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队长是个中年人,满脸岁月横纹,听到后也只是顿了两秒,没问别的。
“怎么称呼您?”
“关介。”
四年后
601。602。
两扇门都关着。
关介站在六楼平台,把行李箱立在601门口,等房东爬上来。
走廊的声控灯是灭的,他没跺脚。
这是个二十四中附近的老小区,汤琳为方便他通勤,特地为他租的,有些年头了,电路总故障,电梯也是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叔,我对门这个邻居是个什么人你知道吗?”关介随口问了句,不轻不重的话在拢音的楼梯口回荡。
他不知道到自己为什么会往602那边多看好几眼。
也许只是因为那块显眼包脚踏垫,白底黑字,粗体标题赫然写着“国家一级保护废物”,下面仨圆圈,头顶分别是
“快递”
“外卖”
“施舍”
……什么人这都是。
关介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哎呦关老师,别说您这体力真好,我这空手爬六楼都要老命了!”房东是个憨厚小胖,从楼梯口冒出来,呼哧带喘,手里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响。
他把气喘匀,顺着关介的目光看过去:“……您问对门啊?”
钥匙声停了。关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房东不管这些,一脸“你可算问了”的神情,喟然大叹一声后滔滔不绝:“一小年轻,搞艺术的吧,我也不清楚,染了个黄不黄灰不灰的头发,天天神叨的。这垫子上周才换,保洁差点给他扔了。”
关介把目光从垫子上收回来。
“……艺术?”他嘴角动了动,“行为艺术吗?”
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真的在问,还是随口接话。
“何止啊,之前听人说,这小玩意还半夜闹动静,呜了哇啦的,给警察都招来了,不知道在干嘛。”房东一边说,一边从那串钥匙里挑出601的那把,捅进锁孔。
没拧动。
他朝关介讪笑:“这锁有点涩,老房子嘛都这样。”
关介没说话,看着房东跟门锁较劲,钥匙在锁孔里磨出生涩的声响。
“住久了就顺手了。”
他没接这句,考虑之后有时间了去换把指纹锁。
门开了。
“他人怎么样您知道吗?我是指素质、性格之类。”关介搬行李进屋。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其实见他次数也不多。”房东揭开家具上的遮尘罩:“但应该也是租房子住的,回头帮您在群里打听打听啊关老师。”
手机响了,铃声打断关介没来得及说完整的“没事,谢谢,不用了”。
“叔,我先接个电话。”
关介直接来到阳台:“您好,我是关介。”
“小关,我是汤琳,给你安排的房子怎么样?”
汤琳,二十四中的教导主任。
阳台是全包落地玻璃,关介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邻着条小马路,这个点没什么人车。
“目前很好。”关介简言。
“一会有时间来趟学校吗?刚刚给你发消息也没回,应该是忙,没看到吧?”
“抱歉。”关介切屏出去,才看到聊天框上的红点。
“是这样的呀,我们需要新录一个学校宣传片,交给市里的公众号,时长五分钟,需要写个稿子,你下午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趟,和领导们开会商量商量?”
“好,我尽快。”
关介收好手机匆匆出门,走到楼梯口时,那垫子又咋咋呼呼地撞进视线。
“国家一级保护废物”。
他站住了,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并排放进“施舍”那个圆圈里,端端正正。
行为艺术,值得打赏。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意识到了。
晚上十点半,火锅店刚打烊,大剩几盏廊灯。
身着汉服工作服的男生带着一脸社畜的怨气,摸钥匙开了自己的柜门,从左胸前摘下标有“庄徽声”三个字的名札,撇到柜子最上面的格里。
他染着不算张扬的冷灰棕发色,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徽声,这几天辛苦你了,早九晚十的。”女经理拎着钥匙从他身侧走过。
“没事,应该的。” 庄徽声脱掉长到及地的黑色下裙,抟吧抟吧塞进柜子里:“我上个月请了那么多天假。”
上个月请了七天。五天在录剧,两天在补觉。
他接了部广播剧,还是主役,时间很赶。他录着这一期的干音,后期做着上一期的音效,编剧就打磨下一期的剧本。
庄徽声把背包甩到肩上:“走了啊姐。”
“嗯,路上小心。”
末班车很空,庄徽声挑了个面朝车头的靠窗单排座。
车载灯管发紫,吝啬到只肯照亮正下方那一小块地板,以至于庄徽声整个人都在光线之外。
窗外连阳的夜景往后滑,灯红酒绿,跟他没什么关系。
庄徽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掏出手机,点开柒夭发来的文件。
下午发的,他当时忙着端盘子,没来得及看。
加载图标转了三圈,白屏终于变成密密麻麻的字。庄徽声下拉浏览,表情逐渐从困倦,到惊醒,再到凝固,而后狰狞。
……五百字?
四分钟?
两分钟都在喘?
庄徽声通体一颤,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车在黑暗里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不远不近的半个月前,他在六楼完全沉浸剧情地扯个嗓子大喊大叫,楼下邻居以为楼上独居男大学生在家里遭遇不测,在脑补了他不下十种惨状后关切地替他报了个警。
那个晴朗无风的夜晚,他裹个睡衣,踩着东北大棉拖和两个人高马大的特警在自家门口大眼瞪小眼。
庄徽声甩甩头,将那画面清出脑子,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那五百个字还躺在文档里。
行。
专业素养。
钱难赚屎难吃。
“?”
庄徽声正要进屋,感觉踢到了个什么东西,骨碌骨碌滚动,在昏暗的楼道里发出过于清脆的声响。
硬币?
庄徽声弯腰捡起来,顺手摸开屋内的灯,借着光线看见脚踏垫“施舍”下的圆圈里,还安安稳稳地躺着另一枚。
谁放的?
走廊空无一人,庄徽声将两枚来路不明的钱财平摊在手心,悻悻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到空了大半个月的601房门上但一直没见人搬进来,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
他壮起胆子向对门靠过去。
601房门紧闭,但门把手上没有灰了。
有人搬进来了?
什么时候?
今天?
庄徽声精神正高度集中,手机铃声偏就五雷轰顶一般骤然炸响。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囫囵将攥在手里的俩钢拍上鞋柜,背手关门:“喂,柒老板,我刚到家。”
“剧本看了吗?”柒夭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但精神头十足。
庄徽声手头动作顿了一下:“看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适合晚上录?”柒夭在电话那头发出呜呜哼哼意味不明的笑。
“……”
庄徽声说不出话,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换到手里。
屏幕上柒夭的名字亮着,头像是一张猫的照片,橘猫,表情欠兮兮的。
庄徽声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坐下开机,在电脑上打开剧本文件,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本能地眯眼,像眉心被人凿开一道口子,白光灌进去
单个看,都是方方正正的中国汉字;但连起来,怎么一个个都笑得这么……荒淫呢?
“柒老板,”庄徽声换了个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卑微:“下次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