠门的位置。男孩已经坐在对面了,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月阴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嗯……小朋友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地铁?”
第30章 030 月阴生之死
男孩眼珠子微微一转,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看起来很紧张。不如看点解压视频放松一下?”
月阴生愣住了,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顺从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视频软件。
月阴生盯着屏幕,隐约能感觉到男孩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别说普通减压视频,就算现在让他看到公司老板被挂路灯,他都笑不出来。
可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播,解压的画面从屏幕里涌出来,月阴生渐渐忘了被凝视的感觉。嘴角翘起来,肩膀松下来,看到又一个搞笑视频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另一阵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浑身一僵三年前那个午休,办公室里,他咬着嘴唇忍笑,有声音贴着耳朵“嘻嘻”地笑。如今他听到的,竟然是几乎一样的。
他猛地转头。男孩还坐在原位,嘴角弯着,漏出几声清脆的笑。可他根本没看月阴生的手机。
他在笑,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月阴生。
月阴生吓得打跌,却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小孩而已,便硬着头皮问:“你笑什么?”
男孩说:“看到你高兴,我也高兴。”
月阴生觉得这话比什么都不说还人。他不再开口,只死死盯着车门上方的路线图,等报站声响起。终于,报站声响起,听到“车门即将打开”,他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
他从男孩身边经过时,男孩开口了:“这不是你家的站。”
月阴生脚步一顿,背脊更凉了。他加快速度往车门走,身后又传来那个细细的声音:“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男孩还坐在原位,可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仿佛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泄露出某种令人心碎的情绪,像一块玻璃在慢慢裂开。
月阴生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说:“记得?算是……记得吧。”
他确实记得。三年前那个阴天,白幡飘飘,纸钱纷飞,这孩子走在丧事队伍最前面,捧着一张遗像,面无表情。后来听邻居议论,才知道他住在附近那座独栋豪宅里,是名门之后。家中不幸遇上煤气泄漏,只活了他一个。伤恸太重,患上了情感隔离,自此不哭不笑,对什么都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