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柴帽双全
    他好像又回到了方才午宴的坐席上, 在白启宣布新的政令时, 他选择了乖顺地沉默,就如宴会上的其他人一样,不敢正面违逆这位至尊皇帝的威仪, 于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午宴继续进行,在表面融洽的氛围中, 大家宴饮欢歌。


    可另一股来自于自我的意志又给他展现了截然不同的发展, 他经历这样艰难的苦战后,终于不负白启的所托,在不久前那个拥抱中, 那种灵魂相触的感觉还历历在目,这绝不是虚假的东西。


    这份坚守和他本身s级的精神力, 帮助他在这种能扭曲思维认知的力量前重新获得清醒,但其他人显然不会有他这样的能力, 在兰德尔目光所及的四周, 达日博格神宫的殿前广场上,对峙的卫兵, 从大殿中出来观战的各星区代表,以及日冕星本身的官员, 此刻神情中都显出一丝浑噩的呆滞,他们犹如受控的牵线木偶一般,走回自己的座位, 照兰德尔方才所感知到的那股意志所示,状若如常地继续午宴。


    卫兵同样重回原位,静默专注地站岗,而在达日博格神宫之外,整个日冕星,乃至整个第一星区,一切在那颗太阳辐射影响范围内的人们,此刻大抵都是同样的,他们察觉不到半点异常,即便两台苏尔正在日冕星上空激烈地交战。


    在漆黑冰冷的宇宙中,苏尔身后由精神力特性生成的焰轮,能像太阳一样温暖地照亮四方,但过犹不及,两台苏尔的焰光就有些过于耀眼刺目,而再加上日冕星上空那颗永不熄灭的人造太阳的话,则几乎形成古地球神话中三日凌空般的末日之景。


    就如许多有正反两面的事物一样,黑暗中,太阳是希望的光火,但在某些时候,它又是赤地千里的灾祸。


    天空与大地都是一片赤红,日冕星极夜的背面上,冻土冰峰在层层开裂,声音震如雷动,云层则像火烧一样,在机甲突破音速的急速飞行中,被不断钻出巨大的空洞,又在随后火焰爆发的高温乱流中剧烈地流散,就如倒悬的海天下,汹涌起伏的红色浪潮。


    兰德尔原本想待体力稍微恢复一些后,便加入战局为白启助阵,但他此刻甚至无法完全看清双方的动作,果然,方才与白启的对战中,因为傲慢,白启一直未对他用出全力,而埃文斯的精神力也确实强大到人类无法战胜,唯有靠着被其同化,才终于跟他站到同一阶层的白启有赢的可能。


    这是真正的神与神的争战,不容他人插手,而平凡的庸众,甚至没有观赏的资格。


    “我不明白。”激战中,埃文斯的声音穿过急速呼啸的气流与爆炸的巨响,在白启意识中清晰地响起,“你为何要这般违逆我?”


    白启无暇回答,他必须集中全部心神才能勉强挡下埃文斯的进攻,论起战斗经验和技巧,他自然远胜于长期居于文职和幕后的埃文斯,但即便在曾被其意识同化裹挟,获得了同源力量的此刻,他的精神力都仍然弱于对方,因为西尔维娅的核心由对方所控制,因为白启与他相连的超s级广博精神世界中,他自负强大的意志也仍然占据绝对的主导。


    “因为我的实验?”犹如流星坠火,密集的攻击和质问接连落下,“因为我的残忍?因为我为了达成目的所做的一切不择手段?”


    特性力量凝聚成的火球在白启眼前炸开,击破他覆盖于机甲表层的防护,和再难掩饰怒意的咆哮一起,重重贯穿他的意识。


    “如果我不做这些,你的自我都将不复存在!你的荣耀正是我的罪恶!你的血,你的肉,你的一切皆源起于我!你没有资格!”


    万米高的云层上,失衡的机身急速坠落,白启竭力重新掌控平衡,一如他在剧烈震荡的精神世界中,从唇齿间艰难吐出的回答:“因为爱……”


    “爱?”像是无比的诧异和费解,埃文斯疾风骤雨的攻击都停了一瞬,但随即,又伴随狂怒的急流愈加汹涌地倾泻,“难道我对你的爱还不足够?!难道我对你的爱还有所保留?!难道世间还有旁人的爱可以比拟?!难道还有旁人可以为你这样不惜所有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


    “而我”白启在他的进攻中终于抓到一瞬的间隙,他没有用武器或是任何技巧,只带着同样狂怒无比的宣泄,用力砸向对方的脸颊。


    “也会为你做同样的事情!”


    金属相碰的震响中,这一拳真切地击中了另一台苏尔的脸部,在两人意识世界相连的当下,无异于一拳重重击中埃文斯的脸颊。


    前所未有的疼痛清晰强烈地传来,却远不如白启随后的话语那样让他盛怒。


    “你用虚伪的仁善养育了我,你用温良的外表掩饰你假面下真实的残忍和自负,你是太过高明的表演者,披着完美的皮囊混迹在人群中,十几年来,我始终未曾将你看透,但也正因如此,你虚假的一面才真正构筑了我,我是你的荣耀,你的罪恶,也是你命中注定的报应!你用谎言和欺骗自掘的坟墓!”


    又是一拳重重砸下,而埃文斯没有躲闪,只因他要将同等用力的一拳重重地击向白启。


    这真是无比怪诞的情状,这无比相像血脉相系的两人,明明互相诉说着愿意为对方赴死的爱,此刻却又用这样野蛮原始的方式,斯文无存地互殴,每一拳都重到仿佛恨不得打碎对方的所有骨头和血肉。


    若说先前的对局还有所谋略和技巧,那么发展到此刻,已然沦为野兽般的厮打,不,不能说是野兽,因为野兽会疼会痛,在过于疯狂强大的对手前,会选择自保而败走,唯有异种那般的怪物能这样不顾所有。


    他们从天上打到地下,又从破碎的冰海下再一次冲向赤红的天穹,最远的时刻,他们甚至突破了日冕星的大气,来到目力不可及的深黑宇宙,但短暂的片刻后,他们便又重新回落,因为那颗人造太阳只存在于日冕星的上空,经历全新的改造后,它的影响确实可以覆盖整个第一星区,但对于需要从它获得源源不绝力量的两方而言,这种力量传输的连接仍然会因距离而衰减。


    这对白启其实无关紧要,如果双方都不再有这种神明般的力量,那么胜负顷刻就将分出,埃文斯绝不是他的对手,但埃文斯同样深知这点,因而在这样的盛怒之下,他都控制着战局不远离达日博格神宫的上空。


    白启没有特意阻止他,因为这同样符合他的所求,他今日所要做的,除了要终结他这位父亲一切人世所不容的野心,也要终结这颗意义早已扭曲变味的太阳。


    这扭曲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是从埃文斯自傲于他不凡的血统,杀死自己的胞弟开启他可怖的实验?亦或是更久远的充满血泪与压迫的帝国八百年历史中?


    愿太阳的光辉不朽,这曾经怀揣无比美好期望的祷言,为何会变为今日这般的模样呢?


    无论为何,总归,在潘多拉星联赛的会场上,白启都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


    一如此刻。


    又一次回落到达日博格神宫上空的过程中,白启突然一转与埃文斯死斗不休的攻势,烈焰从蓄力多时的炮口喷薄而出,如射日的金箭,贯向被三重金属圆环包裹的太阳核心。


    埃文斯立即回转机身,这准备多时的一击已经来不及用同等的特性攻击抵挡,他便用自己的身体,苏尔的机身横挡在烈焰构筑的金箭前,两手虚合,同源的特性力量从他手中汇聚,将金箭死死地拦截,而后两种僵持的力量都达到极限后,蓦然爆破。


    爆炸掀起的火幕短暂遮蔽了视线,下一瞬,炙热的拳风破火而出!


    金箭的攻击被拦截,但在这紧接而来的攻击下,埃文斯自己,却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太阳,不断旋转的三重金属圆环因苏尔的机身而卡住,他无法脱困,因为白启一拳击中后并未收手,而是顺势按着他的脸部,将其碾在金属圆环嵌套的缝隙中。


    被卡住的状态下,太阳核心的制动装置仍未停止运转,外环与苏尔脸部不断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暴怒之下,他的一手抬起,恐怖的能量在他掌心凝聚,火焰温度高到从赤红转为更为极致的白色,他将手覆上白启的脸部,能量由此爆冲!


    即便那并非白启真正的脸,而只是苏尔机身的外壳,但就像他之前每一次拳头都无异于结实地揍在埃文斯脸部一样,对于精神世界相连的他们而言,埃文斯这一击,也重重击在白启脸上,或许机舱内他们体表上尚未有明显的伤势,但意识中,双方俱是早已头破血流。


    这一记能量爆冲后埃文斯的攻击也仍未停止,他一下一下地挥拳,带着一次次的能量爆冲,即便是s级的机甲也难以抵御这样的攻击,白启用精神力覆盖于外层的防护同样早已被击破,他和苏尔都是满面伤痕,狼狈得前所未有。


    可他们仍未松手,犹如审判的矛戈,他和他所代表的的太阳,带着无往的决意,今日必将这扭曲的烈阳,钉死在命运的罪席上。


    这是争辉,是论道,是太阳究竟为何的终极思辨,也因此,像每一个决定人类命运走向的哲思与分歧一样,他们注定不死不休。


    火花在太阳装置上多处爆射,短暂的卡住尚不至于让这台装置毁坏,但持续的僵持,以及双方能量不断对轰的余波中,显然,这颗人造太阳已经陷入濒临毁坏的故障,埃文斯感知得尤为清楚,因为正是他一手构造了它。


    太阳即将坠毁的认知让他从暴怒中恢复了少许理智,持续不断的金属摩擦和火花爆闪中,他再一次怒喝着开口:“你不做神,就只能做个怪物!”


    “神就是怪物!”白启用更大的声音吼道,他愈加用力地将埃文斯按向太阳的核心,摩擦声扭曲到接近爆响。


    太阳装置的稳定终于再无法维持,那由西尔维娅核心和无数人精神海汇聚而来的庞大精神力量即将失控,而失控的后果是什么呢?连地面上的兰德尔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在阿加雷斯的侦测屏幕中看到了代表庞大能量的波动,而急速攀升的指数则意味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核爆即将在日冕星上空发生。


    因为刺杀案的惨痛教训,日冕星的防空系统是帝国独一档的最高规格,即便意识被扭曲的现下无人能去操作,它也会在感应到能量爆发时自发启动,再加上爆炸随距离的衰减,地面上或许仍会受到影响,却不会遭遇太大的创伤,但就在核爆核心的那两台苏尔,则注定无可避免地在这如恒星爆发一样的威力下一同走向湮灭。


    冥冥中,兰德尔仿佛感知到了白启那股孤注一掷的死志,他惶急地叫着对方的名字,机身同时急掠向天空,却已经来不及了。


    毁灭在即,没有人能逃脱了。白启和埃文斯都清晰地感知到这点,而他们也不想逃脱,就算化为尸骸,白启也要将这位一手缔造自己的父亲和神明,彻底钉死在烈焰里。


    而埃文斯也不再攻击白启,他反而用力地搂紧他,就像白启将他按在太阳上那样紧,平素或虚伪温和或真实残酷的金褐色瞳孔中,此刻只余扭曲至极致的疯狂。


    如他那一日所说,这是他的骨,他的血,他生命与灵魂的延伸,他对他的爱扭曲到恨不得将其纳回孕生的母体,也理当在毁灭的最后一刻,将对方尸骸的灰尘,掺进自己的骨头里。


    火焰在瞳孔中疯狂地跃动,就像那闪灭不休的可怖念头,可在这无数疯狂扭曲的念头中,突然某一瞬,又闪现了不同的东西,就如那一日高加索号星舰上,在怒极而下达“杀了他”的命令后,通讯频道开火的请示中,未最终应允的沉默。


    埃文斯此刻仍然是沉默的,他的神情也如那一日般冰冷,可核爆即将发生的最后几秒,他突然松开紧搂的臂膀,抬起一手,火光在掌心凝聚。


    白启立即做好抵挡冲击的准备,下一刻阳炎猛然爆发,却不再是先前那样仿若要碾碎他一般的刚烈冲击,而更像是一股能量形成的旋风,将他猛然向下方撞去。


    错估了能量释放方式后,白启顿时无法维持先前将对方锁死的平衡,他在火焰中向下急坠。


    “白启!”


    下方急掠而来的喊声在他耳边响起,白启却无暇回应,急坠的风声中,他怔愣的视线穿过那爆燃又散开的火幕,另一台苏尔站在行将崩毁的太阳旁侧,以同他父亲一般的傲慢神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的离去。


    然后,漫天弥散的火焰猛然收缩到一点,极暗之后便是极烈,不啻于恒星爆发的炽烈焰光中,在巨大能量冲击席卷向白启的最后一刻,黑色的机甲来至他的身旁,雷光覆上火焰,兰德尔的身躯也将他搂紧。


    焰光爆散,白色的光吞没了日冕星的一切,这一刻,连太空卫星监测的云图上,都是一片空白。


    而后,在那毁灭的光热慢慢散去后,天空中那本该永恒不朽的太阳与神明,都已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尾声!


    第188章 尾声 “无论以后


    日冕星极昼的一面本不存在夜幕, 人造的昼夜循环系统为它带来了仿制的夜空,虽然虚假,却仍然黑暗而冰冷, 而在达日博格神宫地下的监牢中, 黑暗与冷意则还尤为浓烈。


    白启站在狱门之外, 仍穿着白日的王服,而在狱门之内,凯盘膝而坐。


    作为埃文斯一切罪行的参与者, 乃至很多时候的直接实施者,他自然理当遭受同等的审判,但此刻让他置身这里的, 却并非这些尚没有取得实质物证的罪名, 而是因为,在太阳陨落,人们刚刚摆脱那种认知扭曲的控制, 尚未完全从浑噩中清醒过来的时刻,凯突然动手, 杀死了正在大殿中参加宴席的第三星区代表,迦勒佩特拉公爵。


    这自然不会是他本人与其有什么恩怨, 只能是听令于旁人的交代, 而此刻,在单独对白启的供述中, 一切也果然如此。


    “在很早的以前,您第一次对殿下生出疑心, 向我出言试探的那晚,殿下便交代我,如果最终是他败了, 那么便除掉一切您身世的知情者,相关的研究资料早已被毁去,参与的研究人员也尽数被灭口,只有迦勒佩特拉,因为他的身份和他对殿下仍有的作用,殿下任其留存至今,但这作用在战局分出后便不再具有,所以我依照命令,杀死了他。”


    凯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他的语调也相当平淡冷漠,即便他简单的话语中藏着难以计数的残忍杀戮,白启在狱门外看着他,就像再一次看见了他那位至死都如此傲慢自负的父亲。


    甚至,他的傲慢和那自诩为神明的居高临下掌控,在他死后都仍在延续。


    “这是原定的名单,但我想,此刻,还需要再加上一名。”


    “我不需要!”不等他说出口,白启便冷冷地打断,“我也不会走向他想要的道路。”


    “那是您的事情了。”凯笑了笑,像是感慨一般说,“无论以后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陛下,您都要自己走了。”


    已经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白启不欲再与他多言,他转身往外走。


    “陛下。”凯却突然叫住他,“兰德尔塞勒斯是仅剩的唯一知情者,也是您最大的威胁,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帮您除掉他,如果您不需要,那么……保重。”


    白启的身体震了震,但他没有回头,他短暂停顿后的脚步也没有再停留。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在利刃刺穿血肉的闷响,在重物倒地的声音中。


    他的步伐无比坚定而决绝,就如白日决战中那每一次毫无保留的进攻,可监牢通往地面的甬道是这样漫长,长到好像重历了一遍他那被谎言与欺骗包裹,被扭曲的爱意所掌控的二十三年人生。


    白天鹅星上的幼年往事在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浮现,而后随着他迈动的步伐一起,被一步步跨过,或许任何孩子都将迎来这样一天,脱离亲长的搀扶,独自走向他未来的漫漫人生路,就如白启此刻。


    但或许也没有任何孩子的路像他这样孤寂,这样沉重到每一步都背负巨大的痛苦。


    有泪珠从酸涩发红的眼眶中不断滚落,难以自控,终于,在黑暗与孤寂中走了这样久后,甬道的尽头,隐约的光线将他的视野微微照亮,晨昏破晓的朦胧日光中,兰德尔站在监牢的入口,他独自等待了许久,在听到身后的响动的那一刻,立即回头,而后,在对上那双泛红眼眸的瞬间不受控地怔住。


    惶急在他脸上浮现,他像是无比的慌乱和无措,未等他斟酌出什么安慰的话语,下一刻,白启用力地抱住了他。


    兰德尔一切的动作都霎时顿住,他不再试图组织言辞了,因为在白启完全对他敞开的心中,他已然感知到,他此刻所需要做的,唯有同等用力地回抱。


    兰德尔用力地回抱他,不惜所有。


    人造的夜幕缓缓退去,恒星温暖的光线洒满日冕星的地表,旧历年的最后一日已然过去,这是新的一年,也是新的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终于完结了!这本一度写的我很痛苦,框架设定都铺的比较大,光是大纲就有好几万字,好在最终还是写完了。


    其实一开始没有做结局的详细设定,甚至整个最后一幕都没有特别详细的设定,一切大纲基本都只做到第四幕,也就是白启掉马那里原本只笼统定了白启会战胜埃文斯的结局,但什么样的战胜呢?我一直没有想好,只在写到这里的前几天里想到,这种战胜不该是正义对邪恶的居高临下审判,这不符合双方的人设,而是更加激烈自我的情绪宣泄,是双方对爱,对太阳,对理想的不同理解和对碰,也是写到这里才想到,埃文斯应该会在最后一刻将白启扔出去,因为他的存在,已然是他的成功。


    下面就是番外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可以点播,我有灵感的话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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