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安平发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到了那个小孩身边。


    他试图离开，想飘远一点看看别的地方，但那股力量会把他拽回来，像风筝被线牵着，不管飞多远，终究要回到放风筝的人手里。


    他被绑定了？什么情况？


    安平认命般地放弃了挣扎，开始打量这个小孩。


    小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脚踝，青紫色的，肿得很高，应该是骨折了还没好。


    他的手指也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一个孤儿，一个吃了很多苦的孤儿。


    这谁啊？难不成是原身小时候？


    安平飘在小孩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前世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虽然不富裕，且十八岁之后有点惨，但十八岁之前起码也从没饿过肚子，没冻过手脚，没被人打得浑身是伤缩在巷子里等死。


    他以为父母离世后他过的日子已经倒霉到家了，但跟眼前这个小孩比起来，他简直像是泡在蜜罐里。


    小孩在巷子里蹲了一整天，几乎没有动过。


    安平在旁边飘着，百无聊赖，开始自言自语当然，没有人听得见。


    “小祖宗，你倒是动一动啊。你蹲在这儿是打算生根发芽吗？我跟你说，这大冬天的，土都冻住了，你根扎不进去的。”


    小孩当然听不见，依旧缩在那里，像一块长了眼睛的石头。


    安平叹了口气。


    这破书世界到底有没有人管管用户体验？


    现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要是死了就让他痛痛快快死了行不？要是没死就放他回去快快乐乐跟萧烬尘谈恋爱好不好？！


    他还没跟萧烬尘表白呢。


    也不知道萧烬尘现在咋样了，会不会把他身体给埋了，他万一能回去，回去以后面对的不会是自己的坟墓吧？


    到时候诈尸了可别怪他啊。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细听下来应是一个年纪不大的人。


    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节奏均匀。


    安平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然后他的意识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从巷口走进来的，是一个少年。


    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锦袍，在冬天的寒风里走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他的面容冷硬，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深冬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走过这条巷子。


    安平盯着那张脸，足足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不，说“熟悉”不太准确，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少年模样。


    但他太认得那张脸的五官轮廓了


    是萧烬尘。


    十三四岁的萧烬尘。


    安平张大了嘴，当然他现在没有嘴，但他意识里有一个自己张大了嘴。


    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在空中扑腾了几下，试图飘得更近一点看清楚。


    没错，就是萧烬尘。


    那张脸简直是缩小版再缩小版的摄政王，一模一样，连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厉气质都如出一辙，只是一个装在二十几岁的身体里，一个装在十三四岁的身体里。


    “不是吧？”安平脱口而出，“小萧烬尘？这什么情况？我这是穿越到《摄政王少年时代》了？导演换人了？制作组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要求看剧本。”


    小孩也听到了脚步声。


    他蜷缩在巷子深处，本能地把自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试图藏进墙壁和杂物之间的缝隙里。


    但他的腿伤太重了，刚一动就牵扯到了骨折的地方，疼得他一个踉跄。


    更糟的是，他慌乱中碰倒了一个靠在墙边的破竹筐，竹筐倒下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自己也被绊了一下，整个人从角落里跌了出来，正好撞上了那少年。


    不偏不倚，小孩的脑袋磕在了萧烬尘的腿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半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烂果子，这一摔，烂果子糊了自己一身，也溅了一些在萧烬尘的袍角上。


    安平捂脸好吧他没脸可捂。


    “完了完了完了，”他在心里哀嚎，“小孩你不会有事吧，应该不会吧，小孩也不是故意的，小萧烬尘应该不会为难他吧......吧吧吧吧......”


    安平不太确定，毕竟萧烬尘最开始对他好也是他在崖底救了萧烬尘之后的事了，之前萧烬尘可是没那么好说话的。


    但......现在萧烬尘还小，应该也没后来那么那个吧。


    第97章 小萧烬尘捡小孩


    萧烬尘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溅上汁水的袍角，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安平稍稍挑眉，小萧烬尘表情还挺丰富的，表情管理还没学好吧。


    小孩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但他没有跑，他的腿也跑不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灰蒙蒙的、死水般的眼睛看着萧烬尘，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把那句“对不起”吞了回去，因为在他的经验里，“对不起”从来没有用。


    萧烬尘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小孩身上，安平顺着他的目光，猜测他可能看到的东西。


    这个小孩的脸上、手上、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几乎都是伤。


    旧的青紫还没褪去，新的伤口又叠了上来，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痂，触目惊心。


    他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


    但最让萧烬尘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的，是这个小孩的眼睛。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认命，只有一种被生活打碎了无数次，又重新粘合起来，虽然布满裂痕但没有折断的骨头。


    一个六岁的孩子，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头，骨折的腿肿得像馒头，被人撞倒了弄脏了衣服，随时可能被责罚，但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把那句“对不起”说出口。


    他就那么安静地、倔强地、像一块石头一样地承受着这一切。


    安平看着小孩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萧烬尘蹲了下来。


    他和小孩平视，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完全出乎安平意料的话。


    “疼不疼？”


    安平愣在半空中，萧烬尘还会这么直接地关心人呢？


    那怎么长大后就哑巴了呢，当初关心他都全靠他猜，说话只会说半句，但凡他少脑补几句他都猜不出萧烬尘是在关心他。


    区别对待啊萧烬尘，全靠我牛叉，换个人来你都会失去他的！


    小孩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关心。


    他愣愣地看着萧烬尘，嘴唇又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疼”字。


    他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点了头之后，他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滚落，砸在脏兮兮的衣服上。


    但他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


    萧烬尘看着那些眼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小孩脸上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生疏，像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这件事，指腹的力道掌握得不好，擦得有点重，蹭到了小孩脸上的一道伤口。


    小孩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安平飘在旁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吐槽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比如“萧烬尘你会擦眼泪吗你那是擦桌子吧”之类的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烬尘站起来，转身要走。


    但他尚未迈步，就被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袍角。


    那只手很小，满是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攥着萧烬尘的袍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握住这最后一点东西。


    萧烬尘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又看着抬起脸的小孩。


    小孩的嘴唇在发抖，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萧烬尘，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我......能不能......跟你走？”


    萧烬尘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孩，看了很久。


    久到安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小孩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久到那只攥着袍角的手开始慢慢地、失望地松开。


    然后萧烬尘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