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洗手间外的灯光明显是要比里面亮上一点的,关介侧对着门口,似笑非笑的晦喑神色被打上一层伦勃朗光,就像是被厚涂肌理定格在了油画上的中世纪贵族,清隽优雅。


    单看这张脸,庄徽声根本气不起来。


    他从上向下抹次了把脸:“拆我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关介站在门口,轻笑:“不是故意的。”


    “不是?”


    “行,”庄徽声见关介要走,提起裙摆三步并两步往前蹿了一脚,堵住门口,仰头盯着关介看:“那为什么汤琳主任也在?”


    “她是我嫂子。”


    “嫂子?”


    庄徽声右手伸高撑在门框上,尺侧处的苍青色纹身半露在袖口外。


    “她没认出来你,这点你大可以放心。和她一起坐在我对面的是我哥,他小两口来祝我开学快乐,”关介靠回洗手台边上,语气很淡:“能在这遇到你,纯属偶然。”


    庄徽声突然笑了一声,挂着侥幸和被看破心思的尴尬神色,放下撑在门框上的手。


    他正要说什么,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探进来半个脑袋,见两个大小伙子堵在男厕所门口,愣了一下:


    “呃……你们……用完了?”


    关介侧身让开,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庄徽声也跟着提上裙摆往旁边挪了半步,抿着嘴挂笑,笑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中年男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绕过两人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洗手间里又安静下来。


    和缓悠远的竹笛曲还在头顶飘转,庄徽声在原地搓着马面裙系带,他上瞥了眼关介,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关介镜片后的睫毛。


    刚才被那么一打断,本来想说的话,也被斩了半截,再说出来,好像味就不太一样了。


    但也不是坏事。


    “那我还和你挺有缘分。”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些,尾音却往上扬了扬。


    关介侧目看他。


    庄徽声发色偏浅,被洗手间里的死亡顶光照得过曝。他站在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角眉梢的那点笑意,较比之前,似乎还沾了点别的东西。


    “孽缘吧。”关介收回视线,开门要走。


    庄徽声本能反应般地攥住关介的手腕。


    “那个……”庄徽声的手指在关介诧异的目光下收紧了一点,又松开,改用食指拇指勾住关介的袖口:“你等会儿。”


    关介缓缓揪住庄徽声的两根手指,移开他的手。


    “我九点下班,今天能早一点,就是……”庄徽声收回手插进马面裙的侧缝里:“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能不能,等我一下?”


    关介没有立刻回答。


    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关介偏过头,拽着庄徽声让出洗手池的位置,等中年男出去后才看回庄徽声:


    “你不怕传绯闻吗,图铃老师?”


    庄徽声被他问得一噎。


    从“绯闻”,到“图铃老师”。


    “我……你……”


    “行,我等你。”关介推开门,走了两步又顿住,但没回头:“对了,我大学那会开的是鬼火。”


    第10章 ch.10 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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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菜齐了吧现在?”


    富丽堂皇的高档餐厅大包,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玻璃转盘上,映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服务员刚把糖醋鱼端上来,就被一个圆框眼镜的微胖小哥截了胡。


    “腾腾地儿,腾腾地儿!”小哥招呼着大家腾出中间的位置:“这鱼头,得朝着我们钱竣哥!”


    碗碟碰撞,人声嘈杂,坐中那人淡淡一笑,屈起指关节想扶眼镜,碰了个空。


    今天同学聚会特意没戴,显得精神点。


    “不用那么麻烦,”他说:“这大圆桌转盘一转,鱼头朝向哪还有讲究。”


    “嘿嘿行!”


    微胖小哥笑得一脸憨态,拎起大绿棒子,先给自己的酒杯满到泡沫溢出:“既然咱钱竣哥这么说,那咱们就开吃吧!不过在这之前,先一起恭喜咱们钱竣事业丰收!”


    “也没有那么夸张,”钱竣在一片觥筹交错声中笑笑:“就是入职了连阳一中,教语文而已,你们不信可以问丹旭姐。”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想着


    连阳一中,全市排名第二,仅次于二十四中。


    能进来,确实不容易。


    “别谦虚啦,”丹旭举起酒杯,冲钱竣示意了一下:“连阳一中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全市第二,仅次于二十四中。这几年我们和师范附中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师资方面更是不敢含糊,得保证质量,又得降低教师均龄,还得时刻盯着,别总让二十四中把人挖走。”


    她无奈一笑:“上一个就是,来一中才满一年,刚被评上优秀青年教师,我们这边还没捂热呢,就被二十四中挖走了。”


    “不过,”丹旭姐话锋一转,又笑起来:“作为你们的老学姐,能看到咱连师大的学弟加入连阳一中的大家庭,真的是件很骄傲的事。”


    “就是啊钱竣哥,别谦虚了!”旁边同学接话:“我们班里数你混得好,我到现在还……”


    “学姐都快明说了,你这就是实力。”又一个同学接话,伸手揽上钱竣的肩:“咱大学那会儿那个创赛项目,你还记得吧?选题泄露那事,关介那个。”


    钱竣顿了顿,回忆开始解冻。


    “咱文学院,多少年没出这么一个有望冲进国赛的大项目了,从学院到学校,可是全力支持了大半年,结果砸了。校方后来追责,直接取消了关介的推免资格,他当时已经进推免名单了,本来大四一整年可以轻轻松松坐等毕业了。”


    那同学手里还拎着个酒瓶,晃晃悠悠的,瓶口快要蹭到钱竣的衣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唏嘘:“最后只剩三个月,临时备考,结果硬生生考上了连阳师范的研究生!他也是个人物……”


    旁边有人轻咳一声,他意识到说这话不合时宜,又转向钱竣,笑起来:“你更是个人物!顺位拿到了关介的推免名额,保南方去了。所以打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以后肯定是事业丰收的命!不然老天不能这么眷顾你!”


    他重重地拍了拍钱竣的肩,三下。


    命好。


    钱竣轻笑一声。


    如果窃据要津也算眷顾的话,那他确实是“命好”。


    钱竣喝了一口酒,没让自己往下想。


    那些赞叹从左耳进,从右耳出。


    他转向丹旭,声音压低地问:“姐,你刚才说,被二十四中挖走的那个,之前连师大的学生,是谁?”


    丹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叫关介啊,刚被调走,现在好像在二十四中当班主任了,你和他,不认识吗?”


    现场嘈杂,觥筹交错,丹旭的回复只有钱竣听得到。


    关介。


    钱竣握杯子的手悬停在空中。


    拿到推免资格后,他被保到南方的一所师范名校读研,临走前删了关介的所有联系方式。多年之后,这个人过得怎么样,是好是坏,和他都无关,他也不想知道。


    “对啊,他还是我同学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描淡写的:“那我改天问问他。”


    “钱竣哥不敬我们大伙一杯啊?”


    钱竣脸上重新挂起那个合群的笑,他举起酒杯,面向桌前各位,屈起指关节想扶眼镜,又碰了个空。


    “敬!”他笑得缥缈:“怎么不敬?我先来。”


    他高举杯盏,似是要与棚顶的灯光碰杯。


    灯光渐暗。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我等庄徽声,马上走。”


    关介真的留下来了,找了个犄角旮旯,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一坐坐到九点。


    为拖地的服务员小周腾地儿,貌似是他这两个小时里幅度最大的活动。


    庄徽声躲在墙角后,看着角落里那个翻书的人。


    他真高雅。


    庄徽声心里暗慨。


    可能是从小到大,身边接触的人都和自己差不多,河县二中那些埋头刷题的同学,电子厂那些叼着烟头开黑的工友,火锅店里这些忙得脚不沾地的同事。


    关介这种类型的,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是稀缺之物。


    但,他想起洗手间里关介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又在心里把自己骂醒。


    他换下马面裙,塞进衣柜。


    “哎哟我天……”


    小周转角正撞庄徽声,夸张地吁了口气,缓了半晌,到杂物间边放拖布边囔囔:“你朋友等你好俩点了,赶快哈!”


    庄徽声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转过墙角再看关介,还是那样,岁月静好得像幅画似的。


    他再审视换下工作服的自己,五分袖t恤,工装短裤,盘错在周围的不协调感顿时一涌入脑。


    “我好了,”他走过去:“走,回家。”


    关介合上书起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言自明的不满。


    像是陪对象逛街时,被安置到试衣间外沙发上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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