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Ms九玥
    “我想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以后遇到同样事情的人,不用再背着‘离异’这个标签。她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没有结过婚,我不是离异,我是被骗的,法律还了我清白。”


    听着沈予白的话,程砚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前的人散发着耀眼的光,是他仰望的存在的。


    “为了你妈,为了赵红,为了那些跟她们一样遭遇的人。”沈予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有一种很深的力量在里面,“也为了我们这个圈子,能少一些偏见,同性恋不是罪也不是错,但为了自己不正当的目的去骗婚就是罪大恶极,也错得离谱。”


    程砚看着他,忽然伸手,把沈予白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沈予白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虔诚:“老师,你太厉害了。”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不一定能赢。”


    “不重要。”程砚的声音闷闷的,“你愿意去做这件事,就已经胜过很多很多的人了。”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松开手,退开一点,看着沈予白的脸。灯光从厨房那边漫过来,落在沈予白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老师,我能做什么?”程砚问。


    沈予白想了想:“好好工作,别给我,也别给你妈添乱。”


    程砚鼓着腮帮子:“就这?”


    “对,就这。”沈予白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做饭。”


    程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大,跟刚才那些苦笑,心虚的笑都不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从里到外都亮堂堂的笑。


    他站起来,跟着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沈予白,下巴搁在他肩上。


    “老师,今天晚上吃什么?”


    沈予白头也没回:“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程砚收紧了手臂,“你做的东西都好吃。”


    沈予白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西红柿和鸡蛋。程砚就那么抱着他,看着他打鸡蛋、切西红柿,动作熟练又利落。厨房里慢慢飘出香味,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第96章 立案风波


    第二天一早,沈予白就到了法援中心。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从邱颜以及程砚那里拿到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结婚证、户口本。还有程建明与孙志远的照片,孙志远去邱颜家挑衅的监控视频,这是都是程砚准备,昨晚交给了他。这其中尤数程建明与孙志远的最多,从5年前就开始了,沈予白这才知道原来程砚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了。


    沈予白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又列了一个清单,夹在文件夹最前面。他拿起电话,给程砚打了个电话。


    “程砚,你那边能查到程建明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吗?”


    程砚那头顿了一下:“能。需要什么程度?”


    “越详细越好。财产分割要用,另外还需要查一查他有没有转移过资产。”


    “行。三天之内给你。”


    沈予白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开始起草起诉状。写到“诉讼请求”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笔,看着“请求撤销婚姻”这五个字,想了想,没有改。虽然现行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但法理上有支撑。他补了一条:“如不能撤销,请求判决离婚。”这是兜底条款,避免被法院以“不属于法定撤销情形”为由直接驳回全部请求。


    他把起诉状从头到仔细检查了三遍,改了几个措辞,才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下午,小林抱着一沓厚厚的论文,敲响了沈予白办公室的门。


    “沈老师,您让我查的东西,我找到了一些。”他把那沓论文推到沈予白面前,“最近五年关于同性骗婚法律适用的学术文章,我筛了一遍,能用的都在这儿了。”


    沈予白接过,一页一页翻。小林找得很细,不光有国内的,还有几篇翻译过来的国外案例评析。他翻到一篇去年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文章,作者是政法大学的陈教授,专门讨论了同性恋骗婚是否构成欺诈、能否适用撤销婚姻的问题。文章结论写得很明确:同性恋在婚前隐瞒性取向,属于重大欺诈,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应当允许受欺诈方请求撤销婚姻。


    “这篇有用。”沈予白把那篇抽出来,放在一边。


    小林说:“我还查了最近三年的司法案例,目前还没有一例是以‘同性骗婚’为由成功撤销婚姻的。但是有几个离婚案件的判决书里,法官在说理部分提到了这个方向,虽然没有直接支持,但态度上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刀切地驳回了。”


    他翻开自己做的笔记,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案子,南省的,去年判的。女方发现男方是同性恋,起诉离婚。男方不同意,说感情没破裂。法院最后判了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但在判决书里写了这么一句:‘被告在婚前隐瞒其性取向,对原告造成严重伤害,有违婚姻诚实信用原则。’”


    沈予白听完,点了点头。判决书里多这么一句话,说明法官已经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了。虽然不是撤销婚姻,但风向在变。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林起身给沈予白换了杯茶,忽然问:“沈老师,这个案子,您打算怎么立?”


    沈予白翻了翻那沓论文,说:“正常立。先按撤销婚姻交材料,法院不受理或者驳回,再走复议。走不通就走离婚。”


    小林点点头,没再继续提问,但看向沈予白的眼神里是带着光的,崇敬的光。


    下班后,沈予白去找了他的老师臧天齐。


    因为提前打过电话,所以今天臧教授没有出去,沈予白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德文原版的法律期刊,戴着老花镜,桌上放着一杯茶。


    “来了?”老爷子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予白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把起诉状草稿和那份陈教授的文章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爷子没急着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拿起起诉状,慢慢往下看。看完了,没说话,又拿起那篇文章,一页一页翻,翻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看到最后,把文章放下。


    “你这是要挑个硬的啃。”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沈予白,那神情和当年知道他儿子臧桦硬要打刑法第二十一条一样,“现行法律没这条,你拿什么立?”老爷子决定这徒弟比他那儿子还离谱些,第二十一条起码还有法可依,但他这个分明是要硬钢。


    沈予白没回避他的目光,说:“老师,我不要求法院一定支持撤销。但我需要法院受理,需要开庭,需要有人在法庭上讨论这个问题。”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跟小桦从前一个德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起诉状上划了几道,边划边说:“你这诉讼请求写得太宽了。撤销婚姻,理由要写具体,别光写‘欺诈’,把‘隐瞒性取向’写进去,把‘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写进去。另外,你那个兜底条款写得好,最后要是撤销不了,还能判离婚,至少不让当事人空着手出去。”


    沈予白接过起诉状,看臧天齐改过的地方,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老爷子又说:“你去找下纪沉那小子,他现在不是在民庭吗?让他帮你看看立案庭那边最近什么风向。别到时候材料递上去,连个审查期都不给直接打回来。”


    沈予白点头:“我约了他明天。”


    老爷子嗯了一声,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个案子,就算立上了,后面也不好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老爷子看着沈予白,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几秒,挥了挥手:“去吧。有什么需要的,再来找我。”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长大,一个个都再努力的推动国家的法治建设,老爷子心里是欣慰的,现在是他们年轻人的世界了,自己只能再还有能力的时候能托一把是一把。


    沈予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当事人,让她把证据再捋一遍,尤其是能证明对方婚前就知道自己性取向的材料。这是关键。”


    沈予白转身,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沈予白去法院找了纪沉。


    纪沉刚开完一个庭,穿着法袍从审判庭出来,看见沈予白,点了点头,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沈予白把案子简要说了,纪沉听完,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材料你都准备好了?”纪沉问。


    “准备了。”沈予白把起诉状和证据清单递过去。


    纪沉接过去,看了一遍,还给他,说:“材料没问题。但你要有数,立案庭那边最近对这类案子比较谨慎。去年有个类似的,当事人以‘欺诈’为由请求撤销婚姻,立案庭审查了七天,最后还是驳回了。理由是‘不属法定可撤销情形’。”


    沈予白问:“那个案子上诉了吗?”


    “上了,中院维持了。”纪沉停了一下,又说,“但那个案子的材料不如你这边的扎实。对方只是口头说自己被骗了,没有实质证据。你这边有录音、有照片、还有第三人的证言,不一样。”


    沈予白想了想,问:“如果立案庭驳回,复议的成功率有多大?”


    纪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复议的话,你得拿出更有力的法律依据。光靠那几篇学术文章不够,你得找出来,法律虽然没明文规定,但不禁止对‘欺诈’进行扩大解释。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欺诈的规定,可适用于所有民事法律行为,婚姻也是民事法律行为。这个逻辑在理论上是通的,但法院认不认,得看具体法官。”


    沈予白把这些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纪沉看着他,忽然说:“这个案子你打算自己代理?”


    “是。”


    “行。”纪沉站起来,“材料交上去之后,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留意着进度。立案庭那边我不方便直接说话,但帮你盯着点时间线还是可以的。”


    沈予白也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纪沉又叫住他:“予白,这个案子要是能立上,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沈予白回过头,看着纪沉。纪沉没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


    沈予白回到法援中心,把从臧天齐和纪沉那里得到的意见整理了一遍,重新修改了起诉状和证据清单。证据部分,他把材料分成了三组:第一组是证明程建明性取向的证据,包括照片和孙志远与程建明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第二组是证明程建明婚前就知情的证据,有一份程建明大学时期在同志论坛发帖的记录,时间是在他和邱颜认识之前;第三组是证明邱颜受到欺诈的证据,包括邱颜的陈述和孙志远上门挑衅的录音。


    他把每组证据都写了详细说明,编了页码,装订成册。


    程砚那边动作也快,两天后就把程建明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发了过来。沈予白翻了翻,发现有几笔大额转账的记录不太对劲,转出的时间点正好是邱颜决定起诉之前。他把这部分单独抽出来,标注了“疑似转移财产”,也编进了证据目录。


    材料准备好之后,沈予白约了邱颜到法援中心,把起诉状给她看了一遍,一条一条解释。邱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予白,就按你说的办。”


    沈予白让她在起诉状和授权委托书上签了字,把材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法院立案庭。


    立案庭的窗口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眼镜,表情不冷不热。沈予白把材料递进去,她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撤销婚姻?”她抬头看了沈予白一眼,“你这不属于法定撤销情形。”


    沈予白说:“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撤销。婚姻也是民事法律行为,应当适用这一条。”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材料,把起诉状和证据清单来回看了两遍,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材料先放着,我们审查一下,七个工作日内给你答复。”


    沈予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法院。


    等立案审查的那几天,沈予白没有闲着。他让小林又查了一批近五年的民事审判指导案例,把其中涉及“欺诈”和“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案例全部筛选出来,按照法院级别和时间顺序做了索引。


    小林做完这件事,在邮件里跟沈予白说:“沈老师,我查到一个最高院的指导案例,虽然是合同纠纷,但里面有一段说理跟您的案子思路很接近。说的是‘欺诈的认定不以法律明文规定的情形为限,只要一方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者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作出错误意思表示,即可构成欺诈’。”


    沈予白把那个案例找来看了,确实有用。他把那段说理摘出来,写进了补充意见里。


    第六天,法院的电话来了。


    “沈律师,您的案子立案庭审查过了。您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沈予白第二天去了法院。接待他的是立案庭的庭长,姓刘,四十出头,说话不急不慢,但句句在点子上。


    刘庭长把材料摆在桌上,看着沈予白说:“沈律师,你这个案子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但问题是,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里没有你这一项。我们查了相关的司法解释和审判指引,也没有找到依据。”


    沈予白把准备好的补充意见和案例索引递过去,说:“刘庭长,我理解现行法律确实没有明文规定同性骗婚属于可撤销情形。但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是关于欺诈的一般规定,婚姻作为民事法律行为,没有理由被排除在外。我的当事人在结婚前,对方隐瞒了与婚姻有关的重大事实,导致她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这符合欺诈的构成要件。”


    刘庭长翻了翻沈予白递过去的材料,看到最高院那个指导案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那段说理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


    “这个案子跟你那个性质不一样,这个是合同纠纷。”


    “法理是相通的。”沈予白说,“欺诈的认定标准不因法律行为的类型不同而改变。如果合同中的欺诈可以请求撤销,婚姻中的欺诈没有理由被区别对待。”


    刘庭长没接话,把材料又翻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案子,立案庭的意见是不予受理。但你如果要复议,可以走程序。”


    沈予白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预料过这个结果,而且已经准备好了复议材料。


    从法院出来,沈予白给程砚打了个电话,说案子被驳了,准备复议。程砚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材料还需要补什么?”


    沈予白说:“暂时不用。你先把你那边的事处理好。”


    程砚嗯了一声,没再问。


    复议的材料,沈予白准备得很仔细。他把原来的起诉状和证据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封面和目录,又把那篇陈教授的文章和小林找到的几个相近案例附在后面。他还让臧天齐帮忙写了一份书面意见,论证同性骗婚应当适用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臧天齐写得很干脆,两页纸,把法律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最后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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