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门被推开的时候,庄徽声正好从厨房出来,端了杯刚热好的奶,穿着那件灰卫衣,头发乱蓬蓬的,一脸惊异地望向门口。


    “关老师?”


    庄徽声反应过来,放下杯子,跳跨过大敞在地上的行李箱扑上去:“我好想你啊,我每天不工作的时候都在想你,我觉得我可能是恋爱脑吧……”


    他双手揽住关介的脖颈,整个人在关介怀里蹭来蹭去,说着些让人心痒痒的甜腻情话,关介却仍未解冻一般,僵直在原地。


    庄徽声背后是客厅,地上横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外套和耳机随手扔在沙发上,也像是刚到家不久的样子。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关介开口,声音有点涩。


    “提前杀青啊,我每天都超额完成工作,昨天就录完所有台词了。”庄徽声眨着晶亮的眼睛,向关介讨彩似的,脸上挂着小有自得的骄傲之色:“想着给你个惊喜,就买了今天最早的高铁票回来了。”


    他说着,主动伸手接过关介的公文包,灵巧地将手指插进关介的指缝,摩挲关介骨感的指节。


    关介不敢回应,他料想过庄徽声从北京回来后,小别胜新婚,会和他更亲昵。只是当下,庄徽声越是黏人,他内心越是虬结,甚至焦灼。


    热恋期的年轻男孩自然是看不出这些,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阔别多日的爱人。


    他随在关介身后,关介进门洗手,他跟过去靠在水池边。


    “关老师,我跟你讲,我们棚里老有意思了,就是个巨大的瓜田,什么瓜都能吃到,虽然也包括我的……你知道吗,伽然视奸我朋友圈,追着我问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又瞒不过她,就把你‘供’出去了,说,我男朋友是个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985名校毕业的研究生,一米八六,又高又帅,优秀青年教师,对我特别好……”庄徽声给自己说不好意思了,撇过脸去轻咳一声掩饰笑容:“你猜她说我什么?”


    关介听着,抬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竟觉得自己对自己的面孔都又几分不熟稔了。


    “她说什么?”他淡淡问。


    “她说我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搞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喜欢老师’哈哈哈哈……”


    庄徽声阴阳怪气地模仿伽然的腔调,随即朗然大笑,笑够了从身后搂住关介,将下巴靠上关介的肩,在关介耳边轻轻吹气:“为什么不能喜欢老师?我又不是因为你是老师才喜欢你的,退一万步讲,你又不真的是我的老师。”


    庄徽声笑着说出这句话时,关介整个人像是被一颗极准的子弹钉在原地。流水哗啦啦地顺着手背流到指尖,凉冷的触感却从大脑蔓延到胸口。


    在所有精心堆砌的镇定破碎一地之前,关介关上水龙头。


    庄徽声继续说道:“之后她给我看了一个学生控诉老师的匿名贴,跟我说,告诉你家那位,一定爱惜自己的羽毛开玩笑,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人,我告诉她,你想多啦,我特别放心我男朋友。”


    没了水声,庄徽声的字字句句都格外清晰、真实、触手可及。


    关介看着庄徽声浑然不觉的笑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觉得连巧合都在嘲笑他的失守。


    他想跟着笑一下,嘴角却僵得发假。


    庄徽声埋在关介肩后,在镜子中,只能看见自己的一双眼睛,和关介的脸。


    他的笑容在看到关介的脸之后,慢慢收了。


    “对了,”庄徽声忽然松开关介,后知后觉:“你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今天是周三,你上午有课吧?”


    “上完了。”


    “现在才十一点不到。”


    “嗯。”


    关介闷声,低头擦干手指间的水珠。


    庄徽声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你怎么了?”


    “没事,”关介的嘴角扯了个弧度:“学校给我放了几天假。”


    关介随手拿起洗手时摘下来放在池台边的手表,从庄徽声手里拎回公文包,转身将进书房。


    “放什么假?”庄徽声跟在他身后:“这不是才刚刚开学?期中还没到呢放什么假?”


    关介点开台灯,没回头:“调休。”


    前不着清明,后不挨五一,非节非庆,调的是哪门子的休?


    庄徽声站在原地,看见关介把公文包立上书桌,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不急不缓,放得整齐,整齐到不正常。


    “关介,”他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关介背对着庄徽声,把书塞进书架的空隙:“没有。”


    庄徽声翻出伽然发给他的匿名贴截图,重看了一遍,而后上前,伸手将书夺过,站到关介身前,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目光。


    “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就不太对劲了,没开摄像头的前几分钟里,你在想什么?”庄徽声攥着书的手微微发抖:“想怎么能藏好情绪,在我面前装出一切顺利的样子吗?”


    关介关上书柜柜门,玻璃反光,一闪一折,划过两人的眼睑。


    “那个匿名贴是发在二十四中校园墙的,以程素的口吻写的你,说你利用学生对你的崇拜和仰慕给学生施压,让她一度抑郁到不敢上学。”庄徽声靠在玻璃柜门上,正言厉色:“伽然让我提醒你的时候,我没当回事,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关介手搭在柜门把手上,与庄徽声错开目光,回应了一句荒诞的“谢谢”。


    “你谢什么?”庄徽声急了,双手握上关介的小臂:“那篇帖子说的不是真的,有人借着程素的名义捏造事实,有人故意搞你!”


    关介沉默几秒,缓缓抽回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庄徽声的声音不自觉抬高,而后意识到关介的毫不知情不无理由,放弃了接下来的逼问,代之以柔和不少的关切:“那你打算怎么办?”


    “学校会处理。”关介简言。


    “怎么处理?”


    “让我先在家歇几天,配合调查,学校请好了这段时间的代课,八班班主任的工作也由陈永代管,不用我费心。”关介将副校长与他谈话的大致内容一五一十地概括给庄徽声。


    条理清晰,明确得不带温度感情。


    庄徽声的眉头拧在一起。什么狗屁处理方式,把停职说得这么好听。


    “歇几天?”庄徽声追问:“然后呢?纯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回去,还是继续一切等通知?”


    关介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说?非要自己扛?”想到之前关介的所有反常,庄徽声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之前开导我的时候说得那么通透,怎么到自己这就不算数了?”


    关介见庄徽声越靠越近,没有任由庄徽声将自己逼得连连退却,踅身走出书房。


    “没什么大事,学校在处理。”


    他来到客厅,蹲在庄徽声行李箱前,捞出庄徽声行李箱底部夹层里缠绕在一起的各个充电线,逐一理顺,像庄徽声离开连阳的前一天晚上一样。


    庄徽声紧随而至,将行李踢开些许,蹲到关介面前,见他手里没了任何只能起到幌子作用分散注意力的物什后仍不敢与自己对视,声音冷下来:


    “你在打发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跟我说?我又不是不相信你。”


    关介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庄徽声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极力被忍住的汹涌情绪尽数融进红血丝里,纵横上他的眼白。


    “我是你男朋友,”庄徽声的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缀着重重的铅锤一般:“我觉得我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你的事。”


    关介沉默很久,他在庄徽声的眼睛里看得到关心、委屈、愤怒、恐惧他太熟悉了,和四年前他见到的如出一辙,荧荧鬼火一般,寂则死灰,动则山火。


    “你别管了,”


    关介起身走到阳台边,声音轻虚飘渺,像是在与四年前那个同样置身漩涡中心的汉语言专业的大四学生说:“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前四个字像一盆水,浇灭了庄徽声之后的所有追问和理智。


    后面的话,他愣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庄徽声追上来。


    关介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失真:“我说,你别管了,我能处理。”


    庄徽声看了关介很久,嘴角微微扯动,但这个笑没有抵达眼底,只是面部肌肉单纯在豁大寒意下的痉挛。


    “关介,”庄徽声收起凉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你年龄小,学历比你低,没你见过的世面多,就不能帮你什么?就只会添乱?”


    “我没这个意思。” 关介下视窗外,小广场上阳光正好,小孩蹬着踏板车滑出他的余光范围。


    “那你是什么意思?”庄徽声看向关介,笑着,声音像碎玻璃在喉咙里摩擦:“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没事,今天回来说调休,我问你你就说别管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


    庄徽声没将最凉薄的话说出口,又挤出一个笑,悬在嘴角,比哭还让人揪心:“我着急忙慌地赶完工,托了仨同事帮我抢高铁票,就想快点回连阳看你,我想你了……”


    关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雷劈过的树,活着,但内里形同枯槁。


    庄徽声声音发颤:“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春寒料峭,初春的阳光也惨白,照在身上,非但没有温暖,反而衬得四周更加阴冷。


    索性别见太阳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和你说清,”关介轻叹一声,拉上窗帘:“我履薄临深,你盲人瞎马,我们都会陷入危境。”


    听不懂。


    关介一连丢出两个文邹邹的词,庄徽声听了,只觉得羞恼,荒唐地觉得羞恼。


    “我不信。”庄徽声侧头哂笑,气声清脆单薄,贴在滚烫的失望上:“关老师在重点高中教了这么多年语文,怎么可能连话都说不清?你信都不信我,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关介迎上庄徽声的逼视,声音沙哑低沉:“你再说?”


    庄徽声不语,等了很久,等到那口气慢慢泄掉,眼眶开始发酸,而后点点头,带着赌气的意味:“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先冷静一下。”


    “行。”关介开口,只有一个字。


    这个字像针一样硬生生扎在庄徽声的鼓膜上。


    “行?”他瞪大眼睛看着关介,嘴唇在抖。


    三分讥讽他人,七分自嘲愚蠢。


    庄徽声点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时胳膊狠狠撞上门框,也没觉得疼。


    “行……行。”他竭力维持着随时会碎裂的体面,摔门而去。


    楼下小广场上,大爷大妈在打太极,音乐慢悠悠的,一副天高云淡的平和景象。


    庄徽声在喷泉边沿上坐了一会,想到跑出单元门的时候,差点杯门槛绊倒,就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滑稽可笑。


    水星不时崩上他的脸,丝丝凉凉。


    不想哭,但眼眶就是热了,鼻子就是酸了,喉咙就是堵了。庄徽声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压上眼睛,想把那些不争气的液体压回去。


    没压住,根本压不住。


    关介怎么就不追出来呢?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一下。


    ……


    手机在衣兜里嗡嗡直响,上高铁时开了震动,还没来得及取消。


    哭都哭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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