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月阴生没有回头,拖着永绥,奋力往上游。那些如泣如诉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水流的声音。


    月阴生猛地往上一蹿,哗啦一声,他拉着永绥浮出水面。


    月阴生立即低头看着永绥,但见永绥虽然还闭着眼,脸白得像纸,但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就是他还在呼吸,还活着。


    月阴生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股阴风吹来。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二人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几缕天光从不知什么地方漏下来,照在幽暗的水面上。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缭绕不去,像一层纱。


    就在这时候,几个横刀立马的鬼影从雾气里冲出来。


    月阴生大骇,本能地挥起红线。


    红线划出一道弧光,那几个鬼影顿了一顿,随即挥动手中的刀枪,狠狠朝红线砍来。


    红线被撞得乱晃,月阴生心一沉:糟了。他不会使红线。刚才对付水鬼,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挥几下就得。这几下对付水鬼还行,对付这几个将士亡魂,根本不够看。


    鬼影们围上来,刀枪齐举,月阴生连连后退,把永绥护在身后。


    “原来这里是真的有鬼啊!这不科学啊!”月阴生连连大叫,“永绥,你快醒醒!来活儿了!”


    月阴生慌张地去摇永绥,但他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仓促间,又一刀砍下来。月阴生躲闪不及,肩膀被劈中,登时痛得浑身一颤,魂体裂开一道口子,像被撕开的布。阴气从伤口里往外泄,又迅速补上来,皮肤重新愈合。可那疼痛还在,蔓延开来,顺着魂体往四肢走。


    他咬着牙,一手拖着永绥,一手胡乱挥着红线。


    而将士亡魂围着他,一步一步逼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总得找办法脱离,把永绥带出去。


    他拖着永绥往后退,目光四处搜寻哪里有出路?哪里能逃?


    忽然,身后一凉。


    他猛地回头,一道幽魂已至身后,大刀高高扬起,正对着他的头顶。


    月阴生瞳孔骤缩。


    就在大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张白符破空而来,击中刀刃,刀身顿时烧起白色的焰火。


    月阴生仓皇后退,抬眼一看,但见一个身穿白色道服的青年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他手中不断挥出白符,如漫天飞雪,骤然而下。那些亡魂将士被白符击中,顿时失了声息,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年又挥手摇动铜铃。


    叮


    铃声清脆,那些亡魂化作一缕缕黑烟,被吸入铃中。


    青年行至水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水面忽然涌动起来,一个漩涡从深处旋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一只只惨白的水鬼从漩涡里探出来,挣扎着,尖叫着,被那股力量吸摄而出,卷入铃中。


    月阴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四周已经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青年转过身来,含笑道:“许久不见了,月阴生。”


    月阴生指着他,结结巴巴:“路……路子野?!”


    路子野立即板起脸:“没大没小,叫路爷爷!”


    “……”月阴生咳了咳,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实在很难把“爷爷”俩字说出口,只好说,“您怎么都不会老啊?”


    “和你这种水平的很难解释。”路子野道,“等你到了我的水平,自然也不用解释了。”


    月阴生:……最烦装饼的人。


    但救命之恩在前,他只得低头:“谢谢路爷爷救命之恩!”


    路子野点点头,看了看四周,语气缓下来:“这个古战场,当年塌陷,不少士兵淹在暗河里,就是你方才看到的那些水鬼。也有些人死在上头,心有不甘,化作亡魂。你们没做好调查就贸然下来,太危险了。”


    “您怎么知道这些?”月阴生问,“您也是协会天师吗?”


    “你看我像是有单位有编制有五险一金的人吗?”路子野问。


    “那……那倒不像是。”月阴生摸摸鼻子。他也听说过,有些天师是闲散的,不入协会。好处是收入全归自己,不用交会费,也没人管。坏处是没有系统培训,没有协会保护,单打独斗、野蛮发育容易出事。所以大部分天师还是选择进协会。


    不过,路子野人如其名,实在不太适合进协会这种地方。


    月阴生低头看了看永绥,心中担忧,抬头对路子野说:“路爷爷您看,我家天师怎么了?”


    “没什么,缓一缓就好了。”路子野叹了口气,感慨道,“所以啊,天师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个。”


    “怎么说?”月阴生不理解。


    “天师道行再高,终归也是凡人,但他们要对付的敌人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用呼吸不用喘气。”路子野说,“凡人天师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遇到这些水鬼火鬼的,就是容易遭殃。”


    月阴生恍然:“所以协会天师才大多会收小鬼做辅助?”


    “没错。”路子野点头,“他收你,算收对了。不然这位天才少年,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月阴生听得一阵后怕:“我……我不行的。要不是您,他凶多吉少。”


    路子野却道:“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出手。”


    月阴生诧异道:“为什么?难道看见一个大活人出事,你也不救?”


    “干涉他人因果,未必是好事。”路子野顿了顿,“不过,我和你有缘,自然会救你。救他只是顺带。”


    月阴生听得懵懵懂懂的。


    路子野却道:“我的事情,你也不要和他多说。”


    话音未落,路子野身子一轻,竟然是飘然而去。


    月阴生见他这身姿,大为震撼:他怎么会飘?即便永绥这样的顶级天师,也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他从没见过有人用飘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


    月阴生把永绥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完了,说:“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溺水,肺部进了点水,再加上体力透支,昏过去了。我们已经给他吸了氧,打了点滴,观察一晚,明天就能醒。”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永绥一人一鬼。窗帘拉着,灯也关了,只有监护仪上的绿光一闪一闪,照着永绥苍白的脸。


    月阴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


    永绥睡得很沉,月阴生却不太安心,他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永绥是一个年轻而脆弱的凡人。


    而这样脆弱的人,每天却面临着无数难以想象的危险,稍有不慎,他就会英年早逝。


    月阴生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了想,悄悄动了动手指,把那根红线放出来,从他无名指上延伸出去,轻轻绕上永绥的小指,他这才觉得踏实些。


    他闭上眼睛,缓缓睡着了。


    黑暗里,他发现自己手中拉着一根红线。他顺着红线往前走,忽然,身旁的画面动起来,流光飞转,像走马灯一样掠过。有人在说话,有影子在晃动,有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那些画面太快,他看不清,只觉一片迷蒙的光影从身边呼啸而过。


    月阴生心念一动:这?


    这是……过去的回忆吗?


    是谁的回忆?


    他的?


    还是……永绥的?


    第25章 025 黑猫永绥


    月阴生站在那片流光里,四处张望。


    太快了,什么都看不清,画面像被风卷起的落叶,一片一片从他身边掠过,抓不住,也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听见遥远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


    他试着往前走,顺着那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隐没在光影深处,他不知道通向哪里,只知道要继续走。


    走着走着,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轻盈的,敏捷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月阴生猛地转头:是一只猫,浑身漆黑,皮毛油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光。


    月阴生的心猛地一颤,定睛看他。瞬间,周围的画面不再流转,而是凝固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他看见那两个孩子跑过来,挥着树丫子。


    他看着自己另一个自己,年轻的,活着的自己抱着那只小黑猫,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是谁?你怎么抱着小安?”


    那个“自己”愣住了,低头看怀里的猫。


    他看见“自己”和那两个孩子对话。


    “这是我的猫!”孩子嚷嚷着,脸涨得通红,“司徒安是我家的!”


    “自己”低头看看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黑猫,又看看那两个挥着树丫子的孩子,摇了摇头:“这是你家的?你们有什么证据?”


    两个孩子愣住了。


    他抱着猫,转身走了。


    看着这画面,月阴生确定自己看到的是过去了。因为看着这些,他也慢慢想起来了。


    他当时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信那两个孩子的话。那猫兴许真是他们家的。可那俩孩子手里的树丫子,那追着打闹的架势,这猫要是回去了,怕是要被折腾得不轻。


    所以,他借口把猫带走了。


    月阴生那时住的地方也不大。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有什么好房子?一间出租屋,十几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就没剩多少地方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黑猫趴在他腿上。他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往那道伤口上涂药。黑猫的耳朵往后压着,身子绷得紧紧的。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这猫儿还是疼得龇牙,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


    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痕。


    月阴生被挠了也不生气,甚至觉得这猫脾气算好了,吃疼了还愿意继续让他抱着。


    “别动,”他把那只挠人的爪子轻轻按下去,继续涂药,“快好了。”


    从前他只觉得这猫有些调皮,正常的,小动物嘛,哪有不捣乱的。


    可现在冷眼旁观,他才注意到许多不曾注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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