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关介还是顿了一下,向程素的座位那边望过去,同桌谢安之在画室集训,也没有来,两张连着的桌子空得干净,椅子利利索索地推进去。
他收回目光,将一摞作业分成几份,递给前排几个学生:“多找几个人发下去。”
学生们地传作业本,关介转过身去调出课件。
半上午的阳光太亮了,希沃白板都显得暗了几个度。
这节课下课后是大课间,关介趁着眼保健操的五分钟清净时间先离开教室。
“小关。”汤琳从走廊拐角迎上来,像是等他很久的样子:“校长有事找你。”
走廊有学生经过,跟他们“汤主任好”“关老师好”地打招呼。关介点头回应后,转视汤琳,一切如常。
“现在?”他问。
汤琳迟疑地嗯了一声。
关介心下了然,他早与陈永说过,人们向来对捕风捉影的事感兴趣,他不为所动不是坚信自己可以绝对安全,只是觉得无论自己干预与否,消息都会不胫自走。
他没有说话,侧身绕过汤琳,将要上楼。
“小关。”汤琳看他颜色不对,在身后叫住他:“其实……”
“我知道是什么事。”关介侧头,在汤琳关切的目光里打断她的解释。
汤琳放不下担忧,几步跟上去:“其实我们都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现在事情传得太开了,学校这边必须要有点什么动作,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关介轻笑:“我现在应该做的,是减轻工作,回家等通知。”
语气太冷太自然了,叫人分不清真实想法是否和说出来的一样。
汤琳话到嘴边又咽下,那几秒的沉默被拉长,所有想说的话都在空气里沉浮,没有一句落地。
“应该不会多久。”许久,她走到关介旁边,声音压的很低:“家长们想要答复,社会舆论想要态度,学校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你把工作放一放,在家歇几天,先避避风头,对你自己也好。”
关介不需要汤琳语重心长地跟他讲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
眼保健操的音乐结束了,走廊开始躁动起来,学生陆陆续续下楼上操。
他没再回复汤琳什么,逆着人流往楼上走。
校长办公室门开着,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见关介进来,和颜悦色地示意他坐下。
谈话内容和汤琳的“预防针”大差不差,不过措辞更“官方”些,也更委婉,让他先回家休息几天,那篇匿名帖内容是否属实、是谁发的,学校会调查清楚,如果有相关人员来询问事件细节,还烦请配合一下,一切等通知。
还说,工作的事不用操心,学校已经找好了临时代课,也是个名校毕业的年轻老师,让关介有时间和代课老师沟通一下。
关介听着,偶尔点头。
大课间,整栋教学楼都很空,从校长室到语文组的这段路程关介没见到别人,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被无限放大,从这头到那头。
庄徽声六点半发了个“早上好”,关介心里暗笑他怎么今天醒得这么早,是不是又在赶工。但早上时间紧没回,现在闲下来,反倒不知道回什么了。
关介把手机收回衣兜,推门走进语文组,想着趁同事全下楼跟操,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去,省的磨磨唧唧净煽情,再演一出“长亭外古道边”的送别桥段。
自己的工位靠里临窗,被一排立着的书挡和电脑挡遮成了半包围结构,直到走近,关介才看到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一身黑,正低头看桌上的什么东西。和煦的光线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连同他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段脖颈。
微风撩起身后的窗帘,他听到脚步声,顿顿怯怯地抬眼,正对上关介的视线。
“钱竣。”
关介叫出他的名字,有些惊异。
上一次见到钱竣,还是本科毕业那会,散伙饭吃完,大家泄水置平地,谁也不知道谁去了哪里。后来,消息灵通的同学跟他说,钱竣保研去了南方,顺位用了自己当时已经十拿九稳、但由于竞赛发生重大学术失误而被取消的推免资格。
再后来,钱竣研究生毕业回到连阳。出于什么心理关介尚且不知,但现在,确确实实、正正当当地坐在他的工位上。
陈永一直没说完的半截话赶巧儿似的浮上心头,关老师,你和钱竣关系怎么样?
关介的目光落在钱竣脸上许久,见他逆光坐着,面孔隐在阴影里,露出一个紧绷的轮廓,像是欠了这满室阳光什么东西。
当了老师的钱竣比大学那会瘦很多,眉目大似当年,只是眼神疲惫,眼下饱满的卧蚕也显得心事重重,和眼袋快要连在一起,分不清了。
关介无法对着这张渐趋陌生的脸有所回答,但若将时光弯折扭转,回到连阳师范大学报道那天,对着那个阴冷少言的对床男生,或许能想到一个恰当的形容
若即若离,亲疏有间。
大一报道的前一天,关介想着先去可以挑一个靠窗的光线充足的好床位,一大早拖家带口地来到连阳师范,觉得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早了。
他拖着行李箱到宿舍,推开门第一眼只见到个蛇皮编织袋,横在进门的地方。钱竣跪在最靠里的床铺上组装床帘,闻声朝门口看过去,眼神中带着拒人千里的警惕。
黑框眼镜,中分短发,明明长得白净清秀,怎么周身散发着冷气呢……关介好奇,就多看了几眼,他发现钱竣的眉眼有些苦相,尤其是卧蚕,很明显。
钱竣先把目光移开,又默不作声地忙自己手上的事。
床板狭小拥簇,活动空间很是有限,几根塑料支架零件在他抖搂尼龙帘的时候稀里哗啦掉下来。
“没事,我帮你捡。”
“谢谢。”
关介在钱竣下床前将支架整理好递上去,顺便搭话:“以后就是室友了,我是连阳本地人,我叫关介。”
“我是钱竣,河县来的。”钱竣推了下眼镜,整个手掌同时扶上镜框,遮住半张脸。
艳阳天,宿舍朝南,钱竣逆着光,声音和指缝后的表情一样朦胧。
收拾完行李,关介把钱竣叫上一起去食堂,想着刚开学,和室友联络联络感情,也好熟悉熟悉校园,钱竣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
因为正式报道在明天,学校里人还不算太多,关介带钱竣去的是自己提前做过攻略的档口,校友好评如潮,还不算太贵。
钱竣只要了些便宜菜,坐在关介对面,吃东西小心翼翼的,关介却觉得不自在,他想到上午堆在寝室门口的蛇皮袋,想到钱竣说他是河县来的,于是端着餐盘,换到钱竣旁边的位置。
并排坐,不用对视,免了尴尬。
关介是那种“达则兼济天下,亦能独善其身”的人,没有“穷”的时候,考高分,发c刊,当辩论社社长带校队冲进省赛斩获金奖,这些事之于他,像人天生会呼吸一样自然。
一直以来,钱竣对他的目光总包含了很多东西,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伎忌,他也知道,所以有时刻意收敛,不在宿舍主动提自己的绩点,不发朋友圈炫耀那些成就,甚至不在钱竣面前接任何有关竞赛科研的电话。
“关老师?”
工位上,钱竣的声音击碎所有经年的幻视,将关介拉回神。
情感开始歪七扭八起来,关介一时觉得抽离,甚至发自内心地想笑,老同学暌违多年,再次碰面,竟然是这种场合,这种关系。
“真是没想到,我的代课老师居然会是你。”关介手肘自然支上最近的一摞书,微微侧头的角度像是带笑:“钱竣老师。”
连名带姓加职务,听得钱竣心上一阵钝响。
“我也是啊,真是意想不到。”钱竣眨眨眼:“学校通知我来的,只是说要来二十四中代一阵课。”
钱竣又推了推眼镜,拇指和食指同时抬起,轻轻扶上镜框左右两边,整张脸都埋进手心里,细白手指的缝隙后能看见他模糊的低垂的眼。
真是和大学那会一样,关介暗想。
“关介老师,”钱竣沉吟片刻再开口,仰头望着这位昔日同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不要紧吧?”
“小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关介轻声答,站到自己工位侧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踮起脚,意欲从钱竣身后的缝隙挤进工位里面。
“啊,我在这是不是碍事了?”钱竣摆出一个和和气气的笑,连人带椅子向前撺掇不少,滑轮划过木质地面。
“没事。”关介够到里侧的一个文件夹,双指夹着退出来。
学生在楼下整队集合,跑操音乐和体育老师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粗犷地从广播中传来,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关介老师,”钱竣见关介收拾好东西要走的样子,忽然问了句:“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关介目光一顿,抬眼看向钱竣:“什么?”
“教学进度,还有班级情况。”钱竣说:“汤主任让我跟你沟通。”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流淌着眼波后,先是被镜片过滤一遭,再传递到关介眼中,倒显悃。
关介将文件袋码齐装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向进门左手边的工位扬扬下巴:“备课组长邢春梅,叫她春梅姐就好,进度的事你可以问她。”
钱竣没有说话,在微低的角度上瞟关介的眉眼以察言观色,余光向邢春梅贴满荧光黄便利贴的办公桌散了一部分。
“七班八班都是文科班,学生底子好,不用太操心。”关介继续道:“具体情况,你上了课就知道了。”
钱竣攥紧了手中的笔,拇指不自觉扣挑笔夹:“之前有个市语文单科状元,在你班上吧?”
立起的一排书挡在手前,关介看不到他手上的动作,只能听到塑料声在清脆碰撞,像钱竣被加密的心跳。
“是,你认识她?”
“太出名了,当然认识。”钱竣大笑不敢,颧肌干干上提:“你指导过她的征文,还获了省奖。”
关介不意外,整个连阳市教育圈人尽皆知的事,如果想了解,到哪不能获悉。
只要是想。
“你很关注我的近况。”关介靠坐在桌沿,姿态放松,像大学时候,课上按寝室分组的小组讨论,他在一旁听钱竣汇报整合收集好的文献资料一样。
“不过她最近有事,不能来学校。”关介笑得亲和,却一直在有意地追钱竣的目光:“比较可惜,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会很喜欢你上课的方式。”
钱竣没再过问,尽管他也好奇,也想确认,这位单科状元,怎么偏偏这时候请假。
他低头笑笑,在身上每个衣兜里翻找一通,将手机推过去:“关介老师,加个好友吧,以后方便沟通。”
“我没你的好友吗?”关介点开早就在列表沉底的头像,看到一条空落落的白线后释然一笑:“忘了,你毕业之后把我删了。”
通过后,关介拎起公文包,和钱竣道别,转身要走。
“关介。”钱竣又叫住他。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他原本打算这么说。
“你就……没什么再想嘱托我的?”
广播里跑操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队列回归的进行曲,某个班的方阵经过楼下,口号从窗户飘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关介在门边停下,没回头:“是你的话,我很放心。”
第54章 ch.52 履薄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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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只扭了一下,门开得太容易。
关介每次都会将门重重地锁两下,听到两次沉闷的锁舌声才会离开。习惯和记忆不会出错,他愣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