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他索性回了卧室。飘窗那边窗帘虽拉紧了,仍漏进一线阳光,他便没躺那儿,转头往永绥床上睡了。
他一觉睡到太阳下山,就自然醒了。
醒来后他揉揉眼睛,永绥还没回来。
他便下床,扯开窗帘,只见窗外车水马龙,已是晚高峰:“唉,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辛苦啊。幸好我死得早啊!”
他想了一下:估计永绥也不在这晚高峰的人流里,因为,天师还得上夜班呢!
“天师协会也太不做人了。”月阴生嘟哝道,“这样搞下去,永绥该不会过劳死吧?”
这念头浮起,月阴生下意识望向连心戒:诶,如果他死了,这戒指是不是就自动解除了?
不过,他也没法盼着永绥去死。
一来,他到底是个善良鬼,不存害人之心。
二来,永绥活着都这么阴湿,要是死后做了鬼……我擦,简直不敢想。
月阴生醒来便有些无聊:“太阳下山了,我就出门晃晃吧。”
他正走到玄关,门锁却咔哒响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门在眼前打开,永绥走了进来。
“你……”月阴生很意外,“这么早下班?”
永绥笑问:“这不正常下班时间么?”
“你……嗯,你们天师不是都要上夜班吗?”月阴生问。
“哪有这么可怕。”永绥笑了,“除非特殊情况,上了早班,就不必上夜班了。”
“哦……”月阴生点了点头,觉得也合理,再强的天师也是活人,总不能这样熬。他又问:“所以,前几天那是特殊情况?”
“是的,特殊情况。有一级危险的凶煞出没,得加班。”永绥道。
月阴生挺在意这件事的。若凶煞被抓了,协会戒备便减弱,晚上碰见天师的概率就低了许多。他也就不必非要用“注册小鬼”的身份来保护自己了。
月阴生努力掩饰自己的这个想法,状似随意地问起:“那现在,凶煞被抓住了?”
永绥瞥他一眼,摇摇头道:“没有。”
“没有?”月阴生很意外,“什么凶煞这么难抓?”
“前几天一级天师倾巢而出,这阵仗大概把这鬼吓住了,再也没出现。”永绥道,“它隐匿行踪,也没继续作恶,协会便把凶煞的紧急程度调低了一档。不再需要那么多天师夜夜追捕,只留了方岩带的那一小队继续追缉。”
月阴生听了,略感失望:还是有小队在外面夜巡啊……那我还得继续苟着。
永绥看了月阴生一眼,笑问:“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月阴生装得若无其事。
“没什么?”永绥含笑,“我还以为你打算出门呢。”
“啊,这个……”月阴生看了永绥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我可以出门吧?”
“当然可以。”永绥好笑道,“唉,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听进去?你去哪儿、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说着,永绥径自往屋里走,越过了月阴生。
月阴生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和门板之间毫无阻隔:还真的……随我出去啊?
月阴生往前一步,掌心搭在门把手上。
正要往下一压,一股食物的香气从背后传来。
月阴生像是被勾住一样,脚步一顿,旋即扭头。
永绥在餐桌边坐下,拆开带回来的袋子。里头赫然是一份打包好的饭食,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诱人气息。
月阴生被吸引住了。
那饭食的热气袅袅升起,一缕一缕往他这边飘。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永绥托着腮,笑容明媚,眼神温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那笑容落进月阴生眼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一颤。耳边炸响那句话:“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
月阴生骤然明白:“这不是巧合!这阴湿天师故意在我想出门的时候回来,故意带着吃的。故意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想到这个,眼前那份饭菜顿时不香了。那袅袅的热气不再诱人,反倒像一根根夺命的套头绳。
月阴生暗暗咬牙:什么玩意儿?还说什么自由平等?
他分明是把我当狗训!
我怨灵永不当狗!
第7章 007 鬼也有人非礼啊?!
月阴生深吸一口气,努力用意志力抵挡对热食的渴望。
他转身迈步,唯恐自己会后悔一般,飞快跑出公寓。
还好他跑得够快,等跑到了街头,他就不那么馋了。
月阴生迈腿走在路上,突然有些恍惚。
他许久没有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了。从前都是飘着的,脚不沾地,身不触物,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现在托连心戒的福,居然能一步一步地踏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尖抬起、落下,看着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那种实在的感觉,从脚底传到膝盖,传到腰,传到整个魂体。
他盯着自己的脚步出神,冷不防地被撞了一下肩膀。
他猛地抬头。却见撞他的人也是神色匆忙,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对不起”,便匆匆走过了。
不过是这么一件小事,却在他心中掀起波澜:……我,被撞到了?我,被看见了?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一条热闹的街道。
人们走过的时候,有的自动地绕开他,有的会多看他两眼……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成为鬼后,即便到人群里去,也会被无视,被穿过,从来不会被看见。
现在,他被看见了。
他有点恍惚:活着的时候,这些都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寻常到从来不会去注意。走路、被看见、与人擦肩而过……谁会在意这些?
虽然烦死了那个阴湿天师。
但他帮助自己重新凝成实体,这件事……他实在讨厌不起来。
不过,他生前本就有些社恐。当了这么久的鬼,一瞬间陷入人群里被看见,竟有些不适应。
他忙从路中心走开,行至角落,只倚在墙边,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匆匆而过。偶尔有目光掠过他,停留一瞬,又移开。
他感受着那些目光,感受着这份久违的,仿佛活着的错觉。
又有一个年轻男人走过,将目光略过他,但这次,目光没有很快移开,而是上下打量,再然后,他走近了自己。
月阴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嘿,”年轻男人开口,“帅哥,借个火?”
月阴生愣了愣,刚想说“我不抽烟”,但目光相接的瞬间,却见那年轻男人狎昵地吹了一声口哨,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月阴生后知后觉想起“借个火”是一个街边约的暗语。
这一刻,月阴生震撼了:鬼,也约啊?
这是多饿啊!
啊,不对,他不知道我是鬼。
月阴生愣愣的,看着颇为可爱。
那男人便靠近一些,一手撑在墙壁边,形成一个壁咚怨灵的高端操作:“嘿,借个火?听见么?”
月阴生被这动作惹得不快,冷笑道:“借火?借你个阿姆斯特朗旋风喷射阿姆斯特朗炮好不好?”
男人不以为忤,反而呵呵笑道:“帅哥,你真有意思。你有什么借什么,我都乐意要。”
月阴生实在无语,冷淡道:“起开,不约。”
月阴生懒得再理他,转身便走。
“哎,别走啊”那男人从背后追来,“聊聊嘛,又不会怎么样。”
月阴生眉头皱起,脚步不停。那男人却加快几步,跟了上来,伸手就要搭他的肩。
“我说了不约。”月阴生侧身避开,语气冷下来。
“不约就不约嘛,交个朋友也行啊。”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啊,我陪你走走?”
巷子里光线暗,路灯坏了几盏,只有远处的一点昏黄漏进来。那男人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很,带着某种狩猎者特有的兴奋。
月阴生被看得直犯恶心,却轻轻扯了扯嘴角:“你确定要陪我走?”
月光笼在他苍白的笑容上,薄薄一层,像敷在骨相上的月光,凝固成一种不属于凡人的美感。
男人心跳快了,情不自禁地跟上去。
巷子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两边的墙壁像要合拢似的,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细的缝。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便是一堵老旧的砖墙,爬着些枯死的藤蔓,在月光下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月阴生停住了,转过身来。
月光正照在他脸上。那眉眼,那唇角,那苍白的肤色,好看得像一块玉,又冷得像一颗冰。
男人是字面意义上的“鬼迷心窍”,猛地冲上去,一把将月阴生推到墙角。
“老子现在就要……”男人有些迷乱地伸手,急哄哄地把手搭上他的衣扣。就在这一瞬,白衬衫上洇开一大片血红。
“啊”男人惊呼一声,连连后退两步。
月阴生笑容依旧,在月光下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胸口的位置绽开一朵血花,染红了白衬衫,甚至溅在那苍白精巧的脸颊上。
“我……”月阴生又开始吟唱了,“我死得好惨啊”
“啊鬼啊”男人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月阴生心想:这些人好脆弱,其实我也没说啥,每次就是说“我死得好惨”,就把他们吓死了。真奇怪,我只是说我自己死得惨,又没说要他们死得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