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Ms九玥
沈予白沉默地接受着,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程砚专注喂食的侧脸,那张英俊却总是笼罩着阴郁和戾气的脸上,此刻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惯常的冰冷,只留下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几勺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沈予白感觉稍微舒服了些。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哑:“够了,程砚。我吃不下了。”
程砚的动作顿住,勺子停在半空。他看了看碗里还剩下一小半的粥,又看了看沈予白确实没什么胃口的表情,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似乎有些不满意,但终究没再强迫,他默默地将勺子放回碗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沈予白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程砚。”
“嗯?”程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这粥……”沈予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在哪里买的?我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也给我带过几次这个味道的粥,我问过你,你说是在出租屋附近买的。后来我……”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我找遍了那附近的粥铺,都不是这个味道。”
程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他没想到沈予白还记得!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他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避开沈予白带着探寻的目光,语气生硬带着点欲盖弥彰的烦躁:“问那么多干什么?能吃就行了!哪家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予白看着他突然扭过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的别扭样子,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难以言喻的情绪覆盖。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几不可闻地低低“嗯”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丝失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程砚一下。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掩饰什么,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医院的各种单据,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予白,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意义的急切:“对了,你进医院的费用,是我交的。”
沈予白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手机,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缓慢。
程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沈予白。
果然,沈予白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手指在上面划动着,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砚,眼神平静而疏离,声音清晰地问道:“一共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轰!!
程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憋屈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两步跨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沈予白,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转给我?沈予白,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沈予白握着手机,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他微微歪了下头,反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程砚强撑的怒火: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算清楚?”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程砚所有汹涌的怒火、憋屈、还有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复杂情绪,在这句话面前,骤然哑火,被冻成了冰碴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啊,他们是什么关系?仇人?债主和欠债的?还是那纸屈辱《关系协议》上的“甲方乙方”?
哪一个身份,能支撑他此刻这莫名其妙的愤怒和憋屈?
看着沈予白那双带着纯粹疑问的眼睛,程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将他瞬间淹没。他想发火,想砸东西,想质问沈予白凭什么把他当陌生人!可看着对方苍白虚弱的病容,想到医生那句“需要静养”,所有的暴戾又被强行压了回去,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憋炸!
他死死地盯着沈予白,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过境的海面,翻涌着愤怒、憋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程砚猛地转身,不再看沈予白一眼,像是再多待一秒都会失控。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动作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拉开了门。
“砰!”
门被不算轻也不算重地关上,隔绝了病房内外的世界。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沈予白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碗被他吃了几口的带着熟悉味道的粥,还静静地搁在床头柜上,散发着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第14章 病房抢人
回到律所的程砚觉得自己的律所从未如此令人窒息。
昂贵的香氛仿佛失了效,只剩下中央空调沉闷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股无处排遣火烧火燎的烦躁。
文件上的字迹扭曲跳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医院病房里沈予白那句冰冷的反问和自己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狼狈摸样。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魔咒在他耳边盘旋,拷问着他混乱不堪的内心。
是什么关系?他给不出答案,却又被这个无解的问题折磨得坐立难安。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沈予白还在医院,胃出血不是小毛病,那人身体本就不好,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纪沉和温阑还会不会去?护士照顾得用不用心?他吃的那些流食,合不合胃口?
无数个问题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出来,又被他恶狠狠地一个个掐灭。关他什么事?他程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沈予白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心里这么凶狠地想着,但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住院部楼下。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做足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只是“顺路”过来“看看笑话”,最终却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戴着墨镜和口罩,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沈予白病房外的走廊拐角。
他不敢进去,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贪婪地窥视着里面的情形。
沈予白睡着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单薄又脆弱。护士刚刚给他换完输液瓶,调整了一下滴速就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
看到沈予白似乎因为输液手臂不舒服而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他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差点忍不住想冲进去帮他调整一下姿势。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切让他感到恐慌和恼怒,他猛地转身,再次逃离。
接下来的几天,这几乎成了程砚一种病态的日常,每天无论多忙,他总会挤出时间,偷偷溜到医院,躲在那个固定的角落,看上沈予白几分钟。
看到他情况一天天好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会稍稍放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灼他出院后怎么办?回那个冷清的公寓?谁照顾他?
这个疑问在沈予白出院这天,达到了顶峰。
程砚几乎是掐着点来的,比平时更早地潜伏在老位置,他看到护士进去做了最后的检查,听到医生叮嘱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他的心莫名提了起来,手心甚至有些冒汗,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可以假装偶遇?然后呢?说什么?难道要说“我来接你”?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拉锯不下的时候,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身影出现了。
纪沉。
纪沉穿着一身熨帖的法官常服,显然是刚从法院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径直走进沈予白的病房,和里面的沈予白说了几句话,然后极其自然地开始帮沈予白收拾床头柜上零散的物品,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程砚的呼吸瞬间窒住了!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紧接着,他听到纪沉对沈予白说:“予白,我车子就在楼下,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这段时间就先住我那儿吧,离法院也近,方便我照应,客房一直给你备着的,别跟我客气。”
住他那儿?
方便照应?
客房一直备着?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程砚的耳膜,捅进他心里最敏感的区域!一股几乎是毁灭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沈予白住在纪沉家里,纪沉对他无微不至的画面那个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珍贵东西即将被彻底夺走的灭顶之感!
不行!绝对不行!
一直拉不下的面子,在这一刻被名为“占有”的原始冲动碾得粉碎!
就在纪沉拿起沈予白的行李包,沈予白也准备下床的时候,程砚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暴怒雄狮,一把推开虚掩的病房门,巨大的声响让里面的两人同时惊愕地转过头。
程砚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锐利如刀,先是狠狠剐了纪沉一眼,然后目光死死锁住略显错愕的沈予白。
他几步上前,动作粗暴地一把从纪沉手里夺过那个行李包,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战利品。
“不劳纪法官费心了。”程砚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强势,“沈予白,跟我走。”
纪沉皱紧了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程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予白需要静养。”
“就是因为他需要静养,才更不能跟纪法官你走。”程砚抬着下巴,语气倨傲,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纪法官身为在职法官,私下与案件相关律师过往甚密,甚至接到家中同住?这要是传出去,不怕惹上‘瓜田李下’的嫌疑,影响法官的清誉和案件的公正性吗?避嫌这两个字,你应该比我更懂吧?”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直接把一顶“影响司法公正”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纪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显然没料到程砚会用这种理由来阻拦,而且直击要害,让他一时竟无法直接反驳。
“程砚!你胡说什么!”沈予白忍不住出声,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
程砚根本不看他,只是继续用冰冷挑衅的目光逼视着纪沉,手里紧紧攥着沈予白的行李包,寸步不让,摆明了今天人他必须带走。
纪沉看着程砚那副充满占有欲和攻击性的姿态,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沈予白,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最终将目光转向沈予白,语气放缓了些:“予白,你的意思呢?如果你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你。”
沈予白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不想成为他们争斗的焦点,更不想在医院这种地方继续闹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对纪沉低声道:“抱歉,纪沉,让你担心了,我先跟他走吧。”
纪沉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多保重,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他又深深看了程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纪沉一走,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沈予白抬眼看着程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程砚,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没记错,不久之前,你才说过,再让你看见我一次,后果我承担不起。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程砚被问得喉头一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当然记得自己放过的狠话。
但此刻,让他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失去而冲动抢人,比杀了他还难。他硬邦邦地别开脸,避开沈予白清澈的目光,拿出那套早已被他撕毁却又下意识捡起来的“契约”说事,语气强硬却透着一股心虚:
“那份《关系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我没说结束,它就永远有效。我现在不想结束,所以,你就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他晃了晃手里紧紧攥着的行李包,像是在强调所有权,“至于照顾你……不过是防止我的‘所有物’出什么意外,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而已!别想太多!”
这番话说得极其混蛋,极其程砚。沈予白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懒得再去拆穿他这漏洞百出的伪装。
“随你吧。”他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程砚心里莫名地一松,却又因为沈予白这副逆来顺受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而感到一阵憋闷的刺痛,不禁有些怀念曾经那个光芒四射的年轻教授。
他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走了”,然后一手提着行李包,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一下沈予白的手臂,生怕他刚出院体力不支摔倒。
一路无话。程砚把车开得又稳又慢,和他平时风驰电掣的风格截然不同。
再次回到程砚这充满现代极简主义风格却缺少生活气息的高档公寓,沈予白显得有些拘谨,站在光可鉴人的客厅中央有些无所适从。
程砚把他的行李包随意放在沙发上,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沈予白。
他干咳了一声,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自己找地方坐,卧室……客房在左边第二间,自己收拾。” 说完,竟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暴露什么似的,转身就钻进了那个他几乎从不使用的开放式厨房。
沈予白有些愕然地看着程砚消失在厨房门口的挺拔背影,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程砚……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一阵这公寓里不该有的动静。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橱柜门磕碰的轻响,还有水流声以及似乎是切东西的笃笃声?
沈予白犹豫了一下,缓步走到客厅与厨房交界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悄然望了过去。
只见程砚正背对着他,高大的身影围着一条格格不入的深色围裙,正低着头,无比专注地跟一块可怜的鸡胸肉和几根翠绿的青菜较劲,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仿佛那不是食材,而是什么需要精密对待的实验材料,旁边的砂锅里,米粥已经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这一幕太过违和,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