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


    “你打开词典看看,‘高潮’有几种解释?”


    候润泽的前座一动不敢动,和候润泽一样汗流浃背。


    “高潮是水位最高时波涛汹涌,是事物发展的最高阶段,是戏剧矛盾冲突的顶点,是音乐中最震撼的部分。”


    关介正色道,顿挫有致。


    “这么多雄浑壮丽的事物,为什么你的脑子里却只有动物的本能解释?”


    程素低下头,如有心事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谢安之一面打量着窗边候润泽的神情“幸灾乐祸”,一面轻抚着程素的背安慰她。


    “学习文化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对抗动物的本能,让脑子里装下更多的高尚和美好。”关介说得很直接,不加掩饰,全程下来没有充斥愠意的吼叫和劈头盖脸的谩骂:“这才不枉为人。”


    他见颜面扫地的候润泽久久埋头站着,头也不回地回到讲台:


    “不耽误时间,继续,候润泽念你的答案。”


    “第一点,叙述视角上,采取第一人称限知视角和第三人称全知视角相结合的写法……”


    ……


    “大家先冷静一下,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大家都不远万里地来到我们现场见两位老师……


    今天这个特殊情况显然是个意外嘛,我相信咱们两位嘉宾老师、柒夭工作室,包括我们主办方都是想为大家呈现出……


    啊是是是,我们也一定会尽快给出处理方案,给大家一个答复的,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签售事故直拍,蹲一个后续]


    [神经主办方!神经工作室!从九点开场就开始排队,我理解你谁理解我啊?]


    [就是,代入粉丝视角真的会气死]


    【关介】:出了点意外,我现在在往你们的场馆赶。


    【关介】:一会能出来接我一下吗?


    【关介】:没事了。


    【关介】:你还好吧?


    ……


    庄徽声摁灭手机,向后仰靠在派出所粉刷平整的白墙上,喉结酸涩地上下滚动,眼神空洞,视线里只有单调的天花板。


    “庄先生。”浅蓝色制服的实习警员推开玻璃门。


    庄徽声应了声,麻利起身。


    “你到这边签个字就可以回去了。”


    警员在庄徽声面前摊开一张材料,将笔递到他面前时最后提醒:“要不你再最后确认一下,确定不接受和解吗?尚不构成犯罪的寻衅滋事,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行为人认罪、悔罪,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或获取被害人谅解的,可以从轻处罚。”


    “不和解。”庄徽声说得斩钉截铁,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悔罪认罪从来不是陈秀敏的做派,她甚至还会在进拘留所的前一秒指着庄徽声鼻子骂他白眼狼。


    赔偿损失更不用想,没砸成舞台没砸成设备可能都是她的遗憾。


    庄徽声签了字,推门离开派出所。


    天黑了,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不是很亮,阴阴沉沉的,青白色照得庄徽声的眉眼更显凉薄。


    凉薄就凉薄吧,任凭你怎么说我,大义灭亲也好,白眼狼也罢。


    天知道他半年前是下了多大决心来到连阳,设备、房租,他对这些统统没有概念,单凭着一腔热情,任那份果敢,在并不胸有成竹的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


    几乎没有一个工作室会来者不拒地相信一个没有任何经验,又是非科班出身的配音爱好者,万幸的是,他能遇到柒夭,她耐心听过他的故事,又是那么信任他,给了他无数次进棚的机会,祝他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渐入佳境。


    还有关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难称了解,但却是能让他少有地体会到什么是原始的人与人的善意。


    庄徽声细数着他遇见的少有虔诚,一点一点收集进他的生命里。让陈秀敏这么一闹,他不知道,他认为的这些虔诚、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成就,还会伴随他多久。他甚至都有想过,要是这次自己彻彻底底“塌”了,他就在火锅店端一辈子盘子,再以独立自由人身份搞点网配,为爱发电。


    不巧,签售会上出意外的消息不胫自走,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他就接到了经理让他先停职一段时间的电话,说是有争议的“公众人物”,留在店里,恐有隐患。


    “庄徽声。”


    黑色网约车碾过路灯下庄徽声的影子,徐徐减速,停在庄徽声身侧,于景辰摇下车窗叫住了他。


    庄徽声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便转走视线,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柒夭有点事要跟你讲,让我接你去工作室。”


    庄徽声眼尾在路灯下沾染上晦涩不明的褶皱,他轻笑着自嘲:“我还没被炒啊?”


    于景辰耸肩未答,待庄徽声躬身钻进后座。


    第20章 ch.20 尖叫效应


    ===============================


    工作室灯牌亮着微弱的光线,吸引几只扑棱蛾在聚拢的光束下漫无目的左右扑闪。


    夜幕似乎能放大所有细小的声音。


    庄徽声轻手推门而入,为身后的于景辰留了门。


    他试图与于景辰对视,发现对方并不屑给自己留任何眼神交流的机会。


    柒夭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后,从左上方照下的台灯光将她的脸分成亮暗两面。


    “柒老板,你跟他聊着吧,我走了哈。”


    “你留那。”


    于景辰皱眉,不耐烦嘁了声,不情不愿地站到和庄徽声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徽声啊,你妈那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柒夭口吻中有着关切,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全然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态度:“我本来还想派几个人跟你去的,但是公关那边也缺人手,实在有点对不住。”


    “我没接受和解,她会被要求赔钱吧。”庄徽声语调没有起伏,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柒夭双唇翕张,微微停顿后嗯了一声。


    庄徽声明白柒夭这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背后的心理活动,在这种特殊时候,他敏锐得反常:“你叫我来,是想和我说公司名誉和补偿问题吧。”


    “不用那么严肃,”柒夭干笑,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前这个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庄徽声:“关于签售会粉丝赔偿的问题,由于这是谁都没法预料的突发情况,漫展主办方会去联系涉事的陈秀敏女士。你今天在派出所做得那么决绝,相信承担主要责任的陈秀敏也不会再让你为难什么了。”


    柒夭解锁手机,点开一个高赞评论的回复区:“先看看这个吧。”


    庄徽声拿起柒夭平方在桌上的手机,一旁于景辰也好奇凑过来。


    [不是臣老师你跑啥啊?]


    [对啊,仔细看看就能发现,臣最先跑下台的,就那么给我们图铃老师撂下了]


    [姐妹放大镜啊]


    [不是都这样了还在这挖糖吃?!多关心关心老师们吧,别在乎你那商业营销cp了]


    ……


    “这次事故虽然给工作室推上了风口,但从另一个角度也是因祸得福。经过我一下午高强度的冲浪发现,在所有跟这事有关的评论区里,声音最大的并不是吵吵嚷嚷着说让主办方补偿票价的粉丝,反而是这些人。”


    柒夭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给庄徽声于景辰把评论翻到底的时间:“细想一下也不难理解,这次签售本来就是《失序》的主场签售会啊,来得当然大部分也都是磕你俩的,也不白费我之前那么卖力地营销你俩的cp。”


    庄徽声听明白了柒夭话里的意思,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若游丝的厌恶。


    他将手机摁灭放回办公桌,刻意不看柒夭,微微下视的眼神流露着他铮铮的抗拒。


    “所以我想说的是什么你们也大概能猜出来了吧?”柒夭拿回桌上的手机捏在手里,一顿一顿地轻磕于景辰的肩头:“忘说你了,你那会跑什么啊?你忘了我给你的人设了吗?戏里戏外都始终如一地宠你‘老婆’,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你不赶紧护在图铃老师前面,怎么能撒丫子跑了?”


    “不是,你也知道是紧急情况啊,一疯疯癫癫大老太太张牙舞爪冲上来见着庄徽声就砸,我知道怎么个事啊?”于景辰撇过头冷哼:“还惦记营业呢,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好庄徽声他妈不是神经病。”


    庄徽声恍然明白了于景辰对他态度转变的原因。对于骂陈秀敏是“神经病”“疯疯癫癫张牙舞爪老太太”他倒是无感,甚至腹诽于景辰说的准确犀利头头是道。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急什么。”柒夭小有不满,见于景辰一肚子怨诽,便来到庄徽声跟前:“所以我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你俩呢,就趁此发展发展热恋小情侣由于突发状况起了点小矛盾,再慢慢重归于好的剧情。这种一波三折的保证她们都爱看,不出几天这热度就能把今天这破事压下去,相信我,你俩明天回家直播各说各的别连麦,分别从自己的视角跟自家粉丝讲这事,庄徽声就咬死跟这老太太完全不认识,于景辰说她是你妈,反对你和徽声,十分恶毒地声称是徽声他妈来混淆视听的。”


    柒夭定立在等身落地书柜旁,混杂着灯光的浑浊月光从她身后打来,将她的影子与书柜的影子黑压压地融为一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到底是谁在混淆视听?”庄徽声皱眉呼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搓挲着衣服下摆,他遽然抬眸,望着柒夭半没于阴影的眼睛:“我觉得她们现在需要的是事件的真相和诚恳的道歉,如果现在再费劲心力地搞什么cp营销,这不是在利用尖叫效应制造噱头吗?”


    “你这,尖叫效应都出来了。”柒夭不清不楚地笑了声:“我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大一的传播学概论课上。”


    柒夭毕业于连阳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主修新闻学,和唐秩饶一样。


    唐秩饶……


    庄徽声不由得一怔,似是有一阵尖锐的耳鸣钢针一般地硬生生穿颅而过。


    “你是不是又想到你那个高中同学了?”


    刚进工作室时,庄徽声正式藏不住事的年纪,把柒夭看得像贵人一样,将自己那点心路历程毫无保留地向她倾囊而出。


    柒夭笑笑,可在庄徽声如今的视角下,她的一颦一笑都像是淬了毒:“我跟他不一样,我不是新闻工作者,我不需要追求新闻的真实性时效性准确性,我在做运营,为我自己的工作室处理公关拉热度有任何问题吗?你当她们真的不知道你俩是捆绑营销出来的吗?相信的人就让她们继续坚信,不信的人归不信,但是爱看啊,哪怕是假的,管她们对你俩什么态度,有热度有流量就能变现。”


    角落里的于景辰轻声哂笑,意味不明地展了展眉。


    “那我和景辰算什么?这对我们一点都不公平。”庄徽声尚不能确定于景辰到底是什么意思,擅作主张地将他拉到了自己的战线。


    可他显然是高估了人的原始善良。


    “唉唉唉我可没那意思哈,”于景辰立马举起手撇清自己的关系,腔调散漫:“我无所谓,我一切听从工作室安排。”


    你……


    庄徽声惊然转视身后的于景辰,深拧的眉连同满目的难以置信,如同被石灰浇筑过般,深深拓印在脸上,窗外徐徐吹进的晚风卷起他额前几根碎发,拂过面颊的酥痒是让他将自己和雕像区分开来的唯一证明。


    我在帮你说话,你背刺我?!


    于景辰并不觉得自己这番暗度陈仓有什么背德,没事人似的靠在墙根抖腿,恬不知耻地迎接柒夭目光中投来的赏识。


    “对不起。”庄徽声嘴唇微颤重复了许久那三个字。


    “我愿意承担工作室财产上、名誉上的一切损失,包括事出后的公关成本和违约赔偿,但仅限于我的”庄徽声缓缓抬眼,笃定顿声:“我想,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是想和工作室解约吗?”


    庄徽声算是默许。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