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卷只羊
诊断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dsd),考虑共病有:持续性抑郁、恐慌症、边缘型人格。
......
2029.8.10
今日咨询过程中感受到患者强烈的绝望感。
咨询过程中患者情绪调节困难,反复强调那枚被洗净的纹身,无法接受自己洗掉纹身的选择,咨询过程中情绪明显波动,无法顺着引导去思考。
话语间有自杀倾向,应联系其家人时刻注意。
盛世弋想到,出国后第一次联系上卢昀清,提出再见他跟他想谈谈的时间是29年8月23日。
往下翻,时间是两个月后。
标题写道:患者自杀未遂后首次咨询。
盛世弋的心被狠狠揪紧。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如果,那一年他来旧金山,卢昀清不是故意不见他呢?
如果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能来见他呢?
此时此刻,就算是刀子他也要往下吞。
盛世弋深吸一口气,扫过那些黑字。
背景。
8月23日,患者在公寓中烧炭自杀。未遂,半途主动冲出房间向公寓管理人员求救,住院治疗后暂无生命危险,但记忆出现丢失现象,抑郁倾向严重。
咨询结束,感受到患者深切的疲惫,同时从谈话中捕捉到患者因“他”(一个用“他”来替代的重要的人)而产生的求生意志,可以从“他”这个角度出发,唤醒患者的求生欲望,保持稳定和希望感,避免患者被绝望吞噬。
之后的咨询,乔便频繁引导卢昀清提起盛世弋。
如何爱上他,如何接近他,如何争吵如何犯错分开。
想见盛世弋。
乔鼓励他可以试着远远看一眼,如果害怕盛世弋没有原谅的话。
一月后的咨询,卢昀清说自己回国,在盛世弋公司楼下等了两天,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咨询结果:患者情绪明显向好。
之后每年的记录,都有卢昀清回国后情况转好的记录。
但没过多久,病症又会反复。
乔观察着盛世弋的反应,看着他泪流满面地抬头问自己:“昀清怎样才算好起来?”
乔说:“来我这里的所有患者都是心出了问题。”
盛世弋蹙眉看向她,这是当然,无需强调。
“我不是说抽象的心理状态,而是作为人体器官的心脏。”乔继续说,“健康的心脏应该拥有调节的能力,能够适应所有情绪。比如悲伤后能够恢复开心,愤怒后重回平静,几个小时或几个月,由事态严重性决定。”
“vincent持续了很久的状态是面对所有情绪都用冷漠的态度应对,他只想不再被情绪左右,但无法感受各种情绪包括痛苦,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不再感受得到快乐。什么时候他在恰当的时间产生恰当的情绪,并在情绪过后仍能恢复正常,那就是恢复了。”
盛世弋着急道:“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的心脏健康起来?”
乔让他看最后那页咨询记录。
一周前,从国内离开后回旧金山,他第一次跟乔见面。
乔在咨询记录最后面写道:患者被局限的认知开始变得宽阔,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做这些,也可以做那些,感受到充足的安全感,情绪发泄后没有陷入羞耻之中。
能感知到越来越多的情绪,表达越来越多自我的需求。
知道做了糟糕的事,却没有陷入愧疚无法走出。
回避行为消失。患者主动表达对生活有掌控感。
患者开始获得有效情感支持,但还需持续观察6个月以上。
盛世弋松了口气,问:“他是不是好多了,不会再有自残的念头了对吗?”
乔说:“他跟上次见面时变化很大,变得很积极主动,坚强不少,这其中家庭和恋人对他的影响巨大,如果他长期处在一个安全的、被保护的环境里,我相信治愈是完全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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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点玻璃渣了
第55章 尘埃落定
从乔的咨询室出来,盛世弋在诊所门外站了很久,大脑短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他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
东一块西一块,一点点拼凑出一个裂痕清晰的卢昀清,他站在盛世弋面前,盛世弋抬手抚上那些裂痕。
陈旧的伤口就不再是伤口了吗,就不会再疼了吗?
盛世弋终于明白卢昀清为何迟迟不肯完全将自己托付,明白他的顾忌。
他不想再在爱人面前佯装完美,把自己的痛苦挣扎和阴暗念头完全藏起来,变成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完美情人。
面前这个爬满裂痕的卢昀清对他说,你现在知道了我的所有好跟坏,看透我的本质,你的目光穿透我的灵魂。
如果你现在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厌恶我的缺陷,你可以随时离开。
盛世弋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给卢昀清发信息:见面吧,我们谈谈。
他抬腿往前走,将那个碎掉的卢昀清留在身后。
夜晚,haight st.街区的fogbook书店已经打烊,盛世弋下了车往前走,远远地便看见卢昀清坐在书店门外的长椅上,街道昏黄的灯光投在那道灰白的人影身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审判。
见到他,盛世弋才重新感知到时间,天色暗沉,原来他跟乔谈了这么久。
他走近了叫他:“昀清。”
卢昀清抬起头。
盛世弋的脸上没有卢昀清预想中的震惊、怜悯、退缩,甚至没有过多的悲伤。那对总是盛着温暖笑意的眼睛,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情深义重。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平静之下涌动着难以丈量,沉重而温柔的力量。深处有一种穿透灵魂的了然,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静,以及磐石般的坚定。
卢昀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你都知道了?”
“我是不是很糟糕?”
“你……后悔了吗?”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丝微弱的:“世弋。”
盛世弋在他身边坐下来。
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盛世弋又调整姿势,膝盖也跟他的贴在一处。
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卢昀清紧握的拳头上。
那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瞬间灼烧了卢昀清冰封的神经末梢。他控制不住地想到二十岁的盛世弋在车后座攥紧他颤抖的手、发病时慷慨地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无数画面闪回,卢昀清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盛世弋感受到了,于是用双手坚定地包裹住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将它们完全纳入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
心意相通或许不需要千言万语。
一个动作就够了。
卢昀清看见那对眼睛,目光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大地般厚重包容的爱意。他看到了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破碎脆弱的,带着伤痕的,却被他温柔地包裹着。
“我从前一直感觉看不透你。”盛世弋说,“你为什么总是心神不宁,为什么总是毫无预兆地消失,总是不舒服,但不会发火不会难过,完美得像是为我量身订做。”
“因为看不透,所以不安,没有经验,所以用冷暴力和争吵去试探你的底线。后来我想直到你所有的好与坏,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想跟你长久的在一起。”盛世弋呼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卢昀清说,也对面前充满裂痕的卢昀清说,“谢谢你告诉我一切,了解你之后对我们之间的相处很有帮助,我会陪你面对所有事情。”
卢昀清说:“你以后也许会厌倦我,但我很想努力试一试,我能做好的。”
盛世弋笑了:“你这么说我好高兴啊,但没关系的,现在就很好啊,有些事做不好也可以,不用对自己太严格。”
“所以,” 卢昀清想问“所以你还愿意接受我吗”,但后半句哽在喉咙里。
盛世弋读懂他未尽的话:“你看着我。”
卢昀清转过头。
盛世弋微微前倾,轻轻吻上卢昀清的额头。
分开一些,呼吸在咫尺间缠绕,盛世弋的眼神纯粹坚定,对他说:“宝贝,你不再是一个人啦。”
很长时间卢昀清都在试图寻找惊恐的对立面,误以为是麻木冷漠,此刻却觉得惊恐的对立面应该是盛世弋。
没有释怀也没关系,无法复原也没关系,只是告诉他现在就很好,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和羞耻,被他融化、托起。
一滴滚烫热泪毫无预兆地从卢昀清紧眼角滑落,在脸颊一闪而过,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长久的压抑铸就的高墙终于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垮。他紧紧抱住盛世弋,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怎么变成哭包了。”盛世弋在他后背来回抚摸,“宝贝,好多人在看我们呢。”
卢昀清抗拒地将脸埋得更深,盛世弋笑出声来。
他看着面前充满裂痕的卢昀清往后退,淹没在温暖的光线里,无声地,跟他们道了别。
人来人往的车流声和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只有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卢昀清冷静下来,在盛世弋肩膀蹭掉眼角的湿润,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只丝绒盒子。
“现在可不可以给我戴上。”
“愿意效劳,宝贝。”
盛世弋接过来,打开,将那枚戒指摘出来。
牵起卢昀清的手,将戒指稳稳套进他的中指。
端起来放到眼前看,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比想象中更适合这个精致的小玩意儿,盛世弋强势地说:“戴上了就不可以后悔了噢,以后不管吵架还是怎样都不能摘下它哦。”
卢昀清乖乖点头:“我不会的。”
“哎呀,真乖。”盛世弋又亲了亲他,“最后一件事,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在这里见面吗?”
卢昀清看着他。
“29年8月25号,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个人跟我说,想要在这里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