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关介从不看网文,拿过来也只是扫了两眼,就递还回去。


    “你也看不下去?我就知道,连我都觉得烂的东西。”


    庄徽声把呼呼发烫的电脑撇到一边,起身去冰箱里翻雪糕吃。


    他电脑还登着微信,过去过来也就不过三十几秒的时间,《末日流星之天罚》的作者就叮叮咣咣连发了六七条消息。


    全是五六十秒的大段语言,背景嘈杂,收音不清,嘟嘟囔囔的,像老太太说梦话。


    庄徽声低声咒骂了句,叼着雪糕,挨条语言转文字。


    大成从解读剧情一路讲到现实生活,讲自己起早贪黑送外卖多么多么不容易,小说中也融入了很多自己对生活的思考。


    庄徽声听得呲牙咧嘴


    不是哥们,末世文里大篇幅描写女性角色身材丰腴,塑造大量降智女角色向男主示好,以此展现男主魅力,就是你对于生活的思考了?


    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庄徽声甚至没有耐心听完,直接划到最新一条转文字:


    [*你可一定好好还原,我所有的名,场面都留着,别删了,特……一定,特别是柳柳惊鸿黑化那段儿。我所有的剧情都是有用的……线儿在里头的。*]


    转出的句子支离破碎,但也能看懂


    好嘛,来催工的。


    庄徽声两眼一黑,想放肆地破口大骂,但碍于旁边还坐着个语文老师,便骂的收敛了点,至少没带脏字。


    “你这工作到底是个什么性质?”关介瞥了眼快要爆炸的庄徽声,淡淡问了句。


    “审策编导一体机。”庄徽声仰躺在沙发靠背上挠头:“我让那个作者把原著大纲发我邮箱,想着把原文看一遍再综合考量一下要不要收这个本,谁知道他扭头就把我邮箱分享给他周围一群跟他写作水平相近的作者了,现在我的邮箱里每天都有一大堆草包男频作者呜呜泱泱地毛遂自荐……”


    “稍显逊色的文笔应该不会太过影响广播剧的代入感吧。”关介还是不太懂这整套流程,只能出于人道主义地关怀一下:“万一你的改编很成功呢?”


    庄徽声一时分不清关介这句是安慰人的还是认真的。


    “我感觉我现在跟个网编似的。关老师……”他摆出身心俱疲的憔悴姿态,侧头渐渐靠向关介的肩:“你是不是大学学的汉语言,你要是不当老师,咱俩是不是就成同行了?”


    “成不了。”关介用半个手掌轻轻推开庄徽声靠在自己肩上的头,揉了揉他蓬松的碎发:“首先,我是师范类汉语言;其次,有独立的编辑出版学,讲三审三校,比我们要专业得多。”


    “你加油,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关介起身关了客厅大灯,正要回卧室。


    “关老师,你要睡了?”庄徽声哀嚎一声,黏腻的嗓音小有失落:“不要留我一个人在客厅,求你了,多陪我一会嘛……”


    “不止一个人,还有柳惊鸿、龙啸天,他们的故事那么精彩,你不会觉得孤单。”


    关介忍俊不禁,觉得撒娇的庄徽声还怪可爱的:“晚安。”


    若是放到平常,庄徽声回无比珍惜这个玩笑,一本正经的关介和他有来有回地插科打诨他简直求之不得,但现在,他只觉得是风凉话。


    庄徽声侧躺下,捶了捶坐久了酸痛的尾椎骨。


    “写这么烂还写这么多字,又臭又长烦死了……”他将电脑拉近,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看完这篇狗屎一样的男频爽文。


    指尖还没碰到触控板,电脑提示音又开始顶顶连响。


    “神经啊没完没……”庄徽声骂完半截想到关介已经睡了,自觉地收了声,担心提示音一直响会吵到关介,将电脑也调成了静音。


    静音后电脑快捷栏的微信图标一直在闪,庄徽声心里骂这群人写这么烂,怎么好意思一直催,点开后才发现是不知道多长时间都没个动静的高中同学群。


    这群为什么我还留着?


    庄徽声心说。


    他对高中的记忆并不好,毕业后单删了所有同学,连毕业典礼也没去。


    群里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时间地点,看样子大概是在商量同学聚会。庄徽声没有群里任何一人的好友,所以没有备注,群里每个人都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像和昵称,他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也不想知道。


    庄徽声果断将群设了免打扰,关掉页面继续审读小说,但心间却莫名一阵沉闷,像缀了铅。


    一门之隔的卧室里,与庄徽声道了晚安后,关介并没有立即睡去。


    他背靠房门,久久未动,思考着一些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关于徽声,关于他自己。


    深夜很静,再微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


    关介听见客厅渐渐没了嘁嘁嚓嚓的打字声,便轻手轻脚地扭动把手,缓步来到沙发前。


    庄徽声已经睡了,电脑屏保和头顶灯光一并映着他的半边侧脸。


    关介纷乱的心绪隐隐攒动,几个月,准确点,两个半月,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庄徽声的轨道渐有交集,从邻居变成室友,他庆幸自己见证了庄徽声二十多岁的年轻生命里几乎所有的重大变故:起早贪黑打两份工、家人反对、与公司解约、从头开始单干创业。


    关介也有想过,如果这些都称不上“几乎所有”与“重大”,那这个世界简直太为难庄徽声了。


    可庄徽声还是很松弛,虽然他也天天在嘴上停不住地抱怨,但仍朝气蓬勃的,像是能随时跳起来给这个世界一个大嘴巴子,然后大骂:让你为难老子!


    关介想过以“过来人”的身份替庄徽声挡下,但这或许就是庄徽声必须经历的,他也不好居高临下地同情怜悯什么。不然,那天他对庄徽声说的“时代和观念的发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他觉得陌生的,我未必不觉得陌生”就全变成了夫子自道。


    关介愈发觉得自己像上个世纪的人,不擅长讲好听的话,什么好话从嘴里说出来都变得摇摇晃晃的,像凛冬哈出的雾虚虚的空气一样,冰冰凉。


    庄徽声侧身蜷缩着熟睡,落地灯为他勾上金边。


    关介替庄徽声将电脑合上放上茶几,为他盖好了被子。


    “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唐秩饶上台发言。”


    七月,仲夏,毕业典礼。


    河县二中校门口的土路上铺了条红地毯,年年如此,微微晒白掉色,破烂边缘被路过带起的风吹得毛毛碎碎。


    “……最后我想对学弟学妹们说,青春是不朽的长诗,愿此生拒绝平庸,直面苦难,逍遥山河,星途灿烂。谢谢。”


    唐秩饶还是那么大气端正,像他音宽洪亮的播音腔一样。


    庄徽声躲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高中留给他的记忆不是很好,毕了业他只想和高中的一切完全断联。


    他隔着掉漆的铁栏杆望向操场,看见唐秩饶在一片热烈经久的掌声中走下主席台,再扎进前排老师们的捧捧花束中。


    明明和其他学生一样,穿着土里土气的校服,但阳光好像就是格外偏爱他,不吝分毫地将所有流光溢彩汇聚到他周身。


    唐秩饶捧花和班主任笑谈,不经意一个转眸瞥见了银杏树后的熟悉身影。银杏树后“偷窥”那人也非毫无觉察,先是一怵,而后埋头背身掩耳盗铃地缩回树后了。


    “咱们河县二中啊,呃……虽然比不上城里的重高,但强者,是不会抱怨环境的,就像你们学哥唐秩饶……”


    教导主任站上台,举着红布包裹的麦克风即兴演讲。


    “嘿,小庄!”


    唐秩饶趁机绕到栅栏门边,将刚发的奖状卷成筒状戳了戳庄徽声的肩头调笑道:“你不是说不来吗?”


    庄徽声抿抿嘴唇,不太好意思当面说出“我只是想来看你”这样的话,抱膝蹲下,双手扶着栏杆顾左右而言他:“我又没进去。”


    “你说你这何必呢,”唐秩饶盘腿席地而坐,像是能猜透庄徽声所有的小心思:“你讨厌归讨厌,以后出了学校谁认识谁啊,但是毕业典礼还是挺有纪念意义的,不然,你也不会偷摸来看我演讲吧?”


    “我……谁偷摸来看你?”


    栏杆掉漆,握久了手上会沾上一股难闻的铁锈味,庄徽声双掌合并上下摸搓,倚着墙角稳定他蹲下的重心。


    唐秩饶默许了自己在庄徽声眼里自作多情,低眸笑笑,油绿银杏叶的疏影映在他崭净的校服上,斑斑驳驳。


    “我看了前几年的分数线,我中传应该是稳了,你多少分来着?五百九十……”


    “596。”


    唐秩饶重复着这个数字,略有思忖,叨咕了几个北京的高校名字:“如果今年分数线和去年差不多,你有很大机会,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北京了!”


    “好啊,好啊。”


    不像唐秩饶的雀跃,庄徽声笑得很恬静,树影落在他身上,微风一吹,那些光点就在他的发丝间、衣领上摇摇曳曳。


    “,你刚刚说的那几所学校都是什么来着?我记一下。”


    “没事,晚上填报志愿的时候我给你,记得提醒我哈。”


    ……


    全敞的窗户不进一点风,桌上落灰的电风扇木讷地左右摇头。


    闷,燥。


    “妈,我同学的录取通知书都发下来了,为什么我这边连信息都还没收到?”


    “哎呀着什么急?你那同学不是艺考还是啥考的嘛,都不一样的,还能少了你的不是?”


    “他早就不艺考了。”庄徽声关掉唐秩饶刚发给他的中传录取通知书开箱视频,没工夫细究陈秀敏为什么下意识把“我同学”和“唐秩饶”画等号,赶忙坐到电脑前不死心地在pc端再查一遍。


    一连几次密码都输不对。


    “妈,你改我密码了?”


    “谁稀得动你的?”


    “那怎么可能……”庄徽声只是随手一拉抽屉,一片记着账号密码的单页便飞了出来。他清清楚楚记得,几周前这页纸就丢了,他还庆幸,幸好在手机里备份了一份。


    “你是不是改我志愿了?”庄徽声空洞地抬眼,见陈秀敏抿嘴不说话,他遽然震声:“你把我志愿改成什么了?”


    “就照着那个单子从上往下填的,哎呀,都是好学校你叽叽歪歪啥?”


    “分数不够,会滑档啊!”庄徽声喉头酸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跟我发什么火啊?分数不够不是你的问题吗?还埋怨上我了?”


    ……


    庄徽声心尖一阵钻痛,倏地惊醒,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他裹了裹有些凌乱的被单,若无其事地扭身打算继续睡。


    他不觉得自己的青春很伤痛,自己的过去很坎坷,反而觉得,能站在过来人的视角,回忆这些已经过去的、已经摆脱了的烂事的自己很了不起。


    很了不起。


    第26章 ch.26 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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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中。


    午休。


    咚咚咚


    关介揉捏着眼眶周围放松,眼镜还没戴上便将那声“请进”叫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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