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不用去办公室,就在走廊。”
关介从身叫住正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的程素,拉开答疑桌的椅子,示意程素坐下。
显然是还没从邢春梅苦口婆心的“阴阳怪气”中走出来,这位不算见过世面的年轻老师谨遵可敬的备课组长的教诲,发誓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单独叫学生到自己办公室,不论男女。
“我回去精读了不下三四遍,你这篇文章写得真的特别好。”
走廊空荡荡的,一绺八个班都在安静自习,平时说话的音量放到现在突兀太多。
“无论是立意,情节安排,还是文笔,都可圈可点。”
关介压了压声音,怕程素听不清凑近了些许,却又涉嫌超过他给自己定的“师生正常交往距离”了。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标满红笔批注的作文手稿推到程素眼前:“你先慢慢看着,有些字看不懂也没关系,我会讲解。”
关介翻出放在桌洞里下午自习课考的基础小测,从最底下拎出两张答得最差的,起身站到教室门口,冷声厉色:“候润泽、谢安之,带着红笔出来。”
两人怨声载道地一路晃悠到答疑桌前。
关介从隔壁班答疑空答疑桌前搬来两个椅子:“错的太多了,今天晚上改好,不会的互相研究一下,纯记忆的背诵默写错一改五。”
谢安之牙尖咬红笔笔帽,讪讪地望着桌对面的程素,笑了笑,而后与候润泽双双白了对方一眼,和他在本就不大的答疑桌上各执一边,开始唰唰罚抄默写。
关介的行楷很好分辨,给出的评语也是中肯客观,程素也都表示领会。
除了……
[*建议删减凌勋戏份,突出女主人公纪逢的人格魅力即可。*]
那是她留有的,唯一一份私心。
“看完了吗?”关介坐回程素身边,有候润泽谢安之的“陪同”,他也不用那么拘谨了。
“嗯…嗯。”
“没什么存疑的地方?”
关介想到昨晚庄徽声笑他为什么要建议把学科改成地理,轻松地和程素打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建议你把两人的所教科目改成地理?”
程素腆笑,明显心思不在:“您……一定有您的道理。”
“纪逢来自大山,又是少数民族,相较于城市的孩子,接触外界的渠道少,而你在文章中也提到,她回到家乡是为‘带学生越过封闭校门,飞遍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你也借纪逢之口说,‘先看到世界,才会有完整的世界观’,说到这,你应该理解为什么地理比语文更适合了吧?”
关介在程素点头的片刻同时咀嚼自己话中只有自己读得懂的双关。
他一瞬间恍惚,尖锐的凉意传来,顷刻间,将他拖曳到鱼子西的草甸。
……
被风填满的视线里,段沐康在川西的旷野上吹自由的风。
“我们专业课老师曾经说过,有时候我们眼前的山,不是山,是几亿年前的海洋……”
“喜马拉雅岩壁上发现的鱼龙化石,让沧海桑田的传说不再虚构……”
……
关介眼中,段沐康像是在呓语,但他却不以为怪。
段沐康又零零碎碎说了些什么,单拎着大檐草帽的挂绳,微仰起头,双臂大张面对雪山,像是在对神山贡嘎脱帽致意。
关介凝视不移,仿佛在那一刻的段沐康身上见到了自然与人文交汇的具象。
是观世界而建立世界观,是不囿于所困关介那时才明白,只是不会想到,经年之后,会在学生征文中,再见到相同的意思表达。
这个世界的上下左右都那么大,
那么大。
第28章 [戏中戏] ch.27.5 有如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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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山峰**
“归来 归去”主题短篇征文
- 作者:程素 指导教师:关介
天未暗透,便猝不及防地,被冲天的火光点燃。
纪逢又坐回这篝火旁。
木柴噼啪,溅起的火星子倏地一亮,又旋即暗下去,像是六年前,那些终于没能翻过山去的日子。
在她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风里带着湿木柴和泥土被晒烫的气味。县里唯一一所中学的教室,墙是黄泥混着稻草糊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厚塑料布绷着,被风鼓起又吸回去,发出空洞的闷响。
一个班级,不到三十人,年龄参差地挤在破长条凳上
然后,他们来了。
像一群羽翼未丰但色彩突兀的鸟,扑棱棱落进这片灰扑扑的山坳。大多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忍耐,甚至是嫌弃,用普通话交流时,眼神总飘向窗外层叠的、没有尽头的山。
但凌勋不同。
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有些生涩的郑重。
粉笔是受了潮的,写字时会发出艰涩的“吱嘎”声,锅灰糊成的“黑板”版面吃不住力,字迹容易糊成一片,但他写自己的名字“凌勋”,一笔一划,健弩筋节。
那一刻,纪逢觉得他不是在写名字,是在这片混沌的底色上,镌刻下某种来自山外世界的、清晰的、与他们认知中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教地理。
当他转过身,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向讲台下时,纪逢感到心头某处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凌勋的声音很是清朗,像是能压过窗外永不停歇的山风。
“地理,是应试教育中唯一一个可以带着你们越过封闭校门,飞过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奔向灿烂的、难得一见的日月星光、奔向钢筋水泥封闭下的自然的怀抱的一门学科。”
“可我们这里没有钢筋水泥,我们天天就在自然的怀抱里。”
“哈哈哈哈哈哈……”
算不上慷慨的陈词被不流畅的普通话打断。
凌勋没有责怪说话那学生,稍有尴尬地浅笑,在吵嚷中见缝插针说完了原本想说的话:
“我希望你们能够先看见完整的世界,再建立完整的世界观。”
教室还是一阵哄乱。
好吵。
纪逢心说。
凌勋带来的不仅是地图和地球仪。
他的世界,是由板块、季风、洋流、星辰和经纬构成的,宏大、精密,且向她全然敞开。
他曾指着连绵的远山,说:“你们每天看见的这些山,它们不是一直在这里的。几亿年前,这里可能是浩瀚的海洋,但地壳运动,就像一直看不见的巨手,把它们从海底慢慢推起来,成了现在的样子。而你们所在的这片山区呢,正是位于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的生长边界,因为它们之间的相互挤压而抬升……”
纪逢望着自己出生以来就环绕四周的、以为永恒不变的山峦,第一次感到脚下坚实的大地,原来也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攫住了她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动态的、有深邃过往的世界里,而她竟后知后觉。
“山是地质年代极为缓慢的浪。”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也有篝火。凌勋被学生们围着,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有人问:“凌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需要被看见,但不仅仅是作为‘苦难’或‘远方’被看见,它需要被理解,像理解一座山的形成、一条河流的走向那样,被理解它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
他看向跳跃的火焰,像是在对火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但回来,不一定是身体停留在这里。”
大多数学生乐呵呵地听不懂,可那句话,混着松木燃烧的香气,沉甸甸地落进纪逢心里。
火熄了,人散了,纪逢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走到正在用木棍拨弄余烬的凌勋身边,递上一本皱巴巴的、用塑料皮仔细包好的旧笔记本。
“凌老师,能……给我写句话吗?”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被灰烬的碎裂声盖过。
凌勋有些惊异,但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是他讲课的笔记,夹着从过期报纸上小心剪下的风景照片。他看了很久,久到纪逢以为他拒绝了。然后,他拿出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
“**世界辽阔,愿你成为自己的山峰。凌勋**”
笔迹一如既往,健弩筋节。
纪逢后来把那一页纸裁下来,过塑,贴身藏了许多年。
那行字成了她劈开枯燥重复生活的斧刀。
后来她成了县中学为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填报志愿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她打算攻读地理学。
她站在多媒体教室观看卫星云图动态演示,在实验室分析来自不同地层的岩石样本,在图书馆翻阅那些讲述脚下这片土地地质演化史的专著。她开始真正理解凌勋当年的话地理不仅是认识世界,更是理解万物的联系、时空变迁的思维方式。她看见了“完整的世界”,并在这幅图景中,艰难而清晰地定位了故乡那个小点的坐标。它不再是抽象的“贫困山区”,而是有着特定地质构造、气候特征、生态族群与文化演替的、具体的存在。
大四那年,学校组织支教实习,名单里赫然有她家乡的名字,她没有丝毫犹豫。
回去的路,曾经觉得漫长无比,如今,在车轮与铁轨的节奏中,竟显得短了。
山还是那些山,但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封闭的屏障,而是亚欧板块与印度洋板块亿万年来缓慢博弈留下的、庄严的褶皱,是生命的波涛。
一样,她站上讲台。
六年后了,怎么还是锅灰啊。
一样,她写下名字,健弩筋节
**纪逢**。
粉笔灰簌簌落下。台下是几十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带着山野赋予的粗糙红润和好奇打量。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地理是应试教育中唯一一个可以带着你们越过封闭校门,飞过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奔向灿烂的、难得一见的日月星光,”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双眼睛:“自愿选择奔向‘钢筋水泥’还是‘自然怀抱’的一门学科。”
教室里很静,只有山风穿过窗户塑料布的呼啦声。
“我希望你们能够先看见完整的世界,再会有完整的世界观。”
没有笑声,也没有接话,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默,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贯通,凌勋当年为她点燃的那簇火,经历她自身的燃烧与沉淀,终于在这里,以她独有的温柔和光芒,稳定地释放出来。她知道,她膺续的不仅仅是凌勋的话语,而更是那话语背后,对“看见”与“理解”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