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Ms九玥
他弯腰摸瑶瑶头时那生硬无比的动作,挤出来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有塞钱时近乎慌乱的急切以及最后转身离开时,处处都透露着受伤破防的情绪。
这样的程砚,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沈予白心里那点因为好似被“捉奸”而产生的恼火和尴尬,都化作了更深的不安和一丝隐秘的抽痛。
程砚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专程跑这一趟来堵自己?真的只是不甘心吗?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沈予白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不算特别气派的建筑,这是会议主办方统一安排的酒店,干净整洁,但远谈不上豪华,更没有什么儿童主题房。所以当得知林茜母女要过来的时候,他给她们订了另一家更适合亲子入住的酒店。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在通讯录里“程砚”的名字上悬停了好久,指腹甚至将那原本冰凉的屏幕都捂热了一小片。
犹豫,挣扎……
理智告诉他,不该打这个电话。他们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再这么纠缠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不但是为了程砚也是为了自己,毕竟谁都知道他是程砚的老师,令程砚觉得恶心的老师。
程砚今晚的出现和他的反应,大概也只是一时冲动,自己再凑上去,很可能又是新一轮的争吵和伤害。
可是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和疑虑,还有程砚最后那个眼神,像挂着美味诱饵的鱼钩一样拽着他,让他明知道危险却始终放不下。
沈予白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后终于是接通了。
“喂!”程砚的声音猛地冲进耳朵,背景音嘈杂无比,震耳的音乐,男男女女的尖叫笑闹,混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明显是在某个酒吧或者夜店。
沈予白蹙起眉,刚要开口问“你在哪里”,电话那头程砚的好像是反应过来了电话是谁的,声音又炸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滔天的怒火,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予白!你个渣男!给我滚!”
吼声通过电波传来,震得沈予白耳膜发麻,他甚至能想象出程砚此刻通红着眼睛,对着手机面目狰狞咆哮的样子。
吼完,不等沈予白有任何反应,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起来,在寂静的酒店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沈予白拿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几秒。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慢慢放下手臂,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渣男?滚?
虽然被骂了,虽然不明白什么时候自己在程砚嘴里从个道德败坏的老师变成渣男了,但沈予白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从程砚的语气判断,他喝了不少,但还没到完全醉得不省人事,那吼声还中气十足,带着鲜明的个人情绪:愤怒,委屈,控诉,这说明他还没被酒精麻痹到丧失基本的认知和行动能力。
对于程砚在外面喝酒发泄,沈予白倒不怎么担心。程砚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来或者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人,某种意义上,他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骄傲。他有足够的财力和社会地位确保自己的安全,更有能力处理好酒后的事。
算了。沈予白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现在打过去,除了对骂应该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也许等程砚酒醒了,冷静了,他们才能心平气和的沟通一下,事到如今沈予白觉得确实该和程砚好好沟通一下了。
他推开酒店的旋转玻璃门,走进大厅,时间不算太晚大厅里灯火通明,但没什么人只有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员。
沈予白本来想直接走向电梯回房间,脚步却在经过前台时,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程砚是专门来找自己的,连自己私人行程都知道,那他会不会也住在这家酒店?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变成了无比强烈的落实欲望,沈予白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这近乎窥探隐私,可他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转向了前台。
前台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予白,眼睛亮了一下。这位沈律师入住半个月了,长得帅,气质好,也没有像其他律师那样各种的事,动不动还讲法条,他说话温和有礼即便遇到客房服务偶尔不到位,也会理解她们工作,早就给她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沈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小姑娘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笑容,语气格外热情。
沈予白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好,请问一下,这次来参加会议的律师里,有一位叫程砚的程律师,他是不是也住在这里?白天他借给了我一点东西,我想还给他,但忘记问房间号了。”
他语气坦然,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起开会的律师之间互相借个笔、u盘、资料什么的太常见了。
小姑娘一听,丝毫没有怀疑。一来沈予白看起来就是正经可靠的精英人士,二来“程砚”这个名字她确实有印象,听白班同事讲的,长得特别帅,但看着就不好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印象深刻。
“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抬起头,笑着对沈予白说,“查到了,程砚先生住在1107房间,需要我帮您打个内线电话确认一下吗?”
1107?沈予白心里微微一动。他住的是1108,主办方安排的标准间在楼下,他嫌吵,自己贴钱升级到了这个相对安静的行政楼层单间,没想到程砚竟然就住在他隔壁。
“不用了,谢谢。”沈予白对前台小姑娘笑了笑,真诚地道谢,“我直接过去就好,谢谢你。”
他这一笑,眉眼温和,说话的嗓音清润温柔,直接把前台小姑娘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都有些发烫,连程砚是今天才入住的,并非会议统一安排的这个细节都给忘了,只顾着点头说“不客气不客气”。
知道了程砚就住在自己隔壁,沈予白便更加不着急了,他乘电梯上楼,刷卡进了自己房间。
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疲惫。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强迫自己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和案头工作,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但他的注意力却很难完全集中,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眼睛也不时的往门外瞟,是的,他故意的没有关房门。
然而,隔壁1107房间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予白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工作,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和研讨,他需要保持精力,隔壁依旧没有响动,也许程砚还在外面没回来,也许悄悄的回来了已经睡了。
沈予白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准备休息,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打算把房门关好锁上。
就在他刚要把门带上的那一瞬间,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力道,猛地从外面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
沈予白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松开。
房门被那股力道推开了一些。门外,程砚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片泛红的皮肤,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他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居然还拎着个喝了一半的洋酒瓶,瓶身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琥珀色的光。
他脸颊通红,眼神迷离涣散,呼吸粗重,浑身散发着呛人的酒气。但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在门开的瞬间,却精准地盯住了门内的沈予白。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亮着,光线落在程砚写满醉意不甘和某种深重情绪的脸上。
沈予白握着门把手,看着门口这个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醉鬼,一时间忘了反应。
第29章 违约了
沈予白愣神的工夫,程砚已经等不及了。他手上用力一推,就将房门推开了。手里还拎着酒瓶,脚下虚浮目标明确地晃进了房间,像雄狮巡视自己领地一样扫视了一圈。
行政单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他确定这除了沈予白,没有别人。
看到这个结果,程砚嘴角向上翘起了一丝弧度,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满意。
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抬起握着酒瓶的手,看也没看,仰头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皱了下眉却发出满意的叹谓,随即把头转向还站在门口的沈予白。
“过来。”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怪异的轻松,还带着点命令的意味,看样子是对沈予白没把“那母女俩”带回来非常的满意。
看着他那副样子,沈予白心里叹了口气,反手关上乐房门,他不太确定醉成这样的程砚接下来会做什么?关上门,至少不会惊动酒店其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到程砚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房间里弥漫开浓重的酒气,沈予白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看着程砚那双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却盯着自己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这句话听起来是询问,但语气是肯定的。
沈予白皱眉这个细微的动作,一点没逃过程砚那毒辣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晃荡:“怎么,不可以?我的猎物长翅膀飞了,我亲自来抓,不行吗?”说完他又灌了一口。
“程砚,”沈予白没理会他的挑衅,声音清晰而冷静,试图跟这个半醉的人讲道理,“我们之间,真的该结束了。这样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好。”
“结束?哈哈哈……”程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只是那笑声干涩刺耳,“要不是我今晚亲眼看见,我他妈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沈予白,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跟七年前一样,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让人恶心!”
这话里带着从餐厅里就积压着的愤懑和此刻被酒精催化的恶毒。
沈予白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解。
他看着程砚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完全不明白他这番话的逻辑在哪里?自己和林茜母女吃饭,怎么就跟“道貌岸然”、“恶心”扯上关系了?
“还装?”程砚看见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他真恨不得扑上去,掐住这个人的脖子,撕开他脸上那层永远平静温和的假面,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虚伪!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噩梦惊醒的夜晚,自己失控掐住沈予白脖子的画面,还有沈予白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刚要伸出去的手颤抖了一下,最终没能真的抬起来。
暴戾的冲动被强行压下,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委屈,全部冲上了构音器官,像涂抹了毒药的箭矢,一股脑地对准沈予白发射。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像是要给自己壮胆,然后指着沈予白,语速又快又急,字字诛心:“沈予白,你就别在我面前假惺惺装什么清高的圣人了!你他妈急吼吼地撕毁协议,跟我撇清关系,不就是想赶紧回去找你那前妻复合,重温旧梦,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吗?”
沈予白瞳孔骤缩,张嘴想要解释:“不是……”
“不是?你想狡辩什么?狡辩你有多顾家?多爱孩子?”程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攻击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刻骨的嘲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你要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干那便婚生子的畜生事儿。”
“沈予白,我现在才发现以前真是小看你了!看不出来你他妈玩得这么花!男女通吃是吧?回头草也吃得这么香!”
他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予白目光带着刺,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你看看你自己,都跟我这样了,你对着女人还行吗?还能摆出一副好丈夫好爸爸的模范样子?你恶不恶心啊!搂着老婆孩子的时候,想到我们之间的事,会不会觉得反胃,你老婆知道会不会发疯?”
这些话太毒了,太脏了。
如果说以往程砚的伤害,大多源于误解和偏执的恨带着一种幼稚的残忍。那么今晚这些话,就是纯粹的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恶毒又下流。
沈予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冰冷。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没有忍耐。
动作先于思考,弯下腰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开!
程砚正骂得起劲,脸上猛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力道大得让他的头都偏了过去,酒意都被打散了几分。懵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看清,手里的酒瓶就被一股大力夺走。紧接着带着浓烈酒精气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哗啦——”
暗红色的酒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程砚彻底傻了,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透过猩红的酒液和迷糊的醉意,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沈予白。
沈予白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酒瓶,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种冰冷的的疏离。
这个眼神,程砚太熟悉了。
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刚才因为沈予白的行为导致的混沌,扎进他记忆深处。
记忆中还是大学的时候,那是的他住宿舍,就有那么一段时间迷上了一款网络游戏,玩得天昏地暗,甚至翘课。连沈予白布置的作业他没写,谎称生病了,结果沈予白因为担心,买了水果和药来宿舍看他。推开门,就看到他正戴着耳机精神抖擞的玩游戏,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当时沈予白站在门口,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就是这样的平静,失望,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冰冷审视,像在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或者一堆垃圾。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时隔多年,这个眼神再次出现了,而且,比当年更冷,更失望。
程砚慌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笼罩住了他,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要彻底失去了,生命里至关重要的部分,正在眼前这个人冰冷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碎裂。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气音:“沈……”
“清醒了吗?”沈予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清醒了,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这话像最后的判决的那道法槌“铛”的一声,冰冷无情。
程砚那点伪装出来的强硬和不甘,在沈予白这眼神和话语面前,轰然坍塌。他猛地仰头靠回沙发背,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