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褚昀忽然停下,回身看李知夏,心情倒显得很不错。
“到底下不下雪了?”他问。
但好像没等李知夏回答。
他不耐烦“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嘟嘟囔囔:“不然往天上打几个什么雪弹之类的,有那种玩意儿吗?下雪这事儿归谁管?联系谁?”
随即又想,还是忍耐一下,等自然雪更好。
“少爷。”李知夏垮着个脸。
他想到没有跟姜恪言汇报少爷拒绝褚先生的正经理由,就头皮发麻。
褚昀笑了一声,好脾气又懒洋洋给了他个回复的理由:“告诉咱们褚先生,我在等下雪呢,周扬不是说要在公馆看烟花吗?”
李知夏忽然停下,竟然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先生要回来了。
但这理由,能原样跟姜老师说吗?
“知夏!”
李知夏惊跳,大声应了,噔噔几步追上去。
“这件怎么样?”
很帅。
“这件呢?”
更帅。
“选哪套更好?”
每一件都帅。
李知夏严肃做客观陈述,的确很帅。
“少爷,要联络先生吗?我们去接先生吗?”
“谁告诉你的?我很忙。”褚昀在身上比划着丝质衬衫,扬眉瞥他一眼:“谁准你给他打电话?他自己没有腿,不知道该回哪儿吗?”
李知夏动动唇角,不敢顶嘴。
好吧好吧,希望少爷不要临时改主意,航线不好安排又要生气……
“没出息。”
听完汇报,褚冕面无表情做出评价。
褚冕阻止姜恪言继续说下去,听“在等雪”这样的话,简直无异于往耳朵里倒核废料。
不怎么皱的眉心都微微蹙起。
冬天来了。
时间的洪流无声无息。
从褚昀身上得到的生命很快随着“童桦”的名字消逝。
在作为傅弦止存活的这段时间,时见头一次止不住出戏。
他脑袋里盘旋的不再全是小提琴的音符。
【梦想?】
应该不是梦想吧。时见没梦什么,也从未想什么,他只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去体验完全不同的人生。
不是时见,不是童桦。
“再来一条。”
【他现在能安然站在你的片场拍戏,是因为我愿意看他演戏,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或者艺术。】
“再来一次!”
【如果我不想看了,他就只能退出。】
镜头前的演员,惨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嘴唇无意识颤抖,额头渗出大滴冷汗。
视线飘忽迷茫,胸膛剧烈起伏着。
在夜里,摇晃着腰滴落汗水的褚昀,在他身上起伏急喘,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跳动,要撞破胸口的皮肉,从里面冲出来去拥抱他了……
童桦
褚昀是他的药。
但这剂药在治愈谁,杀死谁,时见分辨不出。
傅弦止被他伤害了吗?这个和原来世界完全无关的人也被牵连了?
郑远声意识到不对,立刻举起手:“暂停一下。”
“还好吗?”他大步走到时见面前:“休息一下再来?”
时见没有反应,慢慢喘息着,盯着虚无的某一点。
他在说什么,郑远声凑近了才能听见。
“对不起……我做不到……”
对不起谁?做不到什么?郑远声不知道。
迄今为止,时见能给他的一切都超出了预期的好。
“你做得很好。”郑远声一遍又一遍重复。
不是安慰,是事实。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挥之不去的声音在脑海里穿梭,郑远声笃定的“信任”成了对时见施刑的万箭穿心。
舞台上的冷光重新聚焦在代表新时代归来的艺术家身上。
傅弦止闭着眼睛,不知安静多久,终于拉开琴弓。
琴音如丝,低回,压抑,接着以意料不到的转折猛烈撕扯,音符在哭泣,呐喊,挣扎。
琴的主人泪水无声滑落,过往从前一幕幕闪过,死去的挚友归来,令他猛然睁开双眼,紧紧盯着坐在三角钢琴前的好友。
额头青筋暴起,身体随着旋律剧烈颤栗,像是其中的灵魂即将被彻底撕裂。
手里拉动的琴弦是被时代裹挟一步步逼至绝境的自我。
是星的坠落,是人的死亡。
弦音高涨到极致,戛然而止,世界顷刻坍塌,只剩死寂。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倒了下去,如被命运席卷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汗水,泪水,喘息。
时见闭上眼睛,身体沉入无底的深渊,终于放任自己,跌入等待已久的虚无之中。
“杀青”两个字轻飘飘悬在半空,欢呼笑声,掌声鲜花接连涌来,一刀又一刀锋利斩断他和傅弦止最后的联系。
他失去了一切。
时见缓缓低头,看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看它是如此陌生。
杀青了。
该做点什么?
应该说点什么的。
他有经验的,扮演一个人这件事,他很有经验。
但结束扮演一个人,又有点陌生。
彭树是怎么结束的?似乎是褚昀赶走了他。
童桦还是现在进行时吗?时见不太确定。
那么傅弦止……应该找到褚昀,将他驱逐,重新找回童桦的。
“做得好。”好像是导演的声音。
时见在笑。
应该是在笑。
杀青了。
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做自己了。
但“自己”是谁?
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如果褚昀松开牵着他的绳子,他就会成为无主的孤魂。
周围一切声音影像模糊成一团,眼前是一道道失真的画面。
少年时代的童桦,在无人的剧场激情澎湃。
深山里独自徘徊的彭树,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找寻,却永远停留在从未离开过的地方。
阴冷酒馆里,被世界抛弃的傅弦止,明明知道再无回音,还是一遍遍拉动琴弦。
那么他呢?
他是谁?
前所未有的空洞在身体里迅速蔓延,将人吞噬。
应该哭吗?还是笑?没有人下达指令,让时见成为谁的指令。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无力跳动着,一下一下提醒他还活着。
还活着,也只是活着而已。
没有归属,没有身份,没有名字。