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找到了!庄徽声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喊给谁听:“特正经,你放心。”


    他挂断视频,看向那堵墙,站在原地等手机屏幕暗下去。


    十分钟后。


    庄徽声站在601门口,左手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外卖盒,右手搂着鼓鼓囊囊的垃圾桶。垃圾桶里装着两个空可乐瓶、一团废纸、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泡面盒。


    第一次在半夜,开局就是那么难以启齿的误会;


    第二次在清早,一句“早上好”,一句“嗯”;


    第三次……


    庄徽声盯着泡面盒里的汤,时刻提防着不要洒出来,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把两个外卖盒小心翼翼摞在垃圾桶上方,腾出左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中间有停顿,和他半夜录音被找上门之前听到的第一次敲门声一样。


    咚咚咚咚


    601迟迟没有反应,庄徽声也连敲四下。


    咚咚咚咚


    门突然开了,开了条门缝。


    庄徽声毫无准备,脚下零碎地向后退了几步。


    在他有限的视角里,关介半张脸掩在门后,头发还没全干,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淌,洇进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里。


    关介还是那身深灰色居家服,但领口没扣那么紧,最上面的扣子是松开的,露出的一小片锁骨,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泛着一点潮湿的亮。


    他看见庄徽声,眉头极其轻微地拧了拧。


    “那个,”庄徽声把目光往上挪,落在关介脸上,笑容灿烂得有点假:“你家垃圾袋能借我一个吗?今天太晚了,楼下超市应该关门了。”


    走廊的声控灯很给面子地亮着,把两人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


    “垃圾袋,”庄徽声扶着歪在桶沿外的外卖盒,和垃圾桶“亲密”得有点诡异:“就那种装垃圾的塑料袋,稍微大点的,我想给这些扔下楼,家里太乱了。”


    关介的视线从庄徽声脸上移到垃圾上,又从垃圾移回庄徽声脸上。


    “你敲我门,就是为了借垃圾袋?”


    “对啊,”庄徽声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无懈可击:“我这么些东西,还汤汤水水的,一趟也拿不下去。”


    “但为什么,要连人带垃圾一起来?”


    “……啊?”


    对啊,为什么呢?


    庄徽声正寻思,没觉察到泡面盒的歪斜角度越来越大,一小绺褐色液体顺着垃圾桶外边缘晃晃悠悠地滑下来。


    关介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和庄徽声拉开了点距离。


    体面,克制,且嫌弃。


    “抱……抱歉!”庄徽声往里收手,迅速给那堆垃圾放下,消除隐患后抬眼向关介讪笑。


    关介没说话,但把门开大了些。


    “等着。”


    他转身往里走。


    庄徽声站在门口,趁关介背对自己,快速扫了眼601的客厅。


    灰白配色,极简,冷淡,和他想象的差不多。沙发后身的墙上贴着仿北欧白枫的墙纸,清明敞亮。飘窗前放着盆珠光翠色的千年松,茶几上摆着一套玻璃杯具,码得整整齐齐。沙发右侧的玻璃门橱柜里,金粉磨砂原木边框的奖状老气横秋地摆了一排。


    玻璃有点反光,庄徽声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想分辨清楚上面的汉字。


    “优秀青年教师……”


    庄徽声歪头,努力把反光避开。


    “……关介。”


    关介?


    庄徽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登时睁大。


    柒夭把稿件甩过来的时候,他点开文件往下划拉,在最后一页看见过那个名字“撰稿:关介”。


    当时他还脑补过,能写出“教育,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的,怎么也得是个……


    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头发花白,笑容和蔼,说话慢条斯理,一边讲课文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学生。办公室里摆着茶缸,可能还养了两盆绿萝。你走在校园里碰见他,他会冲你点点头,笑一下,然后背着手慢慢走开。


    庄徽声甚至脑补出了他上课的样子讲台上放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老关老师讲两句,低头抿一口茶,再抬起头来,慢悠悠地问:“同学们,这一段,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底下的学生举手,他笑着点头:“好,你来。”


    ……


    而这一瞬间,“关介”这个名字从玻璃橱柜里掉出来,竟然落在他邻居的脸上。


    庄徽声突然觉得好想笑。


    这个世界可真他妈有意思。


    “给。”


    庄徽声猛地抬头。


    关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拿着一卷黑色垃圾袋,正站在庄徽声身侧,目光顺着庄徽声的视线,落在橱柜玻璃门上。


    “够吗?”


    “够了够了!”庄徽声感到被抓现行,脸上有点挂不住,讪笑着接过垃圾袋:“谢谢谢谢!哥你真是好人,我回头还你。”


    “不用还。”关介打断他,语气和表情一样淡。他后退半步,手搭上门把,意思很明显,东西给你,你可以走了。


    庄徽声站在门栏外,干笑两声挤出来个“行”,脚下没动。


    还有正事没干。


    “那个,哥,”庄徽声脑子飞速转了两圈,开口:“我能问你个事吗?”


    关介的手停在门把上。


    “说。”


    “你”庄徽声微微抬眉,目光往玻璃橱柜的方向一瞟:“你是老师啊?”


    关介诧异地看了庄徽声一眼,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只是“嗯”了一声。


    庄徽声等了两秒,发现关介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


    “教什么的?”


    “语文。”


    “语文?哦”庄徽声拖了个长音,脸上表情生动起来:“难怪。”


    关介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抱臂看着他,没说话。


    庄徽声被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演:“我就说嘛,你身上有那种……那种……就是那种……”


    他卡壳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编不出来“那种”是哪种。


    关介还是看着他,眼神和表情都没变。


    但庄徽声总觉得,那镜片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眉毛,可能是眼皮,可能是某种在想“这人到底想说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那种……老师的气质。”庄徽声终于憋出来一个词:“要不我怎么一看见你就紧张。”


    关介“嗯”都没“嗯”一声。


    天直接聊死了,半截话硬邦邦地摔到地上。


    空气骤然安静的两秒内,庄徽声挂着尬笑,后悔为什么不有话直说,非要没磕硬唠。


    “还有事吗?”关介淡淡开口,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单纯在问。


    “有!”


    庄徽声攥着那卷垃圾袋,大脑飞速运转,抢在关介耐心耗尽关门之前组织好措辞。


    “你,”他踟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有多余的领带吗?”


    在关介用看怪人的眼神看向他时,庄徽声先发制人地解释:“我明天临时被安排了个活,要去一个……稍微正式一点的地方,想着给人家留点好印象,我没什么正装,就一件白衬衫,我寻思打个领带,郑重点嘛。”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


    大晚上,敲邻居门,借完垃圾袋借领带,再说一堆意义不明的话。


    这关介老师没把他当神经病轰出去,已经算是涵养好的了。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又暗地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


    庄徽声在那一闪里,看见关介的眉头影影绰绰地动了一下,但不像是皱眉。


    “你说的那个地方,”关介顿了顿:“离这远吗?”


    庄徽声一愣:“啊?”


    怎么他也开始说意义不明的话了。


    “没事。”关介没继续问,转身往里走,再回来时手里拎着条藏蓝色领带。


    质感很好,一看就很“郑重”。


    庄徽声伸手接过来。


    领带垂在手里,丝滑,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对上关介的视线,那张脸就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


    关介的湿发自然风干了大半,发梢微微反翘,被走廊的灯照出一点暖色的反光。


    庄徽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一手攥着领带一手攥着垃圾袋,嘴角又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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