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Ms九玥
    “邱颜。”程建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你能起诉?你连这个门都不敢出,你敢坐到法庭上去?你敢让所有人知道你那点事?你敢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程建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更强了:“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躲。当年发现我的事,你躲到安眠药里。后来忘了,你躲在糊涂里。现在想起来了,倒是硬气了阿。”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这些年我让你吃过苦吗?你住大房子,开好车,穿名牌,不用上班,不用赚钱,我亏待过你吗?你跟我离婚?人上人的日子你不想过,你就非得去让别人对你指指点点是吧?别人会怎么说你?他们只会说你拜金,为了钱嫁个同性恋。”


    邱颜的嘴唇在抖,但她没退缩,抬起头看着他:“当初我是被你骗的,从一开始你就是处心积虑的骗我结婚,你娶我,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我只是你的工具。”


    听着邱颜的控诉,程建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那又怎么样?”他说,“真相是什么样的重要吗?你就算因了官司离婚了又如何,人们永远相信的只是自己愿意相信的而已,一个同性恋骗婚和一个拜金女为了钱甘愿嫁给同性恋,这俩新闻哪个更让人感兴趣?”


    邱颜没想到程建明能无耻到这个程度,气得的肩膀在抖,但她没跑,也没情绪失控。她坐在那里,眼睛却一直盯着程建明。


    沈予白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但他没有动。这是邱颜要面对的,他不能替她挡。他能做的,就是在她旁边,等她撑不住的时候接住她。


    程建明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邱颜,我跟你实话说了吧。”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轻飘飘的了,变回了他本来的那种冷硬的、不留余地的声音,“离婚?不可能。起诉?你随便。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告到法院,也未必能赢。”


    程建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低头看着邱颜,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我没放手,你就别想走。你愿意闹,你就闹,我奉陪。但你记住了,闹到最后,丢人的也不止我。”


    他说完,转身要走。


    “程总。”沈予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法庭上念出最后一行陈词。程建明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予白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就站在桌子旁边,看向程建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关于你和邱女士的婚姻,我需要纠正你一个认识。我们今天来找你,谈的不是离婚。”


    沈予白看着程建明,一字一句地说:“是请求撤销婚姻。”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程建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滞,不过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不轻飘了,不冷硬了,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撤销婚姻?你凭什么?”


    沈予白看着他,像是在回答一个课堂上学生的提问:“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二条和第一千零五十三条,因胁迫结婚的,或者一方患有重大疾病未在婚前如实告知的,受胁迫方或者被隐瞒方可以请求撤销婚姻。”


    “”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那种分量反而更重了:“当然,你的婚姻,不属于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但法律不是一成不变的,立法的本意是保护而非侵害,根据民法典的基本原则,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你在结婚前隐瞒了足以影响邱女士结婚意愿的重大事实,这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这样的婚姻,在法律上是存在瑕疵的。”


    程建明的脸色变了,变成了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打断他……


    沈予白没有停,继续说:“我知道,目前的法律条文里没有明确将同性骗婚列为可撤销的情形。但司法实践中已经有不少类似的案例在探讨这个方向。法理上,婚姻的基础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如果连对方的性取向都是假的,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该不成立。”


    程建明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沈予白看着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怕鱼死网破,你怕的是这条鱼根本不属于你,你享受掌控你所能掌控的一切的快乐。”


    邱颜坐在椅子上,眼睛里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光彩,她看着沈予白,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儿子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好像能想象出来了。


    程建明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沈予白脸上,审视着,打量着,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对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刚才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冷硬,而是带着某种目的不明的笑。


    “有意思。”他慢慢走回来,在沈予白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沈予白能闻到他身上木质香调的味道,“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沈予白的脸移到邱颜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让人感觉自己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随便。”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你们想告就去告,我等着。”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不过沈予白,我提醒你一句。我手里的东西,我没放手之前,谁也别想拿走。你愿意折腾,你就折腾。有句话你说对了,我程建明不怕鱼死网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剩下的俩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才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嘴唇动了动。


    “予白。”


    “嗯。”


    “你说的那个……撤销婚姻,是真的能办到吗?”


    沈予白看着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是说:“阿姨,法律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案子,不是因为有了法律才去办,是因为有人去办了,才有了法律。”


    邱颜看着他,点点头,她确实该为自己勇敢一次了,接着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予白,谢谢你,你和砚砚都放心,我不会再逃避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整个人都充满了斗志,撤销婚姻,如果的真的成功了,她才算是真正的获得了新生。


    第95章 坦白


    程砚今天又早退了。


    秦阳眼睁睁的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没作声,换了往常他早就上去骂人了,虽然改变不了结果,但是起码自己心里能顺口气。可今天他没有,程砚家里出了点事,他是知道的,他还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程砚开车直接往家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个不停,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今天沈予白安排了邱颜和程建明见面,也知道沈予白不让他去是对的,但心里就是放不下。不是不相信沈予白,是担心他妈。程建明那个人,他再不想承认那也是他老子,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那个人渣老子比他有过之无不及,他妈又刚恢复记忆不久,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程砚越想越烦躁,绿灯亮了的时候油门踩得狠了点,车子蹿出去,差点追尾前车。


    到家的时候,沈予白还没回来。程砚换了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来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干脆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锁响了。


    程砚猛地站起来,门打开,沈予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程砚坐在换鞋凳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坐这儿?”


    “等你。”程砚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没事吧?那个人渣没怎么你们吧?”


    沈予白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没有。”


    程砚跟在他后面,追着问:“我妈呢?她怎么样?她情绪还好吧?”


    沈予白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坐下,别站着。”


    程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转圈,讪讪地在他旁边坐下,但还是坐不住,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副随时要弹起来的样子。


    沈予白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把今天见面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客观,程建明说了什么,邱颜说了什么,邱颜什么反应,最后怎么收场的,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去修饰美化。


    程砚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愤怒到心疼,从心疼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听到程建明说“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的时候,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他还有脸说这种话。”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自己在场真的很可能控制不住弄死程建明。


    沈予白没接话,等他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妈最后说,她不会再逃避了。”


    程砚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她终于想通了。”


    沈予白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程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完,他整个人像是松下来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不用绷那么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沈予白,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问题。


    “老师。”他犹豫了一下,“你提的那个……撤销婚姻,不属于法定撤销的情形,能成功吗?你有把握吗?”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着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程砚,你告诉我,阿姨为什么会突然下定决心起诉?”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心虚:“你看出来了?”


    沈予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程砚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他没有隐瞒,从找人联系孙志远开始,到孙志远去找邱颜挑衅,到邱颜因此下定决心,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完了,他低着头,没有看沈予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这种时候总能让气氛变得压抑。


    程砚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搓得很快。他不敢看沈予白,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


    他明明跟沈予白说过,以后打官司堂堂正正,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他明明跟自己说过,再也不要用这种手段。结果他还是做了,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哪怕结果也是好的,但手段终究不光彩,伤害的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母亲。


    “老师,我……”程砚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又用了那些手段。我知道你不喜欢,也不是不信任你,但我妈那个人,你不推她一把,她永远缩在壳里。我等不了了,再拖下去,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又没了,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


    他说完,闭上了嘴,等着沈予白开口。不管沈予白说什么,他都认。


    安静了几秒。


    沈予白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这件事,我不知道。”


    程砚猛地抬起头,看着沈予白。


    沈予白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勉强,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做了个决定之后的坦然。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予白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也没有那种“我理解你但我不认同你”的复杂眼神,就是很干净的一种目光。


    “程砚,我不喜欢这种手段。”沈予白说得很直接,“但我也知道,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咱们也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社会一般人,不可能事事都能靠理想化的方式去解决。”


    程砚的眼眶一下子就亮了,老师居然没有怪他,也没有对他失望,甚至可以说得上有认可的成分,对程砚来说,沈予白的认可能抵他赢下的所有案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开口转移了这个话题:“老师,我刚才那个问题,还没回答我。”


    沈予白看着他。


    程砚说:“撤销婚姻,这真的能行得通吗?”


    沈予白这次没有避开这个问题。他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慢慢开口:“说实话,我没有把握。”


    程砚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沈予白继续说:“法律条文摆在那里,同性骗婚不属于法定可撤销的情形。如果严格按照现行法律来判,这个案子赢不了。”


    程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但是,”沈予白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法律不是死的。条文是固定的,法律的解释和适用却是活的。这些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呼吁,把同性骗婚纳入婚姻可撤销的情形。司法实践中也有类似的案例在探讨这个方向。试试又何妨了,最差不过是被驳回请求,判决离婚,这也是我们的目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程砚的眼睛:“程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取撤销婚姻吗?”


    程砚摇了摇头,程砚盼的只是他妈跟那个人渣再无任何关系,至于撤销还是离婚,他没有想过这中间有什么意义。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还记得赵红吗?”


    程砚点头。他当然记得。


    “她打赢了离婚官司,拿回了该拿的东西。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沈予白的声音很轻,“她说,‘以后看见户口本上那离异两个字,都能让我想起这段事,恶心得让人作呕。沈律师,这辈子我好不了了。’”


    客厅里安静了。


    程砚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他这时候才明白了老师的用心,撤销婚姻和离婚,区别不只是几个字而已。离婚意味着这段婚姻存在过,只是结束了。而撤销婚姻,意味着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自始不存在。对自己母亲来说,对赵红来说,对那些被同性骗婚的人来说,这个区别很重要。


    沈予白继续说:“那个婚,她离了。但她一辈子都要背着‘离异’这个标签,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为什么离婚’,她要一遍一遍地解释,或者一遍一遍地隐瞒。做错事的人不是她,但代价是她来背。”


    他转过头,看着程砚,目光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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