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待千欢
他独自坐着,许久未动。
须臾,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纹路清晰洁净,指节修长,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也是一双沾满看不见的血腥的手。
翻覆之间,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方才与司尧说的那些,是他从未与人言及的、关于这个王朝最深沉的脓疮与暗算。
明明那家伙来历成谜,行为乖张,言语粗鲁,一身反骨......
怎么看都不该是值得托付半分秘密的对象。
可偏偏......
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不耐烦或是赤裸裸杀意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洞悉的锐光。
那张总是吐出气人话语的嘴里,偶尔会蹦出直指核心、甚至让他都为之震动的言辞。
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甚至可能割伤手的石头,硌得人生疼,却又奇异地......
让人觉得踏实。
至少,那家伙的厌恶或认同,都是明晃晃的,不屑伪装,以至于......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将这些不堪与肮脏,明晃晃的摊开在了那人面前。
“呵......”
祁修衍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轻笑,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纷乱又陌生的思绪甩开。
说了便说了,至少,此刻心头那种罕见的、近乎愉悦的松快感,做不得假。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桌案上。
那只青玉茶杯,是司尧方才用过的。
杯沿还残留着一圈极浅的水渍,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鬼使神差地,祁修衍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杯壁,然后缓缓将杯子拢入掌心。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杯沿那点湿润的痕迹,触感微凉。
他就这样握着杯子,一动不动,任由窗外日影悄悄偏斜。
司尧出了养心殿,午后的阳光兜头泼下,刺得他微微眯了眼。
他闭上眼,微抬着头,任由阳光直直泼下,许久,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散了些。
祁修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朝堂上不见硝烟的厮杀,龙椅下盘根错节的阴谋,千里之外被当成棋子的灾民,还有那个坐在漩涡中心、看似暴戾疯狂、实则......
司尧不愿深想,但那挥之不去的孤独与偏执,却无比清晰。
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和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滞闷。
【系统。】司尧忽然开口。
【在呢宿主。】系统的光球立刻浮现,似乎察觉到宿主情绪不佳,光芒都收敛了几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您、怎么了?】
司尧没回答它的问题,自顾自地沿着宫道往偏殿走。
【你之前说,任务是化解祁修衍的暴戾,助其成为明君,那如果......】
他顿了顿,脚步不自觉的缓了半分。
【如果他经历的就是这世间最深的恶意,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想要他死,如果所谓“明君”之路......】
【根本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些仁政德治、歌舞升平。】
【而是必须踏着阴谋者的尸骨、淋着背叛者的鲜血,才能硬生生闯出来的一条血路呢?】
【这......】系统卡壳了。
光球在意识深处微弱地闪烁,像是在拼命计算,又像是单纯地不知所措。
【这、这个......】它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
【通常来说,感化与教化,减少杀戮,施行仁政,自然就能......】
司尧嗤笑一声打断它:【你听过有因必有果吗?】
【一个人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没有哪个神经病会选择站到整个世界的对立面,把自己活成一个孤家寡人,一个暴君。】
他抬眼,望向宫墙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却湛蓝得刺眼的天空。
【系统,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系统似乎被这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光球瑟缩了一下:【宿、宿主您想说什么事?】
司尧停下脚步,已经能看到偏殿的屋檐,他靠在廊柱上,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
【我司尧不是个好人,也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从来只认自己那套道理。】
【这个世界,也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你可以现在选择解除绑定,回去找你的主系统,重新物色一个能安安分分、按部就班照着你们那套‘感化模板’走的好宿主。】
【但如果你不解除,那往后,怎么完成任务,是用我的方式,还是用你的规矩,都得听我的,你不能干涉我的决定。】
系统不解:【宿主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我、我也没干涉过宿主任何决定啊。】
司尧沉默了一会,【我的意思是,如果祁修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不杀......】
【不可能。】
【而你的任务是,不能杀人,或者说是要少杀人,可你又得让暴君变成明君,这两者本就是矛盾的。】
系统:【为什么会矛盾呢?这不矛盾啊宿主,处理事情不一定只有杀人这一个法子对不对?】
【我们慢慢改变他,引导他,他总会成为明君的不是吗?】
司尧冷笑一声:【成为明君的前提是活着,你告诉我,祁修衍所处的环境,不杀人能活下去吗?】
司尧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你告诉我,这两者,怎么不矛盾?】
系统再次卡壳:【这......】
第68章 :又吵架了?
【不对不对,处理事情肯定不只有杀人这一个法子的,我们可以智取,可以瓦解,可以引导,可以......】
【那若是别人把刀架到他脖子上呢?】司尧毫不客气地打断它,语气讥诮。
【也跟他讲道理?用爱感化?还是束手就擒,让他乖乖引颈就戮?】
【这、我......】司尧脑中传来阵阵滋滋的电流声,一声比一声小,最终慢慢消弭。
司尧也没再多说,回到偏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色的夕照从窗棂斜斜射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那只小狸花猫正蜷在窗边的软垫上,听到开门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
一人一猫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小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它盯着司尧,歪了歪头,尾巴尖轻轻摆动,在软垫上扫出细微的沙沙声。
木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司尧走到床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小猫立刻就跳了下来,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司尧低头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小猫的头顶。
毛茸茸的,温热,细软的毛发从指缝间穿过,带着特有的柔软触感。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蹭得更起劲了,甚至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司尧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但小猫似乎很享受,它蹭着他的手心,然后顺势趴在了他的脚边,蜷成一团,只留一条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摆动。
司尧就这样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眼睛望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夜幕正在降临,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被深蓝吞没,星辰开始一点点浮现。
养心殿方向的灯火已经亮起,隔着庭院和宫墙,能看见隐约的光晕。
偏殿内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
黑暗将一切轮廓模糊,也将白日里的喧嚣、算计、血腥和沉重暂时隔绝在外。
只有手心下温热的触感,和耳边细微的咕噜声,真实得不可思议。
许久,司尧才低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发哑,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麻烦。”
祁修衍是个麻烦,这个王朝是个麻烦,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是个麻烦,系统的任务是个麻烦......
就连眼前这只猫,也是个麻烦。
可偏偏,这些麻烦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甩不掉,逃不开。
小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司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认命。
他伸手把小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小家伙很轻,骨架小小的,在他手心像一团温热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