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然而,作为电影的主演,时见始终诡异保持着彻底的沉默。


    社交平台上,他根本不经营的账号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三百二十七天前。那是一条自动发送的系统消息,评论区早已被“你在哪”“还好吗”“出来说句话”淹没。


    『时见真是天才吧,连拍两部电影,两部都拿了大奖,天。怎么不见时见露面?』


    『公司给他雪藏了?』


    『别开玩笑了,雪藏时见是我近十年在娱乐圈听到第二好笑的事,第一好笑是上次耀景地震全娱乐圈乱成一锅粥。』


    『哇,这么好的消息换谁不得一蹦三尺高,他是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


    讨论从线上蔓延到线下。


    r-media的官方回复更是惹恼了所有人:


    【时见先生由于个人身体原因暂停工作,感谢各界关心。】


    媒体运营接连收到大量电话,甚至有粉丝到附近分公司楼下举着手幅抗议。影迷纷纷质疑为何不给时见安排活动,要求r-media给出明确回应。


    巨幅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喧闹画面。


    这就麻烦了。


    时见试图冷静分析。


    为了不再像从前一样带着角色一起慌乱无措,这两年他试了很多办法来消解自己。不出门也可以,他能从书里寻找答案。


    在阅读得来的知识里,他努力说服自己:观众移情是正常的,但他不能被这份移情绑架。他对观众的责任止于镜头前,镜头之外,你是你,我是我。


    可这套理论可行的道理在真正的“实战”中并未劝服他自己。


    看着挤在公司楼下的影迷,时见忍不住想看清那些举着他名字的人,但眼球颤动无论如何聚不了焦。


    宋以舟给他看完了全程。


    “正常的回应路径有两种。第一,由我们发布获奖通稿,你配合宣发。第二,安排一次独家专访,你来回应。”


    钻石链条刺痛手指,时见面无表情听完了。


    都很糟糕。他不想从中选择。


    如果说对电影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时见想,是对所有因电影角色喜欢“时见”的人的愧意无措。


    面对镜头说些违心的话去表演“很好”,就更是恶劣。


    他无法回应他们任何期待。但也做不到完全无视这些因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爱”而自发维护他的人。


    可是……


    手机铃响。


    “褚小姐。”时见接过电话。


    他想,他明白褚晃的意思。


    褚晃的声音冷淡:“怎么样?想好了?”


    时见当然不会在意这样的冷淡,他说:“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就在这里,我有些话想说。”


    他指的是公馆。不是哪里的演播厅,又或哪个酒店的发布会现场。就是这里。


    手机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褚晃再开口时,带上了说不出的疲倦:“时见,你清楚我为什么不再强行推动你,我不是强盗,更不屑于争取你这样自甘堕落的人,如果你确定,我不会阻止你。”


    “抱歉,褚小姐。”时见的声音很平静,“即便在我自己和他之间做选择,我想,我也会选他。”


    他想,这也不完全准确。


    目前为止,褚昀已不是他人生里的一个选项,而是他人生里的坐标。没有褚昀,他可能连“自己”在哪都找不到。


    褚晃冷笑了一声:“你真是没救了。”


    时见想,他一直都不需要救助。


    “既然你决定了就尽快吧。我不想再替你收拾这些毫无收益的烂摊子。”


    褚晃冷漠说完,本该挂断,但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终于问他:“时见,你真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时见想,如果是指名利、奖项又或站在行业之巅被巨大射灯照耀着睁不开眼、戴上属于角色的王冠,那的确没什么好抓住的。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未给他带来任何真实触感。


    而时见想要被真正的人看见、在意,想要贴近爱人的颈侧,听他口中冒出来的声音。


    那么,因为电影或角色喜欢他的人,喜欢的真的是“时见”吗?


    恐怕未必。


    他们没同时见说过一次话,没同时见共同生活过哪怕一天。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时见什么样子,他们喜欢的“时见”,不是时见。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他有期待。期待他继续演好那样的角色,期待他成为他们心中的样子。


    时见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反感从何而来,但他好像天然不想要任何人的期待。


    在表演的时候,角色不需要承担任何期待。哪怕有人期待,时见也可以忽视。因为角色由他控制,时见本身不会拒绝,但可以代替角色拒绝。


    在这个过程中,观众把角色和他本人混淆了。那和被人期待“成为某种人”没有区别。


    彭树不会种花,傅弦止不会沉默。


    观众把角色当成了他本人,于是真实的他就此消失。


    唯一承认时见存在的人、不会期待时见的人,很反直觉,但确实是褚昀。


    褚昀明确告诉他:我爱的人不是你。他告诉时见,你需要扮演另一个人。听起来比任何观众都残忍。


    但大部分时候,褚昀允许时见存在。


    种花、种草、看书、沉默,像是褚昀控制之下的结果,但恰恰相反,是时见喜欢。


    褚昀是危险的,但他刺痛时见的方式,是时见可控的。


    区别就在这里。


    观众把时见当成角色来爱,误以为他就是那个人,于是时见被吞没。


    褚昀把时见当成替身来对待,他清楚知道时见不是童桦,反而在这个清晰的边界之内,看见了时见自己的样子。


    他不爱时见,就必须承认时见存在。


    如果他不承认时见,就不会一次次让时见痛苦。


    被当作“另一个人”来爱,是消失。被当作“替身”来对待,反而还能做自己。


    时见可以承认自己没有“自我”,所以他顺从。但只属于替身的痛苦褚昀不爱他,这份落空不是童桦的,不是角色的,不是任何人的恰恰是最“时见”的东西。


    痛苦越纯粹,他越清晰触到自己。


    他为这份只属于自己的痛苦着迷。


    他喜欢褚昀给予时见的,“时见”的痛苦。


    “褚小姐。”时见终于回应,但没回答问题,反而像是在安慰她,“你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他再受到伤害。”


    “最好是吧。”褚晃放弃继续与他沟通,“你抛弃人生、事业、一切正常人该有的生活,只是为了褚昀,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真的很可笑。”


    “当然。”时见顺着她说,“我知道。”


    “你还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


    他只会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平常的地方,对着一台摄像机,用时见的日常,说时见想说的话。


    然后,一切就会结束。


    或者,一切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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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窄门》


    第69章 可他必须爱我没有选择


    “大家好,是我。”


    时见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在自己最常在的地方,被最常接触的事物环绕着,开诚布公。


    真正的他。


    “最近都还好吗?”


    植物丛中,光线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


    时见坐在镜头前,对着那里笑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自己养的,有些种了很久,已经陪我很多年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于是选择介绍身边的植物。


    “这株是羊齿,刚到这里就枯黄了,我很头疼,请教了园艺师傅想办法救治,过了很久,有一天早上我看见它冒了新芽。”


    那是他们刚搬到公馆没多久,从公寓搬到公馆,像是暗不见天日的鸟有了一片真正的林原。


    即便这里也有边界,但时见只需要拥有这一小片天空就可以,抬头看见的不再是华丽的屋顶,而是太阳。不必等听见铃声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控制不住向门走去。


    “那段时间其实挺糟糕的,我什么都没做好,又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公寓真的很高,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无数次俯瞰世界,看见的是天际线,时见总克制不住想要走过去,在触到冰凉的玻璃时才惊醒,匆匆后退。


    那里的风是在机器里循环过后的新风,那里的温度是四季恒温恒湿的科技平衡。


    无法走出这间空旷平层的时见,只有在每天十点钟缩在一角,高大的人坐在地上,诡异团成一团,将头埋进膝盖艰难环抱住自己,晒那片也许转瞬即逝的太阳。


    褚昀的脸色与日难看,那是当然的。


    没有主人会愿意看见自己圈养的宠物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时见绝对不想要违抗褚昀,更不想从褚昀身上看到任何因他而来的负面情绪。


    他应该始终在尝试着想要勾起嘴角,但应该都很难看,所以褚昀的脸色也常常那样阴沉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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