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汤琳收住话头,不全然清楚缘由,但知道关迅不会无缘无故打断她。


    关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搅着碗里的麻酱。


    关迅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语气自然地接上:“哎,关介啊,不是我说你,这种事以后还是少管为好,年轻男老师主动帮女学生搬行李,这传出去也不好听。”


    “嗯,我知道。”


    关介笑笑,抄起漏勺,给关迅和汤琳一人捞了几片土豆。


    “先吃饭吧,”他说:“这土豆再煮一会就化了对了哥,你那学生,肖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汤琳没再提程素的事,偶尔看一眼关介,又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升腾起来,隔在三个人中间。


    关迅聊起尹东涵在德国的比赛。


    关介听着,火锅咕嘟咕嘟,隔壁桌有人喊


    “服务员!”


    “来了来了来了”


    周五晚上的火锅店,庄徽声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


    “庄徽声!去把那个小料区的生抽和麻酱加点。”


    “好嘞好嘞……”


    “庄徽声!叫号去,四十三桌的走了。”


    “好的马上……”


    “庄徽声!去带十九桌那小孩接个冰淇淋去,我这忙不过来了。”


    “哎!来了!”


    ……


    他端着托盘在过道里穿梭,马面裙太长,每次转弯都要用脚背撩一下,不然能把自己绊倒。


    “庄徽声!”


    “哎,我在我在!”才贴墙歇上不到两秒,又被招呼了去。


    “老醋六样,二十三号桌的。”


    庄徽声稳稳当当接过,绕过屏风,避开一群堵在过道中间的中年男们,马面裙摆在灵巧的步调里左右摇曳。


    与二十三号桌还有段距离,他步子遽然一顿


    我去。这都能遇到?


    早上才在二十四中录音棚里跟人家说过“经纪人催场”“专车接送”,晚上就在火锅店穿着马面裙端盘子被当场逮住。


    端盘子的同事偶然经过。


    “哎,哎姐……”


    马面裙长到拖地,庄徽声眼瞧着他同事像个扫地机器人似的飞驰而过,根本没工夫回他一个眼神。


    ……


    庄徽声将自己掖在花里胡哨放满赝品古董的屏风后,凉菜端在手里都快捂热了,也想不出个万全的自保之策。


    算了,现在躲着能做的不过是给盘子上多印几个自己的指纹。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出去,低着头,尽量不往那桌看。


    “您好,您的老六……”


    操。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二十三桌的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看他关介,汤琳,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的,汤琳的老公吧。


    关介的眼神更是顺着端盘子的那只手一路上攀,经过系着双耳结的腰,最终定在庄徽声脸上。


    “老醋六样,慢用。”


    庄徽声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落荒而逃。


    三步两步逃离他认为的关介的视野范围,不曾想关介那桌对面就是面装饰玻璃,茶色背景能将庄徽声的身影反射个一清二楚。


    “那人你认识?”见关介的目光至少粘在庄徽声身上不下七八秒,关迅问道。


    “不认识,和我邻居长挺像。”关介举杯抿了口凉水,而遂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扬声:“服务员。”


    庄徽声刚把托盘放回后厨,手在围裙上揩了把水,听见有人叫他,条件反射地迎上去,毕恭毕敬地站好:


    “您好。”


    走到桌前,他才看清叫他的人是谁。


    关介靠在椅背上,表情稀松平常,指了指桌上的虾滑:“把这个下了吧。”


    庄徽声悄悄剜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吧?


    他当然没那个胆量说出口,只能捏着长柄杓,一坨一坨地把虾滑搓进锅里。


    关介没有看他,为关迅和汤琳各倒了杯水递过去。


    庄徽声处在一个微微俯视的角度,能看见关介晦暗分明的脖颈、喉结,和被铜火锅表面反光映上色泽的锋利下颌角。


    关介的侧脸锋棱标致,给人一股生性凉冷之感,在来者皆是满面油光的火锅店,他甚至连镜片都是通透的。


    不是,你是怎么顶着这么一张帅脸不干人事的?


    “行了,”关介说:“先下一半吧。”


    丫的,我想给你这一盘搓成一整个球!


    庄徽声在心里骂了一句,把勺子往盘子里一扔,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庄徽声觉得自己被点了名。


    “服务员,把剩下的也下了吧。”


    “服务员,给我们加点汤。”


    “服务员,帮我们火开大点。”


    ……


    每句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庄徽声每次过去,都能对上关介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汤琳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


    还好她没认出来。


    庄徽声瞪了关介一眼,趁着经理同事不注意一个滑步躲进洗手间,选了个靠里的挡板藏了进去。


    而关介循声朝那边望了望,心下了然。


    “你们先吃着,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安静。


    灯光幽黄不失明烨,仿木质纹路的复古洗手台面崭净,不见半点水渍,竹笛曲从掖在天花板角落的小音箱里淌出来,和外面大厅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关介别有二意地洗手,水流打在瓷池上,哗哗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慢条斯理道:“某些人打算在厕所里躲到打烊?”


    隔间的门“砰”地推开。


    木门还因为弹簧减震装置过于灵敏回弹回来,差点打到庄徽声的鼻子。


    庄徽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关介:“我、上、厕、所。”


    “上了二十分钟?”


    “你管我?”


    关介抽了张纸,优雅地擦过每个挂着水珠的指尖。


    “没管。”他说:“就是问问。”


    庄徽声满脸的黑线,被噎得说不出话,像是吞了一碗苍蝇。


    小隔间高出地面两个台阶,庄徽声撩起裙摆下去,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几步道走得乱七八糟。


    关介伸手探探洗手台,确认没有水渍,后倚上去。


    他抱臂斜睇庄徽声,见工作服马面裙系在他的细腰上,将他整条腰线拉高,啼笑皆非。


    “该说不说,”关介扯出个戏谑的笑:“你穿这裙子挺合适的。”


    庄徽声从镜子里剜了他一眼,而后突然转身,逼近一步。


    关介倏地收回悠闲交叠在胸前的双臂,手后撑在洗手台上。


    “嘘我悄悄告诉你,我现在其实在录真人秀,就是体验普通人日常工作那种,身上全是微型gopro和收声设备,” 庄徽声不顾怪异的姿势,凑近关介,食指竖着抵在他嘴前:“你,离我远点,少说点话,不然……不然明天咱俩绯闻传得满天飞!”


    关介看着他煞有介事的神色,没说话。


    几秒后,他偏过头,笑了一声:“真人秀?”


    庄徽声点头,一本正经。


    “行,我也好沾你的光,来日星途坦荡。”


    关介收回被他压在洗手台前的手,正正衣领踱步到门口:


    “我来之前,在小区门口遇到个学生,打车到家门口了,手机里没余额,不想把这么尴尬的理由告诉司机,就骗司机说没有网,我上前以开热点让她连为幌子加了她好友,帮她付了车钱。”


    关介停顿,故作思考状:“之后我就想,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都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死要面子呢?”


    庄徽声的表情僵了一下。


    “行了,你继续录你的真人秀。”关介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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