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秋秋会啾啾
    “难道臣说错了吗?”


    江知鹤抬眸,面容苍白而冷傲,唇上已然无一丝血色,眼下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既像是一滴凝固的泪珠,静静地跪在那里,伶仃瘦细的骨架在宽大的红衣下更显单薄。


    他那一身如血一样的红衣,隔着那么远,我似乎都能闻到从他身上弥漫出来的血腥味,就好似每一缕丝线都浸透了血,不知是不是被他所辜负、所背叛、所杀之人那深重的怨恨染红。


    “真真是刚愎自用,不外如是,”


    我气极反笑,


    “你说错了吗?这重要吗,纵然是说你错了,你自个儿也有千万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旁人所言,怎会有半点在你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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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生气的不是江知鹤原来竟然是个不值得的人,我最生气的是,哪怕到了这种境地,我看到他跪在地上,却依旧心痛难忍,实在是窝囊至极!


    江知鹤低垂着头,长发如墨,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缓缓道:“陛下所承诺的也不过如此。”


    “够了,”我低声怒呵一声,不想再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了,指了指江知鹤,


    “把他拉下去,押入诏狱,剥去一切官职,隔绝一切探视!”


    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御前侍卫上来。


    小安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嘴巴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整个人颤颤巍巍的躬身站在那儿,又想说什么又完全不敢说。


    “陛下!”魏珂连忙扑上来跪道,“陛下开恩啊,督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陛下开恩啊!”


    许娇矜马上反应过来,朝着我,也替江知鹤求情:“陛下息怒,如此是否太过草率?”


    “住口。”我道。


    许娇矜抬头一触及到我的眼神,便知道已然是说之无用,无可挽回了,她不再说什么。


    我冷眼看着两个高大的御前侍卫上来,一左一右地押着江知鹤,几乎快要把他那两个细碎的胳膊折断,江知鹤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倒也并不挣扎,只是执拗地抬着头一直看着我。


    他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丝毫的挣扎,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被两个侍卫架着押走的时候,江知鹤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眼下一颗泪痣好似血泪,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皇宫深院所压死的,狼狈的血鹤,羽翼沾血。


    第47章


    74


    之后我甩袖离席,宴会就此不欢而散,而许娇矜和穆辽姑父也开始彻查京江造司案,追捕相关官员,抄家都不知道抄了多少了已经。


    江知鹤的红衣卫一夜之间收拢到我的手里,司礼监暂且由田桓统领掌管。


    之前沈长青一直告病不上朝,现在也被许娇矜命金吾卫直接拿下押入牢狱之中,如今中京沈氏就只剩沈无双一条血脉了。


    世家大族起起伏伏本是常态,一夕之间,如大楼一般轰然倒塌也很常见,并不稀奇。


    这案子紧赶慢赶查了两天,江知鹤就在诏狱里面待了两天一夜,这期间我并没有去见他,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可是我却时常做梦。


    在无数个梦回时分,江知鹤的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梦境,既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


    有时,他站在昏黄的烛光之下,笑容温暖而含蓄,低垂的眼眸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他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用修长的手指挑灭那即将燃尽的烛芯。


    又或是,我梦见他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身姿随意,闭目浅眠,面容平和而安详,窗外偶尔透进的几缕阳光,轻轻洒在他的脸上。


    然而,梦境并不总是美好。我会梦见他被押解离开,那一刻,场景重现,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眼角下那颗醒目的泪痣,在那一刻仿佛也沾染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百般梦境,皆是回忆,总是让我从梦中惊醒,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期间,姑父和姑姑都轮番来见过我,无非就是立后之说,一开始我还能附和一下,可是到了后来,我连见都不想见他们了。


    小安子很会看我的脸色,安分得很,也小心翼翼得很。


    我的心里很乱很乱。


    波涛汹涌,难以平息。在这样纷扰的时刻,我的心中常常有两种声音在交织、碰撞。我告诉自己要狠心一点,身为君王,要会割舍那些不必要的情感与牵绊,我渴望能够果断地做出决定,不再犹豫不决,不再如此痛苦。


    可我最终还是意识到,有些人和事,根本找不到轻易地割舍,我在狠心与不舍之间徘徊,无法做出一个让自己完全满意的决定。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他。


    在那阴暗潮湿、压抑沉闷的牢狱深处,光线吝啬地穿透狭窄的窗棂,投下斑驳而冷清的影子。


    牢房的墙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历经岁月侵蚀,表面已斑驳不堪,青苔与藤蔓偶尔顽强地攀爬其上。


    牢房内,光线极为昏暗,仅靠几处狭小的窗户透进几缕天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变与血腥交织的复杂气味,地面上铺着粗糙的石板,因常年有人踩踏和潮湿侵蚀,已变得坑洼不平,积水与泥泞混杂,角落里,蜘蛛网密布,更添了几分阴森氛围。


    每个囚犯的囚室都由粗大的木栅栏或铁条分隔开来,空间狭小,仅能容身。纵观囚室内,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几个破旧的陶碗,再无他物,床板上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出阵阵霉味,那是囚犯们唯一可以倚靠和休息的地方。


    环境很差,很恶劣,不过很明显,江知鹤不可能被关在这里,为了节省空间,这里关押的人太密集了,既不保密,也不安全。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灯盏更密一些,三步一灯,因为打通地面打了横向四个大通风口,所以空气流通还算可以。


    里面的牢房更大一些,全部都是用石板墙隔开的,仅一侧关人,犯人与犯人彼此之间不可见,另一侧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


    踏进这里的那一刻,我已然后悔了。


    朝堂之上,或许我当真太草率了。


    理智告诉我,这么罚江知鹤真的还算是轻的,比起□□、通敌叛国的罪名来说,不给他上刑就已然是天大的留情了,就连沈长青被捕了之后,一大把年纪了,许娇矜都还见怪不怪地给人上夹棍,丘元保就更不用说了,几次三番的吵吵嚷嚷说要面圣,被轮番用刑之后,半条命都要去了。


    可是我打入中京之后,第一次见江知鹤也是在牢狱之中,那时他病得支离破碎、黯淡无光,可如今,他依旧还是被我打入了诏狱。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的,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了。


    如果我知道我们也会有今天的话,或许当初见面的时候,我就不会把江知鹤从牢狱里面救出来,没有开始,就没有之后的诸多波折痛苦。


    可话是这么说,如果真的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恐怕我依旧还是会按原来那么做,我还是会去见他,还是会把他带走,还是会开始。


    那个时候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现在我自然也不可能会杀他。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似被锋利的刀刃缓缓切割,每每想起江知鹤,像是在拉扯着那根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刺痛,心脏在不断地收缩与扩张中,仿佛要爆裂开来。


    我做错了吗?


    可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在这片死寂交织的空间里,江知鹤身上穿的还是那原来的一袭红衣,独自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我见他时,他低垂着头,长发如墨,略显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遮掩了他半边面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我对着一旁的狱卒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狱卒们立刻顺从地低下了头,缓缓后退,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随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逐渐消散,整个牢房区域变得异常寂静。


    我缓步上前,手中的钥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缓缓地将它插入大门锁链的孔洞中,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金属间特有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终于,“咔嚓”一声,锁链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踏过门槛,径直向牢房深处望去,那里,江知鹤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好似孤鹤一般,更像是一支颓败的玫瑰,枯败的枝叶与花瓣显出血的颜色。


    听到我的声音,他缓缓地抬头,眉眼之间有几分讽意,他勾唇道:“陛下是来杀我的吗。”


    连“臣”的自称都不用了。


    “江知鹤。”我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掌心下意识地撑在了那片布满污垢与杂物的地面上,手指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细碎的沙砾和泥泞,随着一阵略显踉跄的动作,他缓缓地从墙边挣扎而起,身体微微摇晃,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陛下想听什么呢?”


    江知鹤抬眸看我。


    他墨色的长发因刚才的挣扎而显得散乱无章,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遮挡了他略显疲惫却复杂的眼眸。


    红色的衣袖沾染上了灰尘与水渍,斑斑驳驳,或许是发现自己身上的狼狈,他惨然地笑了笑,咬紧牙关,一步步虽显蹒跚却坚定地向我走来。


    待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左手的绷带也脏了,绷带下的烧伤不知愈合的怎么样了,散乱的领口露出白皙的肌肤上也稀疏遍布着明显的红点。


    见他如此,我的眉头不禁紧锁,心中涌起不悦。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细瘦而略显脆弱的腕骨,缓缓撩起他沾满灰尘与水渍的衣袖,随着衣袖的卷起,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他的手臂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红包,有的红肿得明显,有的则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既像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又有着过敏所致的症状。


    烧伤倒是结痂了,血痂已然退掉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新生的又嫩又白的肌肤。


    我凝视着江知鹤,心中五味杂陈。


    “江知鹤,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的有很多很多吗,什么都不说,永远都在闹别扭,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算计来算计去,你到底在算计什么呢?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吗?”


    “原来陛下想听我认错服软啊,”江知鹤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陛下一开始就应该有这个觉悟啊。”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有些失望地看着他。


    “嗤,”江知鹤满目讥讽,


    “陛下似乎误会了什么,所以把我们的关系实在是看得太当真了,我就是这样的人,陛下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最终到头来也只不过会失望而已。”


    “……”我只是皱眉看着他。


    江知鹤靠近了我,踮起脚尖贴着我的耳朵说,就好像毒蛇缠绕过来低声轻语:


    “没关系的,陛下只当是养了一条生性狡诈放荡的狗,人非伯乐,陛下自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就一定要说这些惹怒朕的话吗?”


    我额角青筋暴起,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陛下总说我闹别扭,可分明是陛下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江知鹤故作轻松地耸肩,


    “陛下一开始就不应该救我,既然救了我,就要做好被狠狠咬一口的准备。如今既然被养的狗咬了,陛下也应当准备一并处理掉我了吧。”


    江知鹤嘴上说的那么难听,可是我握住他手腕,却分明可以感受到他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细微的震颤发抖。


    他的面具在张牙舞爪,可是真正的他却在发抖。我想过去抱他,可是抱他的结局也不过同样的被刺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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