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关老师。”
来的是程素。
声音细若蚊吟,怯生生的。
她手中攥着一沓稿纸,纸张单薄,背面坑坑洼洼透出字的痕迹。
“不好意思,午休的时候来打扰您。” 陈素背手轻叩上门,小步款款来到关介办公桌前。
“程素啊,”关介戴上眼镜,平淡眸光透过崭净镜片和银白金属细框折射出来,中和了午时闷闷的困郁:“什么事?”
逼仄的办公室一隅让陈素的目光无处停落,她还不想那么直白暴露地盯着关介的脸。
这段心里博弈的时间让她像卡壳了一样,久久才接上关介的话:“……嗯……这是我的征文,通知上说,下下周才交,我现在就写完了,想请您帮我看看,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程素出于某种只有她自己清楚的原因,在关介的办公室、关介的办公桌前,把话说得格外磕磕绊绊。
但关介也仅仅将这归因于正常学生单独到老师办公室难免的紧张,又加之程素内向腼腆,便也没过多在意。
他利落答应:“行,我帮你看看。”
程素将手稿轻放到关介桌上,与关介刚要抬起接作文的手错开,眼下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笑意。
“‘有如山峰’,题目起得不错,有一股简约雅致的文学性。”关介低声絮念,抬眼微微向后偏头:“看起来和征文主题没有太大关系,是有什么象征含义吧?”
程素默不作声,在关介面前保持寡言。
“天未暗透,便猝不及防被冲天的火光点燃。纪逢又坐回这篝火旁……你介意我念出来吗?”关介笑问,也不管程素微微摇头作出的回应,实现从未离开过稿纸,继续道:“我还是默读吧。”
程素当然不介意,关介的嗓音深沉浓郁,像是在讲述夜与黎明的交替,让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时间在流转,和文章的调性很配适。
再者,程素也很喜欢关介带着欣赏品读她的文章。
她站在关介桌旁偏后的位置,视线里只有关介的后侧脸和自己的手稿。她几乎可以看清自己写的字字句句,却见不到关介的表情。
这样也好。
暖暖的阳光倾泻进来,连带着窗棂的形状,将程素和低头审阅文章的关介的剪影一并拉长,投射到右前方。
程素在原地缓缓偏了偏头,目光语焉不详地停留在咫尺又遥远的右前方。影子中的她靠上了关介的肩。
“小关啊。”
邢春梅毫无预兆地推门而入,却是吓了程素一激灵,调整了站位,欲盖弥彰地和关介的影子疏远。
“春梅姐,”关介只是抬眼示意,稀松平常:“遛弯回来了?”
“去接个水。”邢春梅向室内环顾一圈,看见陈素,别有深意地扬声向关介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屋里呀?”
关介匆匆看了眼程素,正理解着他这个平时一句废话没有的备课组长的弦外之音。
邢春梅微妙地向他使了个眼神:“下次把门开开哈。”
磁铁啪嗒一声,门重重扣上门吸。
“她喜欢穿堂风,冬天也不会把门关严实。”关介顿然明白了邢春梅的意思,又怕程素听明白了多想,刻意淡笑着找补两句,试图打消她的负罪感。
程素眼眸低下去,干抿了抿嘴:“要不……我下午自习课答疑的时候再找您看吧?”
“也行,不介意我复印一份慢慢看吧?”关介正要开打印机:“我可能会批注。”
“您直接写在上面就行。”程素僵硬地扯嘴笑笑:“我先回教室了。”
关介点头,见程素近乎是仓皇溜出的办公室。
程素刚离开不久,邢春梅就端着茶杯回来了。她双指拈着不锈钢滤网吹水,进门前望望班级教室的方向,像是刚和程素擦肩而过。
“走了?”
“嗯,刚走。”
“你撵回去的,还是她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出于对前辈的尊重,关介耐着性子简言应着邢春梅不明不白地一串问题。
“你这觉悟还不如人家小姑娘高。”邢春梅调笑关介,拉开转椅,闷吭一声坐下:“小关呐,考个教师编也挺不容易的这年头。”
“我以后会注意的,”关介向来对语言很敏锐,尽管邢春梅的山东倒装句听着像闲聊天一样松弛:“但我刚才和她连接触都没接触过,她递给我作文的时候都是先放到桌子上。”
见关介眼神诚恳得澈亮,邢春梅摇着头哭笑不得。不论平时学生眼里的关介是怎样一个老气横秋、不苟言笑的老师,在她眼里,关介都还只是个教龄不足五年的年轻小伙。
“说闲话的嘴都长在别人鼻子底下,谨慎点总没有坏处。”
关介不可置否,笑着应下了。
阳光偏移了点角度,但仍没有避开关介的工位,经历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炙烤,关介也觉得热了,脱了长款风衣,起身挂上椅背。
十月深秋,办公室暖气并不很足,关介在风衣下是件略有修身的高领毛衣,为了遮身材,还刻意在毛衣外叠穿了件素色衬衫,留了上端两三颗扣子松着,配合着里面的高领,也不显拥簇。
邢春梅挑眼,边吹水边看着穿着打扮精致儒雅的关介细心将风衣的每一处褶皱都掸平整,坐回座位前又正了正领口和衣袖。
她正想说点什么,就开门进来了俩女老师。不过也是三十左右岁数的年纪,一个中长披发,套了个扎眼的掉色小棉袄,踩着灰紫色平底皮鞋,另一个短发微卷,打扮得像微商女强人。
“小关啊,”邢春梅看着两位同事溜溜达达回了自己座位,开口和关介“闲聊”:“你这身衣服在哪买的?”
关介略觉气氛不对,打算谨言慎行,想笑呵呵地搪塞过去:“我自己搭的。”
“我闺女大三,上个假期刚谈了个男朋友,前两天和我吐槽呢,每次出去玩她都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转头一看她对象又把那个破卫衣套上了,我寻思跟你要个链接发他参考参考。要是这年轻小伙子都跟你一样会收拾自己就好了。”
邢春梅停断有致的语音语调太像唠家常了,以至于除了关介听得冷一阵热一阵的之外,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没注意。
关介勉勉强强地笑了而两声,埋到桌后继续看程素的作文。
当天关介再没课了,除了下午半节课时间的答疑和晚自习外,一直呆在办公室,愣是没好意思再和邢春梅搭一句话。
他算是理解了庄徽声每次听他阴阳怪气时的心情,发誓不再对庄徽声牙尖嘴利
时限……二十分钟吧。
关介进门后见客厅灯是开的,庄徽声盘腿坐是在沙发上。
“你今天怎么没去和那些作者们探讨剧情?”
庄徽声头戴监听耳机,没听清关介讲话,刚摘了耳机,呆讷讷地啊了几声。
他自从把小说点评和修改意见发给那个小吴推荐给他的叫“天妒鬼才”的作者之后,便隔三岔五地去路边摊和作者们碰面,快十一二点才回家。
关介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下班回家一开门就见到庄徽声了。
“我是说,你这个起晚贪黑的广播剧剧策难得居家办公一次。”关介轻飘飘回应了庄徽声几个字。
和关介在一起呆久了,庄徽声对语言文字和画外音把控也肉眼可见的敏锐得多:“《末日流星之天罚》的作者现实生活里是个送外卖的,前两天超时差评扣钱了,今天得加班多送几单补回来,就没喊人吃吃喝喝。”
关介在卧室门后挂风衣,听到这,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龙啸天,外卖小哥,末世逆袭,不做舔狗……猜他现实生活就是送外卖的。
“……我估摸着这剧得先暂时放放,我打算先签几个人进工作室,下午小吴帮我找了几个自由人cv,我现在审音呢。”庄徽声脖子上挂着耳机,歪头躲开挡视线支架看向关介。
关介见现在的庄徽声终于有了点规划清晰敢想敢做的创业的样子,心里赞许,但表面还是含蓄地淡淡点头。
他摘掉腕表洗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依旧是着装整洁,连衣领都没有一丝褶皱。
“要是这年轻小伙子都跟你一样会收拾自己就好了。”
……
嘶
关介咂嘴,吸进一撮凉气。
他没有立刻回房间换睡衣,擦干手,款款走到客厅,煞有介事地站到庄徽声面前:
“庄徽声,我很好看吗?”
“啊?”庄徽声以为耳机里的男cv在念台词,手摸到脖子了才发现自己没戴耳机。
说这样的话多少有点羞耻。
关介轻咳一声,梅开二度:
“我帅吗?”
这把庄徽声听清了。
他盯着衣冠甚伟的关介,想到面前这人刚才说了句跟调情没啥区别的话就绷不住笑。
庄徽声放下电脑,整张脸上的五官一起用力:“帅!秀色可餐!帅得我想嫁给你!”
夸张,油腻,且阴阳怪气。
关介满脸黑线,坦然接受也不是,骂庄徽声没个正形也不是,将将就就从牙缝里挤出句:“我,有在认真问你。”
“本来就很帅啊,我说的是实话。”庄徽声不明白关介没什么突然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窃喜着将自己的心声借着玩笑话说了出来:“可能是职业原因吧,你太严肃了,平常多笑笑更帅。”
关介的眼神出于生理本能地闪躲,嘴上却回应得公事公办:“你要是这么说,我还是少给学生笑脸吧。”
“咋了咋了咋了?”庄徽声笑得饶有兴趣:“你这是,有故事啊。”
“我今天被我们备课组长内涵了。”关介边和庄徽声复述中午的事和邢春梅的原话边在门后换衣服,卧室门半掩,声音可以清晰传到客厅。
庄徽声听罢仰躺在沙发上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你就应该跟她说,哥们不靠衣服,哥们硬帅!哈哈哈哈哈……”
“……”
本来把这种事讲出来就是想让庄徽声当个乐子听的,关介也不在意。
他开了卧室大灯,开始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
“哎关老师,你们老师不让穿漂亮衣服上班,是不是也怕你们不把心思放在教学生身上?”庄徽声扯嗓子问。
“是怕被学生表白。”关介扯嗓子答。
在河县那种刘禹锡见了都得随两百的破学校上了十多年学,庄徽声见到的老师,不论男女,都是四五十往上,长得成熟过头的,所以“学生表白老师”这种事在庄徽声的认知里还是太小众了。
更何况高中学业压力那么重,学生一个个蓬头垢面,怨气比鬼大,揣着“天天盼着地球爆炸”的精神状态,真的会喜欢上往那一站就布布个四十五分钟的老师吗?
“那你们要是被学生表白了会怎么办?”
“会被撤职。”关介将翻找衣柜的动作放轻了些许:“不用扯嗓子喊,我能听清。”
庄徽声蛮不理解地啊了声:“那是学生单方面的想法,跟你们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受处罚的是你们啊?”
关介刚想思忖一番再语义深沉地向庄徽声解释这是一个认知水平不对等的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需要严肃认真的引导,下一秒庄徽声便又开起了玩笑。
“我上学那会怎么就不知道这事,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