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支教结束前,老校长,一个皱纹深得像山沟的老彝人,蹲在操场边的石头上抽旱烟,叫住她,希望她能留下。


    纪逢在他身旁坐下,看着远处暮色中青黑色的山脊线。她知道校长话里的重量,那是一个地方对知识与活力的本能挽留,但也是一道温柔的枷锁。


    “校长,”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解释:“如果我这一周的支教,不光是讲述的知识,会在这些孩子心中鼓弄出但凡一丝起伏,那么这段日子将会成为我最引以为傲的一段时光,但是我不能留下,不是嫌弃,是…只有当我不再是‘可能被大山留住’的纪逢,而是真正成为‘见识过、思考过、选择过’的纪逢,我的回来,才真的有分量。”


    校长沉默地吸着烟,良久,挥了挥手,像是拂开面前的烟雾,也像是拂开一场无言的争执:“懂了,懂了,娃,记着这山就行。”


    最后那个傍晚,纪逢独自爬上当年凌勋带他们看过日落的山坡。夕阳如血,给群山镀上悲壮的金红,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张过塑的纸张。塑料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世界辽阔,愿你成为自己的山峰。凌勋**”


    她看了很久,然后取出它,将那张脆弱的纸页轻轻放在一块被夕阳烘得微热的岩石上。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同样老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已经不再是剪报和听课笔记,而是她大学四年写下的观察思考和论文开题的草稿。


    她将纸页重新夹回第一页。


    风起了,吹动纸页,哗啦轻响。


    她没有再去压住它。


    天边,第一颗星星钻出深蓝的天穹,铮铮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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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素的征文原文,算是戏中戏吧


    第29章 ch.28 咀嚼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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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这样的记忆闪回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


    关介别过头去蹙眉眨眼,试着将头脑中的杂七杂八一并清除。


    “关老师,我们改完了。”谢安之和候润泽把两张红瞎瞎的试卷摆到关介面前。


    刚回到现实的关介眸光闪了闪:“这么快。”


    谢安之微微挑眉,和身边人传递讯息,而候润泽在余光中成功接收,默契地和谢安之一同向内撺掇几步,合伙当上关介的视线,让他不要看到答疑桌上无处藏匿的两人刚从书桌洞“偷”来的满分测验卷。


    “我俩能回去了吗?”候润泽问。


    “你们把作业拿到走廊写。”关介语气坚定得不容置喙:“省的我不在教室,你们再和前后左右交头接耳。”


    关介见两人嘟囔着不满情绪,却乖乖端着书本坐上答疑桌,这才放心地转视程素继续道:


    “剩下就是些语言上的小问题了,你的文笔很细腻,能看出来平时有不少积累,但也不用这么用力过猛,乍一看珠翠满目,通篇读下来却有点吃力。对于一篇小说而言,附之以华丽的词句从来不是第一要务,强烈的情感会通过故事情节和立体人物流淌出来。”


    关介的笔尖逐一指过每一处红色波浪线标注的句子:“尤其是你的这些对话,不管是纪逢对凌勋说的,还是纪逢对校长说的,都太哲理、太书面了,不像是一个大山姑娘对刚毕业的男大学生和受教育程度稍逊的农村妇女讲出来的,反倒像是萨福同博尔赫斯和三岛由纪夫的跨时空会谈。”


    程素忍俊不禁,在一旁抿嘴默笑。


    关介后续又挑出她文章中的几个句子例举点评,言辞依旧诙谐委婉。


    程素一面听着,一面就在想啊,关介向来一针见血,批评起某些同学来甚至可称不留情面,今天的晚自习特意在走廊为自己讲评作文,还敛了不少话语中的犀利。


    较比其他同学,自己算不算是,和老师的关系能更…好了?


    ……


    而长条答疑桌的另一边


    “哎…哎…”


    候润泽胳膊肘戳了戳谢安之,见她抬头,故意屈起肘支下巴,目光瞥向另一侧,装得随性:“你那个…英语答案借我对一下。”


    “英~语~答~案~借~我~对~一~下~”谢安之歪头扭脖刻意学得矫做扭捏:“哟~怎么想着来求我了?我不是来抢占你们教育资源的不、学、无、术的艺考生吗?”


    她刻意加重了“不学无术”。


    “那么老早之前的事你怎么还记着呢……”候润泽吃人家嘴软:“再说了,我们都成了一起被拽到走廊里罚写作业的了,你要是不学无术,我也差不了多少。”


    这话谢安之爱听。


    谢安之将圆珠笔按得咔哒咔哒响:“行啊,拿你数学换。”


    候润泽正要给她,偶然瞅见谢安之面前铺着张近乎空白的作业卷:


    “你这不是抄作业吗?”


    “你不也是抄吗?”


    谢安之一把夺来,都不稀得评价候润泽仅用铅笔龙飞凤舞划拉上几个选项的英语阅读


    “b”的头还连着“c”的腚……


    “你俩写作业能不交头接耳吗?”


    关介屈指敲敲桌面,瞪了眼对面像幼稚小学生一样捅捅鼓鼓不安生的两人,低头看回作文又和颜悦色起来:“把我刚才讲的都适当改动改动,应该就问题不大了。”


    几张零散文稿只有一个订书钉装在左上角,关介斜页翻着,才看到夹在中间页下面的一行红笔小字,批注的太多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建议删减凌勋戏份,突出女主人公纪逢的人格魅力即可。]


    “还有,差点忘了说。”关介翻出那行小页置于程素眼下:“整篇故事,你对凌勋的定位是什么,我很想知道?”


    程素的思想陷入一片混乱惶惑,像被一块巨大的冰块冻结住,半晌才堪堪能发声:“就…就是那种嗯…崇拜、向往,类…类似像……启明星。”


    “不用紧张,我对他和纪逢的关系持保留意见,我看文章中,你把他们的关系写得很暧昧,纪逢甚至对凌勋有单恋之嫌。我怕我草率写下的修改意见建立在对原文本的曲解上,就想问问作者的想法。”


    “没…没有,我本来想表达的也就是那个意思。”程素期期艾艾。


    关介无心去通过捕捉程素的表情窥刺她的心理活动,语气仍是理智周正的:“那适当删减凌勋的戏份,减少一点纪逢角度的对凌勋的心理描写就能更突出主旨,而且,”关介顿了顿,意味深长:“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样的问题就会一直引着读者思考,争论点有了,可读性便更强了。”


    放学铃声几乎是伴着关介最后一句话音的落下同步响起的,一玻璃窗之隔的教室内翻腾起来,谢安之候润泽也叽叽喳喳收拾东西回教室。


    关介在吵闹声中提高了音量:“有些想表达但无关主题的东西最好不说,非要说也不一定要说得那么清楚。”


    关介只是单纯就着作文讲留白的写法,招架不住程素的阅读理解太好了,好到随时随地过度解读。


    “行了,你先回去改吧,还有什么不懂的明天再来问我。”


    “哦…好……老师再见。”


    她揣着她过度解读的阅读答案在原地怔愣许久,目送关介回班,又目送关介提包下楼。


    [庄徽声:关关关关关关老师下班了吗?]


    [庄徽声:替我要到授权了嘛?]


    [庄徽声:我今天又听话了,憋一天等你下班才发消息]


    [庄徽声:我刚面试,啊不,“耳试”到一个女cv,她说她是连阳师范大学的学生,叫伽然,你认识吗?]


    关介日渐式微的想象力破天荒地死灰复燃了一次,看着手机屏幕被庄徽声的消息嗡嗡占满,他都能想象到,如果庄徽声没有“重务缠身”、没有那么宅,定会像个有多动症的金渐层一样守在二十四中门口,刚听到脚步声就一个飞扑赶来,围在他脚边撒欢转圈。


    [我都毕业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认识连师现在的学生。]


    消息太多了,关介只挑了最下面一条回复。


    “小关?站在这干嘛呢?”


    同是刚下班的汤琳踩着高跟鞋下楼,将挡在打卡机前的关介往旁边推了推,扫脸打卡下班:“不走吗?”


    “回个消息。”关介收好手机,后退半步让汤琳先出门。


    汤琳刚想调侃关介少见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争分夺秒地回人家消息,下一秒见到关介一身厅局风的老干部穿搭就勾唇笑出了声:“这身衣服,我印象里你只在开党员干部大会的时候穿过一次。”


    关介裹了裹披在身上和自己格格不入一天了的藏青色行政夹克,面露尴尬。


    汤琳佯作恍然大悟地哼了声:“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某位老师晚自习叫学生来走廊改作文都要带上两个学生,坐在桌子对面避嫌。”


    “你都看到了。”关介汗颜。


    不过至少汤琳姐没像邢春梅那么“谜语人”。


    “我晚上没事就喜欢到高一高二的楼层瞎逛悠,巡视巡视自习情况。”汤琳得意笑笑,下班了不用那么严肃,随性地和她的小叔子开玩笑:“网上那些‘上班恶心穿搭’对你来说没有用,你可穿不出来那种蜡炬成灰的感觉。”


    汤琳在关介的讪笑中继续道:“不过你其实也用不上这么杯弓蛇影的,咱学校的学生都是好孩子,应该做不出来那种能让你丢掉饭碗的事。”


    “借您吉言。”关介哑然失笑。


    [庄徽声:关关关关关关老老老师师师师]


    [庄徽声:我的授权]


    ……又是一阵,一点停顿都没有的消息轰炸。


    关介满脸不好意思向汤琳示意,低头速回庄徽声的消息。


    “要不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汤琳见关介仓促打字的样子忍不住笑。


    “没有没有。”关介收回手机。


    校门口到停车场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黑路,关介打开手机手电筒,为并行的汤琳照明。


    “对了琳姐,我们学校都有什么社团啊?我听我们班学生说今天社团招新。”关介随口一问,庄徽声的消息提醒了他。


    两楼之间,因狭管效应迎面生起阵阵强风。


    “嗯…让我想想,二三十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汤琳耸肩,随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而且今年还有好多学生申请成立新社团,教务处那边还没来的及审核呢。”


    关介向汤琳斜前方移了移,为她尽可能多挡点风。手电筒在两人前方留下一个直径两米的光圈,两人在灯光下的脚步配合着闲聊逐渐放缓。


    手机开了震动,在衣兜里嗡嗡作响,看都不用看就能猜到就是庄徽声催着他要版权。


    “成立新社团都需要什么准备吗?”关介突发奇想,或许可以为庄徽声在学校里开设个社团,毕竟是青少年学生感兴趣的东西。


    “大部分只需要有意向的学生填写一份申请表上交到教务处,再找好指导教师,教务处审核通过后,社团成员报满六人就可以成立了。如果是涉及到专业领域的社团,开设前还需要找好校外专业指导教师,比如咱学校的天文社,社团成立初期的专家就是人家社长亲自找来的。”汤琳裹了裹衣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关介低头笑笑,想法是大胆且突如其来的,真要说出口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新成立一个配音社团,二十四中还没有配音社吧?”


    汤琳思忖:“咱学校之前有过电视台,但疏于经营,现在基本荒废了,不过配音……”


    “和播音主持还是有区别的,配音演员们可以不用像主持人那么字正腔圆端播报新闻,他们更强调声音的生活化自然化,主要针对影视剧、动漫游戏、广播剧这些领域配音,让视听作品更有身临其境感。”


    关介几乎用上了这两个月相处时间里所有从庄徽声那学会的词语,尽量把庄徽声能说明白的、说不明白的概念讲得官方。


    他走在汤琳前面,也不好刻意转头盯着她,用眼神告诉她自己到底有多么诚恳:“这是一种当下很流行的新型的声音艺术,如果开设社团的话,我相信会有很多同学感兴趣的。”


    汤琳没见过这么长篇大论的关介,觉得甚是稀奇。


    她突然在原地站住,抱臂歪头将关介一番打量:“这么了解呢,你们班学生说服你来说服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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