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何时能上四休三
    更何况,那个侍卫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对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说什么有伤风化,未免太不近人情。


    安平昏迷的第九个月,白前在一次例行诊脉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萧烬尘问他怎么了,白前犹豫了一下,说:“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萧烬尘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脉象平稳,气血充盈,五脏六腑运转正常,肌肉也没有萎缩得太厉害,因为王爷每天都让人给他按摩。从身体的角度来说,他随时都可以醒过来。”


    白前的声音很低,“但他就是不醒。”


    萧烬尘沉默了很久。


    “那是什么原因?”他问。


    白前摇了摇头,“我不知,从医理上说,找不到任何他不醒的理由。但如果非要找一个解释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萧烬尘。


    “有些病人昏迷太久,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而是因为意识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可能是他经历了太多,身心俱疲,不想醒过来;可能是他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事情,找不到出来的路;也可能是......”


    白前顿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萧烬尘接话:“也可能他不想见本王。”


    白前猛地抬头,“王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烬尘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萧烬尘坐在安平床边,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握着安平的手,而是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安平的脸。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要把安平的样子再看一遍,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安平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下一刻就会睁开。


    但那一刻始终没有来。


    安平昏迷的第十一个月,京城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整座城都白了。


    萧烬尘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这个时候,安平还活着,还会在他饮茶如水时关心他的身体,还跟在他身边。


    他转身走回床边,安平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缓,面色比昏迷初期好了很多,甚至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他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过来,睁开眼睛,说一句“主子,属下睡了多久”。


    萧烬尘在床边坐下,把安平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安平的手不像刚回来时那么凉了,有了一点温度,但还是比他自己的手凉一些。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平昏迷快满一年的时候,白前最后一次来诊脉。


    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每次都带着希望来了。


    不是放弃了,而是接受了。


    他接受了安平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这件事,就像萧烬尘一样,他们都没有放弃,但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和这个事实共存。


    白前诊完脉,在脉案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看着萧烬尘。


    萧烬尘正在给安平擦手,动作很轻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指根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不放过。


    “王爷,”白前说,


    “我师傅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萧烬尘没有抬头。


    白前说:“师傅说,有些病,不是药石能医的。能医的只有时间,和执念。”


    萧烬尘擦完了安平的一只手,放下帕子,换另一只。


    白前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行了礼退了出去。


    寝殿的门在身后关上,白前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了。


    他看着那片白雾消失在风里,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大概也是这样,你以为抓住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抓不住。


    但有些人就是不放手。


    哪怕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不放手。


    殿外,大雪初停,暖阁里的桂花树在寒冬里挣出了第一茬新芽。


    那些芽苞嫩绿嫩绿的,带着生命最初的颜色,像是不管多冷的风、多厚的雪,都挡不住它要发芽的心意。


    萧烬尘擦完了手,把帕子放在一旁,看着安平。


    窗外,天光渐亮,又是新的一天。


    他把安平的手放回被子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吹动了他的衣袍。


    他看着庭院里白茫茫的一片,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城南的桂花糕铺子本王买下来了,往后就是你的。”


    无人回答。


    “影三前几日喝多了,对着你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喊了一嗓子,把不少人吓着了。影二说他是借着酒劲发泄,影四说他就是欠揍。本王觉得影四说得对。”


    还是没有回答。


    “白前的师傅说,时间能医。本王就等等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你得醒,你不能让本王等太久。”


    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光影在安平的脸上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烬尘关上了窗,走回床边,在矮榻上坐了下来。


    又是一夜。


    他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等的时间也等了。


    剩下的,只有继续等。


    等到安平愿意醒来的那一天,或者等到他自己再也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但他知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会一直等下去。


    就像那棵桂花树,不管多冷的冬天,都会在枝头挣出新的芽苞。


    不是因为它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是因为它活着。


    加更一章,感谢礼物,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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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小萧烬尘?


    安平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这种“觉得”并不是基于某种确凿的证据,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无所不在的感受。


    他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他不能走,不能跑,不能抬手,不能开口。


    他甚至不能思考得太用力,因为每一次试图思考“我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意识就会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嗡嗡地散成一团,好半天才能重新聚拢。


    他只是飘着。


    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又像一缕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没有方向,也没有归宿。


    他看得见脚下的一切,听得见所有的声音,但没有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听得见他。


    他试过对着街上的行人喊叫,试过伸手去拍他们的肩膀,但他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


    没有人有任何反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沙漏里的沙,一刻不停地往下漏,他不知道沙漏里还剩多少沙,但也许总有一天,最后一粒沙会落下去,然后他就彻底没有了。


    直到他发现自己被一根绳子拴住了。


    也不是真绳子,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条无形的脐带,从他意识深处延伸出去,连接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个小孩,六七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青紫的伤痕,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


    他蹲在京城东市的一条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冬天的风吹过巷口,裹着细碎的雪花,他缩得更紧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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