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庄徽声缄默地品咂着楚识青方才的话。


    国家级的商业项目,能否足够支撑一个师范生走上更适合他也更符合他的康庄大道尚且不知,但至少不会让他只是在中学教书,和一个白手起家创业的年轻人租在一个老房子里……


    庄徽声不是会在“如果”上纠缠的人。


    他不再往下想,起身坐到和楚识青同一排,更好方便直接看楚识青的电脑。


    “你的意思是?”他问。


    “连阳师范的校园网网速很慢,至少在2019年是这样。连接校园网后,浏览的每一个网页都有留痕记录。所以,学生一般不会整天整天地连着,只会在需要登陆特定网站才会连接,比如知网、选课和奖学金申报的工学系统,还有一些重大赛事的官网,你爱人的竞赛就属于这类。”楚识青不直接回答,继续阐述事实:“团队需要先在官网上核验信息,才能获得查看或者下载部分非公开材料的权限。”


    “所以,”庄徽声脑中开始拼凑画面,慢慢开口:“那些机密信息,要么是关介组中有人上传,要么……”


    “要么是通过本来就有权限的后台。”楚识青接上他的话:“我更偏向是后者。因为记录显示段沐康先后只使用过一次校园网,用于登录大赛官网上传信息。段沐康不在你爱人队里,所以这些机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他手上一样。”


    庄徽声将将就就跟上楚识青的思路,尚不确定的猜想让他声音发紧:“你是说,四年前的事,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太缺德了!是谁你能查到吗?”


    “我当时就查到了。”楚识青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页纸,那是他的专题报道被周岚叫停前收集到的线索:“在连阳师范,这个有权限的后台,归校学习部管理。”


    庄徽声凑近细看,上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箱注册信息,注册时间是2019年,用的正是连阳师范的校园网。


    旁边还附了几张截图,是同一个账号在其他平台的活动记录。


    “你还记得刚才那个转发账号吗?”楚识青问。


    庄徽声点头。


    “那个账号关联的邮箱,自2019年注册后仅用过一次,我请人用一些手段恢复了数据,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封自荐信,预推免时发给研究生导师的,1500字个人陈述。


    第一行


    “……钱竣,现就读于连阳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曾担任校学生会学习部部长……”


    第60章 ch.57 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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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生来自河县,深知教育改变命运的力量。本科四年,幸得诸位师长栽培,略窥文学之门径。然门径既入,更觉堂奥之深。


    忝列门墙,望乞教诲。


    二一九年五月 ”


    酸溜溜的文白杂糅,庄徽声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耐下性子看完了,谦逊的诚意堪堪读出三分,对有这么个同乡而感到的晦气却充斥满心。


    庄徽声放下文件,忽然觉得所有事都连起来了,五年前竞赛被泄露的数据,被诬陷到走投无路的段沐康,到现在的谣言、停职和代课。


    这不是巧合,从始至终都不是。


    “你能帮我继续查他吗?”庄徽声帮楚识青将散落一桌的文档整齐,忽然问了句。


    “你想查什么?”


    “他的所有。动机、具体手法这类的铁证,以及,他大学时候什么样,他和关介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庄徽声手头一滞:“如果可以的话。”


    “我可以试试,但我有个条件。”


    庄徽声望着楚识青认真的眼睛。


    那里有干净的光,不同于任何咄咄逼人的审视,直接浇在庄徽声事先准备好的推辞上,将它们烫得蜷缩。


    “你说。”庄徽声平静地应允,也是平静地问。


    “如果最后查出来,这一切真的是钱竣干的,你能不能让我写这篇报道?”


    “你想写的是四年前的事,还是现在这件?”


    “都是,”一个故事,两个时间,楚识青在这片刻间短暂的沉吟:“我想写的是一个人可以怎样毁掉另一个人,以及,那个被毁掉过一次的人,可以怎样重新活过来。”


    庄徽声没有立刻回答,“写成报道”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文档中打出的符点、页面上闪烁的光标、陌生人指尖划过的屏幕……关介那些曾在雪夜、在枕边,只对他一人袒露的灼骨铭心的真诚,会被拆成铅字,任人评头论足。


    楚识青目不转睛。那眼睛就像两面干净的镜子,庄徽声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犹豫,更看到了楚识青的诀然。


    于是,他在那眼神里抢先一步背叛自己的立场。


    “我没办法替关介答应,”他说:“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如果真相能让他解脱,我愿意帮你。”


    清白需要真相洗刷,信任需要沉默守护。但如果清白无法被昭雪,那藏在真相背后的守护也只会永远困在泥泞里,不见天日。


    说完了,庄徽声自己觉得矫情,轻笑一声,将关介的联系方式留给楚识青:“你有什么想了解的细节,直接问他就好啦,不过他最近看起来很忙,忙什么我也不清楚,回你消息可能不那么及时。”


    楚识青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举重若轻地说了声“谢谢”,又觉不妥,补充问道:“我去查真相,你打算怎么办?”


    太阳偏西了一些,阳光刚好爬到手边,把纸页的边缘照得发亮。


    “先搞清楚前因后果,然后,”庄徽声停顿,然后不下去:“然后再说。”


    他见楚识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开始整理文件,想到上午刚和楚识青见面时,楚识青说到过,他今天本来有采编任务。


    “对了,你是不是下午还有事来着?”庄徽声帮楚识青卷好充电线,和电脑一并装进包里:“实在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不要紧,在南和路那边,早到晚到要看路况,没那么严的时间要求。”楚识青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边往外走一边说:“你最开始不是想了解的我的工作内容吗,要不要也跟我去?”


    本来就是为“积累素材”来的,庄徽声不想这只是个借口,便恭敬不如从命,跟着楚识青地铁倒公交,下站又走了二里地。


    南和路那片有些年头,严格来说属于规划中的居住区,但已经紧贴工业区的边界了,海水淡化厂的围墙和居民楼的阳台,几乎就是脸贴着脸。


    平顶红墙蓝玻璃的赫鲁晓夫楼群前一栋后一栋,紧密排列在厂房不辍的灰烟之下,庄徽声一度感慨,连阳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海水淡化厂是十几年前建的,后来扩张,包进来了不少居民区周边的城建,居民投诉排烟、噪音、震动,晚上货车进出影响休息,工厂说他们合规合法,环评都过了。”楚识青朝工厂大门方向扬了扬起下巴:“两边僵了快两年了。”


    邻避矛盾尤为尖锐敏感,别人躲都来不及,也就楚识青这样的人敢上赶着跟了。


    庄徽声别无二言,夸楚识青胆子大。


    “我觉得,总得有人来吧。”楚识青说:“不过,把你的请求应下来,把五年前没写完的专题翻出来继续写,这才是我胆儿最大的时候。”


    庄徽声没再接话。


    他看着楚识青走在前面,工牌挂绳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夕阳正打在墙头上,把墙顶那一排玻璃碴子照得反光。


    庄徽声一直陪楚识青呆到晚上,在路边摊对付了晚饭才往家走。两人加一个晨报那边的人负重扛机,将海水淡化厂附近的老小区挨个采访了个遍。


    回家前,庄徽声突然接到伽然的电话,她周六需要回连阳师范拍毕业照,“老板亲自陪员工回学校拍毕业照比较有排面”,强烈要求庄徽声跟着去。


    于情,庄徽声实在懒得再折腾;不过于理,光是一个“连阳师范”……


    千载难逢好机会,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不早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庄徽声站在玄关,客厅大灯没开,整间屋子昏暗得恬静。


    关介比庄徽声到家早,正端着电脑坐在客厅昏黄的灯光里。听到庄徽声开门进屋的声音,他推推眼镜,一声低沉却不淡漠的“回来了”和深沉但略显疲惫的眼神一并投向玄关。


    庄徽声心脏先是重重空了一拍,瞥了眼冰箱门,见走前留的便签不在了,心中了然,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关介身边坐下。


    关介刚洗完澡,蓬松的发丝自然垂在额前,几簇被眼镜架起,身上还宣新未散的沐浴露好香好香,干净疏离,香得庄徽声不自觉想靠近,再靠近。


    “吃饭了吗?”感受到手臂上多出的重量,关介问。


    “嗯。”庄徽声点了点头:“和我朋友在南和路那边吃了一口。”


    关介是土生土长的连阳人,南和路是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方圆百里,除了有个常年冲天排放或灰或白高温蒸汽的海水淡化厂,就是几个开在老破小区门口的苍蝇馆,哪有像样的饭店。


    关介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强撑着略带酸涩的笑意:“你那个朋友,是个记者吧?”


    庄徽声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微抬了一下,斜向上看着关介的侧脸:“你都知道了。”


    “不过没你查到的多。”关介将和楚识青对话框的那半边分屏放大,铺满整个电脑,故意呈给庄徽声看的样子,意味深长:


    楚识青的备注,楚识青的头像,楚识青的最新几条消息


    “关老师,关于钱竣大学期间的情况,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信息,方便的话,想和您确认一下。”


    “另外,庄先生说他周六可能会出门,如果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您随时联系我。”


    ……


    庄徽声目光在那个“庄先生”上停了一瞬,弯弯嘴角心里发笑,楚识青这人,办事雷厉风行,说话倒真客气。


    关介屏幕左边还挂着份没来得及最小化的文档,“申请”“研究方向”穿插其间,但标题被挡住看不清。


    庄徽声的心跟着一沉,隐隐觉得关介也有事瞒他,不过没打算问。


    他想知道的本就太多了,关介的过去,钱竣的过去,两人的纠葛,五年前的真相,当下的谣言……这些足够他消化一阵子,如果再横生一枝,他根本无暇顾及。


    庄徽声于是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回视关介,带着些许明知故犯的骄纵:“对不起哦,我好像又瞒着你擅自行动了。”


    关介沉默几秒,伸手插进庄徽声的发间,揉捏他的脖颈,力道不算温柔:“是要我夸你体力很好吗?”


    “可以呀,小楚没和你说吗?我周六也要出门呢。”庄徽声笑关介言不由衷的纵容,仰起脸看他,得寸进尺:“去连阳师范。”


    “去那干什么?”


    “伽然让我陪她回学校拍毕业照,她是你学妹来着,你忘了?”


    庄徽声得逞轻笑,兴味盎然,关介的担心在他这里似乎变成了一种非常值得品咂的东西,可口又禁忌。


    关介先是微微皱眉,但看到庄徽声眼底那簇狡黠的光,忽然就泄了气,摘下眼镜,和电脑一并放上茶几:


    “你能不能消停点?”


    “消停就不是我了。”


    庄徽声直起上身跪上沙发,左膝盖刚好抵在关介微分的两腿之间:“关老师,周六能把车借我吗?在伽然眼里,我是个老板,得有点排面吧?”


    灯光从斜下方打上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平添了不少故意为之的媚意。


    关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庄徽声想干什么,东拉西绕的幌子,去连阳师范的真正目的,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


    庄徽声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大更灿烂地漾开。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关介的下巴,退开一些,又亲了一下嘴角,然后又退开一点,唇珠贴着关介的嘴唇,所有若无地蹭着。


    “关老师,”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你真好。”


    关介心跳的频率不再正常,搭在庄徽声后背的手滑到他的腰侧,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只是虚虚地拢在那里:“车就停在楼下,钥匙在鞋柜上。”


    庄徽声感受到那双手的犹豫,眼神顺着关介的脸一路蜿蜒向下,停在自己膝盖上方的位置。松垮的睡裤被撑出一个凸起,深灰色绸面让那形状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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